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洞府。
桌上的灵茶已经凉了,杯口浮着一层极淡的雾气。
陈凡坐在石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半晌没有出声。
小白趴在他肩头,也难得安静下来。
“第九剑门……”
陈凡低声念出这四个字,眼前却不由浮现出荒古遗迹中的景象。
那座遗迹埋在地底不知多少年,石阶尽头,是一座几乎坍塌的古殿。
宁长渊残魂坐在破碎的剑台上,魂火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当时他将《太初剑典》交给陈凡时,神情并不见多少欣慰,反倒像是卸下了一个压了万年的重担。
临消散前,宁长渊只留下十六个字。
“太初有道,剑开九重。”
“八门可破,第九……不可开启。”
那时陈凡修为尚低,又刚得传承,心思全在剑典与剑骨上。
他以为所谓“九门”,多半是太初剑宗留下的某种剑道关隘,或者是一座厉害的上古剑阵。
如今再回头看,这十六个字里藏的,恐怕远不止一门传承。
“大哥哥。”
小白伸出小爪子,在陈凡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第九剑门,到底是什么呀?”
陈凡回过神,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
“但若赵清记忆里的事没有错,宁长渊留下的警告,应该和上古血魔有关。”
小白眨了眨眼。
陈凡闭上眼,重新梳理起自己知道的一切。
太初剑宗覆灭于万年前。
后世典籍中,对于那场劫难记载得很少,留下来的说法也各不相同。
有的说太初剑宗勾结魔道,被诸宗联手围剿。
有的说太初剑宗妄图独霸天下,犯了众怒。
还有一些野史提到,太初剑宗覆灭前,曾有一尊“血海大魔”降世,吞城灭国,所过之处草木皆枯,修士的血肉神魂都成了它恢复实力的养料。
只是这些记载太过荒诞,正经宗门的藏书阁里,大多将其归为无稽之谈。
但现在看来,未必是假的。
宁长渊临终时的绝望,剑冢里那些太初剑修残魂的怨念,以及玄天剑宗这些年对剑冢近乎掠夺式的利用……一件件事,原本像散乱的碎片,此刻渐渐拼到了一起。
陈凡睁开眼,眸子微冷。
“若上古血魔真的存在,太初剑宗当年或许并不仅仅是被其他宗门联合灭宗那么简单,可能那时还在镇压这个绝世凶物。”
小白听得有些发愣。
陈凡继续说道:“血魔之类的邪物,最难杀的从来不是肉身,而是根源。只要主魂不灭,源血不绝,它便能借血重生。”
“太初剑宗若无力将其彻底诛灭,最稳妥的办法,便是拆分封镇。”
他抬起手,灵力在半空勾勒出九个淡淡的光点。
“九座剑门,九处封印。”
“以太初剑修的剑意为锁,以神魂为引,将血魔残躯与本源分别压住。只要九门不破,血魔便永远无法恢复完整。”
小白盯着那九点灵光,忍不住问道:“那为什么是第九座最重要?”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前面八座,封的可能只是血肉、魔骨,或者部分神魂。第九座封的,才是它真正不能失去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半空的灵光微微一颤,随即散去。
洞府里只剩风声。
赵清的记忆中,宗天绝与血袍人密会的画面并不完整。
赵清只敢躲在远处窥视,听到的几个词也未必准确。
可“古剑血煞”、“祭阵”、“第九剑门”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已经足以让人心惊。
更何况,玄天剑宗的护山剑气中,确实混着一丝极淡的血煞。
陈凡刚进山门时便察觉到了,只是那股气息被万千剑气遮掩,微弱得近乎不存在。
他原本只当是剑冢埋葬古剑太多,煞气沉积所致。
现在想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剑冢……后山……镇魔谷……”
