地下石殿中,血雾无声翻涌。
那一缕缕暗红色的雾气,像是拥有生命,在黑石地砖刻成的纹路间缓慢游动。
每一次从第九剑门的缝隙中涌出,整座大殿便随之轻轻颤一下。
如同地底,埋着一颗古老而庞大的心脏。
陈凡伏在盘龙石柱之后,连呼吸都近乎停滞。
他早已将龟息玉的作用催动到极致,体内金丹沉寂,神识收缩在识海深处,不敢外泄半分。
此刻的他,仿佛真成了一块依附在石柱阴影中的死石。
小白也缩回玉佩,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她原本天不怕地不怕,此时却连声音都不敢传出,只能以神念在陈凡识海里轻轻颤动。
石殿中央,宗天绝盘坐在第九剑门前。
他没有急着继续滴落真魔之血,而是双手结印,闭目吐纳。
随着他的呼吸,大殿内的血雾开始向他汇聚。
一缕。
十缕。
百缕。
那些血煞之气本该阴毒暴戾,触之便可侵人经脉。
可到了宗天绝身边,却像百川归海,被他尽数吞入体内。
陈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宗天绝周身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纹路,起初还只是淡淡的影子,随后越来越清晰。
那些纹路如树根般自脖颈向下蔓延,钻进衣袍深处。
黑纹之间,则有猩红色的血光闪烁。
一黑一红,彼此纠缠。
更令陈凡心惊的是,宗天绝身上原本锋锐堂皇的剑气,也在这两股力量的裹挟下发生了变化。
那剑气仍旧凌厉,却失了玄门正宗的清正,反倒多了几分阴冷、嗜血与暴虐。
像一柄浸透万人鲜血的凶剑。
“以血养剑,以剑驭魔……”
陈凡心中泛起寒意。
玄天剑宗屹立东洲多年,以剑道正宗自居,门下弟子行走四方,皆以除魔卫道为名。
谁能想到,身为一宗之主的宗天绝,暗中修炼的,竟是这等邪异法门。
这绝不是寻常魔道功法!
陈凡从血煞中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
那气息与血魔宗修士施展的血道秘术有些相似,却更为久远、更为霸道,仿佛血魔宗的功法,不过是从它身上衍生出来的一丝残篇。
而宗天绝,显然正在拿玄天剑诀做炉,以血魔之力为薪,要炼出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邪路。
这条路,凶险至极。
同样,也强大得令人心悸。
片刻后,宗天绝睁开双眼。
那双眼眸里没有半点属于正道巨擘的平和,瞳孔深处尽是一片血色。
轰!
一股威压骤然扩散。
石殿中数十盏长明灯同时熄灭,连地上的血色符纹都在这一刻微微黯淡。
陈凡躲在石柱后,肌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元婴后期!
而且绝非刚入后期。
宗天绝的气息深沉浩瀚,甚至隐约触及了另一道难以言明的门槛。
那是一种高出元婴层次的压迫感,尚不完整,却已足够令人窒息。
外界一直传言,玄天道人不过元婴中期。
如今看来,此人藏得极深。
他这些年借镇魔谷掩饰,暗中吞纳血煞,又集齐了前八座剑门中的魔血残源,修为早已不知提升到何等地步。
陈凡心头越发沉重。
难怪宗天绝要不惜一切打开第九剑门。
他不是单纯想得到血魔残躯。
他是在赌命。
以魔功强行炼化古血,固然能让他修为暴涨,却也会一点点被血煞侵蚀根基。
若不能得到第九剑门中的血魔主魂、核心源血,完成最后一步蜕变,等待他的,极可能便是反噬。
所以,他没有退路。
“太初……”
宗天绝抬头望着那道漆黑石门,声音低沉。
“你们当年以全宗性命,镇本座于此。可万年过去,后人终究还是亲手替本座打开了牢笼。”
他的声音本不大,却在空旷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也不知这话,是对太初剑宗说,还是对门后的血魔说。
说完,他抬起右手。
指尖剑气一闪而过。
噗、噗、噗……
十二滴精血自他指尖逼出,悬在半空。
每一滴血都泛着诡异的黑红之色,隐约能看见其中有细小的符文沉浮。
本命精血!
陈凡眼神一凝。
宗天绝为了破开第九剑门,竟已不惜动用本命精血。
要知道,元婴修士每一滴本命精血都弥足珍贵,损失太多,轻则伤及根基,重则境界跌落。
十二滴精血悬空而转。
宗天绝十指翻飞,法诀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十二滴精血随之拉出一道道细长血线,彼此勾连,转眼便在半空化成一座血色法阵。
法阵不过丈许方圆。
可其出现的刹那,大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石柱上残缺的龙纹仿佛都活了过来,发出无声哀鸣。
地面血纹被其牵引,一寸寸亮起,连陈凡藏身的阴影都被染上了血色。
“去!”
宗天绝一指点出。
血阵轰然落下,狠狠撞向第九剑门中央的缝隙。
嗡!
第九剑门震动。
锁链齐鸣。
那一张张泛黄的太初镇魔符,如同被触怒的古老剑修,符纸上陡然爆发出璀璨金芒。
金芒交织,化作成百上千缕剑气,斩向血色大阵。
剑气浩然,苍茫而悲壮。
即使相隔万年,陈凡仍能从中感受到太初剑宗昔日的决绝。
那些先贤,或许早已神魂俱灭。
但他们留在符箓中的剑意,却仍在守着这最后一道门。
轰隆!
