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将尽,天上压着厚重的铅云,连一点星月都看不见。
剑冢谷中风声愈急。
风从残剑之间穿过,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在深夜低语。
这样的天气,寻常弟子早已缩在洞府中闭门不出,巡守之人也难免松懈几分。
陈凡站在洞府门内,没有立刻行动。
他先取出龟息玉佩,系在腰间,又将一枚敛息符贴在胸口。
随着《敛华藏锋诀》缓缓运转,丹田中那枚九转紫金剑丹一点点沉寂下去,凌厉浑厚的金丹真元尽数收敛。
片刻后,他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淡。
若非亲眼看见,便是筑基修士从他身边走过,也只会以为那是一块山石。
“大哥哥。”
石壁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白光,小白从中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道:
“西南侧的警戒禁制,半柱香后会换一次灵力。谷口石亭里有两个金丹初期的长老,他们正在下棋,神识都收在亭子周围,没有往外放太远。”
陈凡点头。
“还有别的人吗?”
“明面上没有。不过地下有两道很弱的感应阵法,我刚才试着碰了一下,它们会顺着地脉传回谷内。”
“知道了。”
陈凡抬眼看向洞府外浓重的夜色,眸光平静。
今夜,他不是去闯镇魔谷,更不是去与玄天剑宗拼命。
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
第九剑门,究竟是不是在那里。
“走。”
话音落下,他推开石门,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融进了风里。
剑冢地形复杂,遍地都是断崖、乱石与废弃剑坑。
陈凡没有御剑,也没有施展任何明显的遁术,只是贴着山壁阴影前行,借风声掩住衣袂摩擦时最细微的响动。
赵清的记忆并不完整。
但赵清毕竟是剑无尘门下弟子,又曾替师门办过许多杂事,对于剑冢外围的巡查路线、几处隐秘阵点,多少知道一些。
陈凡一路走得极慢。
每到一处阵法附近,他都会停下来观察片刻,再由小白先行试探。
若是换成旁人,哪怕知道路线,也未必能避开这些藏在山石、泥土甚至枯剑之中的感应禁制。
不过小白是阴灵之体,天生不受寻常实体阻碍。
她时而钻入地下,时而穿过石壁,偶尔回来时,发梢上还沾着点阴冷的雾气。
“大哥哥,前面不能走!”小白忽然传音。
陈凡脚下一顿。
“怎么了?”
“有一块看起来很普通的黑石,下面压着一张符。那张符的气息很古怪,只要踩过去,附近十里的人都能知道。”
陈凡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乱石堆中,果然有块巴掌大的黑石,半埋在湿土里,毫不起眼。
若不是小白提醒,他多半也会忽略。
玄天剑宗能屹立中州多年,果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镇魔谷附近的防备,明暗交织,寻常金丹修士想悄然潜入,几乎不可能。
陈凡绕了一个大圈。
直到半柱香后,他才来到镇魔谷外围。
前方是一道横断山壁的深渊。
谷中终年不见阳光,浓重的血雾贴着地面翻涌,连风吹进去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到了深处便没了声息。
两边崖壁上插满了残剑。
有些剑只剩半截剑身,有些已经锈蚀得不成模样,还有些剑柄上缠着褪色的布条。
它们密密麻麻地钉在石壁上,乍一看,仿佛有人用无数把废剑,将整座山谷活活缝了起来。
谷口上方有一座石亭。
亭中坐着两名中年修士,皆穿着玄天剑宗执事长老的服饰。
一人执黑,一人执白,棋盘旁还温着一壶灵酒。
看似悠闲,实则两人的神识始终覆盖着谷口附近。
陈凡伏在一块巨石后方,没有贸然靠近。
那两人都是金丹初期,单独对上,他未必不能快速解决。
可这里是玄天剑宗腹地,只要一缕剑气、一点血腥味泄露出去,便可能惊动主峰。
他不能赌。
“大哥哥。”
小白的声音很快在识海中响起。
“我找到一条路了。”
“哪里?”
“石亭下面有条地脉裂缝,很窄,人钻不过去。不过你可以用金螭剑试试。裂缝一直通到谷内,而且能避开他们的神识。”
陈凡目光微动。
金螭剑本就有破空之能,虽然他如今不敢大肆催动,但若只是借其剑身上的空间纹路穿过一段狭窄裂缝,倒不是办不到。
只是稍有不慎,空间波动便会被亭中两名金丹察觉。
陈凡沉吟片刻,还是作出了决定。
“带路。”
小白化作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影,钻入巨石下的土层。
陈凡跟在后面,绕到崖边一处枯藤遮掩的石缝前。
石缝里涌出一股潮湿腥冷的气息。
陈凡半蹲下来,右手按在金螭剑剑柄上。
剑没有出鞘。
只有一缕极细的剑意沿着剑鞘边缘滑出,像针尖刺过水面。
紧接着,金螭剑上的空间纹路亮了一瞬,又迅速暗淡下去。
面前的石缝微微扭曲。
陈凡身影一晃,像被夜色吞没,下一刻已没入裂缝深处。
四周顿时一片黑暗。
狭窄的地脉裂缝中,土石湿冷,空气里混杂着腐朽的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铁锈气。
那气味不像普通血腥。
更像鲜血在地底积了千年万年,早已渗进石头缝里,连整座山的骨头都被染红了。
陈凡没有点灯。
在这种地方,任何一点灵光都太过显眼。
他只放出极细的一缕神识,配合小白的感知,在曲折的裂缝中一点点向前。
越往深处,寒气越重。
脚下的岩石逐渐变了颜色,从灰褐变成暗红,最后甚至隐隐泛着黑。
偶尔有水珠从石壁上滴落,落在地面时,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
那水珠呈淡红色,落处的碎石被腐蚀出一个个细小孔洞。
血煞侵地!