陈凡轻声自语。
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放在桌上,指尖凝起一缕真元。
玉简表面很快浮现出一条条细密光线。
主峰、外门、内门、执事堂、各长老峰、剑冢……
这些日子,他没有白待在玄天剑宗。
借着天骄榜第一的身份,他明里暗里打听了不少宗门布局。
加上赵清记忆里残缺的山门图,玄天剑宗的大致轮廓,已渐渐在玉简上成形。
陈凡的手指沿着地脉一点点划过。
玄天剑宗建在一条大型灵脉之上,主峰如剑,诸峰环抱,表面看是聚灵养剑的格局。
可从剑冢方向延出的阴煞地脉,却绕开了大部分修行区域,最终汇向后山一片被赤色禁制封住的山谷。
镇魔谷。
这是玄天剑宗绝对的禁地。
别说外门弟子,便是寻常内门弟子靠近,也会被巡守剑修当场拿下。
赵清曾听剑无尘提过一句,镇魔谷下方连着宗门根基,事关护山大阵,任何人不得擅入。
过去陈凡还觉得是宗门重地的寻常规矩。
现在,这个地方却显得格外扎眼。
“第九剑门若在玄天剑宗,最有可能就在这里。”
陈凡指尖停在镇魔谷的位置上。
小白缩了缩脖子:“那里肯定很危险。”
“嗯。”
“宗天绝是元婴巅峰,剑无尘也是金丹后期,宗门里还有那么多长老。大哥哥,我们能不能先离开这里呀?”
她小声道,“天下这么大,我们去别的地方修炼,等变得特别厉害了,再回来打那些坏人。”
这一次,陈凡没有马上回答。
离开,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以他如今的修为,只要谨慎一些,避开大宗追查,天地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可若他的猜测是真的,血魔一旦脱困,又哪还有真正的容身之处?
魔修屠城,尚且是一地之祸。
上古血魔若重临世间,图谋的却是亿万生灵的气血。
到那时,凡人、散修、宗门弟子,甚至那些高高在上的元婴修士,都不过是它恢复魔躯的资粮。
逃得一时,逃不了一世。
更重要的是,他既得了太初剑典,受了太初剑宗的传承,便不可能将此事当作与自己无关。
修行本是逆天而行,人人都想活得更久,走得更远。
可若为了活命,连该守的东西都舍了,道心也就散了。
陈凡抬手按住腰间铁剑。
剑柄冰凉,却让他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不能就这么走。”
小白抬头望着他。
“至少要先弄清楚,镇魔谷里到底有什么。”
陈凡语气不重,却没有半分犹豫,“如果第九剑门尚在,或许还有补救的余地。若宗天绝已经开始破阵,我们更要尽早知道。”
“可我们怎么进去?”
“还需要等。”
“等什么?”
“等一个所有人都顾不上镇魔谷的时候。”
陈凡收起玉简,目光掠过洞府石门。
赵清失踪的事,迟早会被发现。
等玄天剑宗开始查人,剑冢附近必然会比平日更严。
可同样的,一旦他们将注意力都放到赵清之死上,别处的防备未必还能滴水不漏。
而且,赵清记忆里提过,玄天斩仙阵每七日会有一次阵眼交替。
距离下一次交替,只剩三天。
三天后,或许便是机会。
“小白。”
“在!”
“这几日别离开洞府太远,盯着剑冢外围和后山方向。若有异常,立刻回来告诉我。”
“好!”
小白认真地点头,又有些不放心,“那大哥哥呢?”
“疗伤,养神,准备符箓。”
陈凡说完,从储物袋中取出丹药、符纸、几块品阶不低的阵盘,一样样摆在身前。
镇魔谷不是寻常险地。
若真和上古血魔有关,里面的危险或许不只来自玄天剑宗的人。
夜渐渐深了。
洞府外,剑冢的风掠过残剑,发出低沉而悠长的鸣响。
陈凡盘膝坐回石床,吞下一枚养神丹,缓缓闭上双眼。
体内剑丹旋转,真元一点点归于沉寂。
他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弱,仿佛一截毫无生机的枯木。
三日之后,是生是死,便要去镇魔谷走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