剑气与血阵碰撞。
石殿剧震,碎石簌簌而落。
宗天绝脸色阴沉,双手猛然下压。
那座血阵随即膨胀,化成一片翻滚的血海虚影。
血海之中,一只布满黑鳞的巨大魔爪探出,五根爪指锋利如钩,带着撕裂天地的煞气,抓向石门。
就在魔爪即将触及门缝时。
第九剑门深处,忽然亮起一道青光。
那青光极淡。
初看时,不过像黑夜里燃起的一点烛火。
但眨眼之间,它已冲破门缝,照亮整座地下石殿。
一道剑芒,自门后斩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吟,也没有万剑齐鸣的异象。
它就那么平平淡淡地横在虚空,却似蕴着天地初开时最纯粹的一缕锋芒。
陈凡识海中的太初剑意猛然震荡。
他差点压不住体内剑丹。
那是太初剑意!
比他所掌握的剑意更古老,也更完整。
仿佛一位沉睡万古的剑道先贤,自时光长河尽头睁开了眼。
青色剑芒掠过。
噗!
那只狰狞魔爪,如纸糊的一般,被从中斩开。
血海虚影当场崩溃。
宗天绝脸上的疯狂还未消散,便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轰中。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撞断了一根盘龙石柱。
石柱轰然断裂。
碎石飞溅。
宗天绝落在地上,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下一刻,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落地,竟冒出丝丝黑烟。
“该死!”
宗天绝抬头,脸色铁青。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血色时明时暗,显然受伤不轻。
“万年了,竟还残着这般剑意……”
他盯着第九剑门,神色中既有暴怒,又有深深的忌惮。
陈凡心中微震。
宗天绝遭到反噬,正是离开的最好机会。
继续留在这里,哪怕不被发现,也没有任何意义。
镇魔谷的秘密已尽数证实,宗天绝的谋划、剑门的状态、血魔即将复苏的危机,他都已亲眼见到。
必须尽快离开!
陈凡没有犹豫。
他如一缕贴着地面游走的影子,缓缓离开石柱阴影,向来时的地脉甬道退去。
一步。
两步。
他的动作极慢。
连衣摆都没有带起一丝风。
小白更是缩在玉佩里,连神念传音都不敢。
她能感觉到,宗天绝虽然受伤,却仍是一尊元婴后期大修士。
只要被他察觉,陈凡便是有再多手段,也未必能逃出这座地下石殿。
几十丈。
十几丈。
眼看地脉裂缝的入口已在眼前,陈凡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了一线。
就在此时。
嗒。
一声轻响。
极轻。
轻到若放在外界,甚至会被风声淹没。
可石殿太安静了。
安静到每一粒碎石落地的声音,都能传出很远。
方才石柱崩塌,震裂了地面。
一颗拇指大小的黑石顺着砖缝滚动,恰好撞在陈凡脚边。
陈凡为避开它,脚步往旁侧微移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他的靴底,压中了一道埋在砖纹深处的阵线。
嗡——
大殿中所有血色符纹,猛地亮起!
尖锐的警鸣声直冲而起,如千万柄铁剑相互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凡脸色微变。
坏了!
“何人?!”
宗天绝暴喝。
他猛地转身,双眸瞬间化作血色。
尽管气息尚且紊乱,但属于元婴后期的恐怖神识,依旧如怒海狂涛,刹那间横扫整座石殿。
陈凡再想隐藏,已来不及。
神识扫过。
他的身影无所遁形。
“鼠辈!”
宗天绝的声音冷得如九幽寒风。
“竟敢窥探本座禁地!”
他根本没有询问陈凡来历的意思。
无论此人是谁,又听到了什么,结局都只有一个——死。
宗天绝左手抬起,食中二指并拢,朝着陈凡所在的方向遥遥一点。
轰!
一道血红剑气凭空而生。
剑气初时不过丈许,离手之后却骤然暴涨,如一条横贯石殿的血色长河。
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石砖崩碎,连那些坚固的盘龙石柱都被无声削断。
剑气未至,刺骨血煞已经扑到背后。
陈凡肌体绷紧,浑身寒毛倒竖。
这是必杀一击。
若还压制修为,必死无疑!
丹田之中,沉寂的九转紫金剑丹轰然转动。
磅礴真元在经脉中爆发,像一条沉睡已久的大河冲开堤坝。
陈凡脚下雷光迸现,身影瞬间模糊。
雷音剑遁!
滋啦!
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白雷芒闪过。
血色剑气擦着他的后背轰过,将陈凡残留在原地的一缕虚影撕得粉碎。
下一刻,陈凡已冲进狭窄的地脉甬道。
轰隆隆!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
血色剑气轰中甬道入口,山腹像是被巨锤砸中,大片岩壁崩塌。
碎石裹着烟尘倾泻而下,顷刻间将入口封住。
石屑打在陈凡背上,火辣辣地疼。
他却不敢停。
“给本座留下!”
宗天绝的怒吼穿透崩塌的岩石,轰隆隆地追了上来。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而狂暴的神识,快速顺着地脉裂缝蔓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