这已不是寻常邪修修炼留下的阴煞能造成的景象。
半个时辰后,前方终于出现一线昏暗红光。
陈凡停住脚步。
小白先一步飘了出去,很快又折返回来,小脸有些发白。
“到了。”
陈凡从裂缝出口探出半个身子。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这是一座建在山腹深处的巨大石殿。
石殿方圆足有数百丈,穹顶高悬,数十根盘龙石柱撑住了整片空间。
柱身上的龙纹大多已经残缺,像是经历过极其惨烈的大战。
地面铺着整齐的黑石砖。
每一块石砖上都刻着细密符纹,符纹呈暗红之色,随着某种节奏缓缓明灭。
远远望去,整座石殿仿佛一颗沉在地底、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而在石殿最中央,立着一座高达十丈的漆黑石门。
石门古拙厚重,不知是何材质铸成,表面没有华丽纹饰,只有一道道深刻如剑痕的古老道纹。
门上缠满赤红锁链。
锁链粗如手臂,层层交错,将整座石门锁得严严实实。每一条锁链上,都贴着泛黄的符箓。
陈凡只看了一眼,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些符箓上的气息,他太熟悉了。
太初剑意!
苍凉、浩荡,却又带着一种舍身成仁般的决绝。
石门上方,有四个古字。
字迹被血色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仍能勉强辨认。
第九剑门。
陈凡呼吸微滞。
猜测被证实,本该让人心中安定,可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背后慢慢爬上来。
第九剑门真的在玄天剑宗。
而玄天剑宗历代宗主口中所谓的“镇魔谷”,原来并非只是镇压妖兽、封存煞气的禁地。
这里锁着的,是上古血魔最后的根源。
“大哥哥……”
小白声音发颤。
“那些符,好像快撑不住了。”
陈凡凝神望去,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石门上的太初镇魔符,已有近半失去灵性。
有的边角卷起,有的布满裂纹,还有的已经只剩一层灰白纸屑,轻轻贴在锁链上。
更骇人的是,石门中央赫然裂开了一道缝。
只有半指宽。
可那道缝隙里,不断有浓稠的血煞之气渗出来。
它们落到地面符纹上,如水归河,沿着遍布石殿的血色纹路缓缓流向四方。
陈凡盯着那道门缝,手指一点点收紧。
有人在破阵。
而且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门后面有东西……”
小白缩回玉佩里,只敢露出半个脑袋。
“我听见了。”
陈凡低声说。
并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
而是一种奇异的感应。
血煞深处,仿佛有什么庞大存在正在沉睡。
它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让石殿里的符纹随之明暗,连脚下地面都在轻轻震动。
像呼吸又像心跳。
就在这时,石殿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人的心口。
陈凡瞳孔骤缩,瞬间将气息压到极限,整个人贴进身旁石柱投下的阴影中。
很快,一道高大的身影自长廊尽头走出。
玄黑道袍,金丝滚边。
来人面容威严,双鬓微白,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可周身流转的气机,依旧让陈凡感到一阵心惊。
元婴修士!
玄天剑宗宗主,宗天绝。
在宗门弟子口中,他还有另一个更响亮的尊号。
玄天道人!
宗天绝走到第九剑门前,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石门缝隙上,眼里没有半点忌惮,反而带着压抑不住的炽热。
随后,他翻手取出一尊巴掌大的琉璃小鼎。
小鼎通体血红,鼎身上浮着八道狰狞兽影。
陈凡只看了一眼,便察觉到其中蕴含着八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暴戾古老的血煞气息。
那是前八座剑门中取出的源血。
宗天绝抬手一倾。
八滴暗红血液从鼎中落下。
每一滴都只有黄豆大小,却重得异常,坠下时竟令周围空气发出沉闷爆响。
血滴落在石门缝隙前。
“滋——”
锁链上的镇魔符瞬间亮起金光。
整座石殿都响起了尖锐的摩擦声,仿佛有无数剑修在冥冥之中拔剑怒斩。
可金光只维持了数息,便被血色一点点压了回去。
数张本已残破的镇魔符当场燃尽。
化作黑灰飘落。
石门缝隙,肉眼可见地又扩开了一丝。
陈凡心底发寒。
宗天绝果然在借前八门的源血,反过来腐蚀第九剑门。
“快了。”
宗天绝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冷石门,声音低沉,竟带着几分近乎痴迷的温柔。
“万年太初,终究还是挡不住岁月。”
他缓缓笑了起来。
“前八门已破,血魔残躯尽归我手。这最后一道封印,纵有太初剑意镇压,又还能撑得了多久?”
石殿中血雾翻滚。
门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的话唤醒,传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低沉咆哮。
宗天绝闭上眼,似在倾听。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睁眼,眼底尽是疯狂与贪婪。
“三年。”
“最多三年,第九剑门必开。”
“待本座炼成血魔法躯,冲破化神之境,什么紫霄道宫,什么佛门净土,皆不足惧。”
“这东洲修仙界,终究要归我玄天剑宗掌控。”
陈凡藏在阴影中,一动未动。
可他的手,已缓缓按在了剑柄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