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停在赵清喉前。
寒意透骨。
赵清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方才那副掌控全局的狞笑,像从未出现过。
他跌坐在碎石间,左手撑着地面,拼命往后挪,断臂处的傀儡手臂拖过石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前辈……陈前辈饶命!”
他声音发抖,几乎带了哭腔。
“青木城的事,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不该招惹您!您放我一回,我愿意把所有身家都交出来。还有,我师尊是三长老剑无尘,宗门里有不少门路……我能替您遮掩身份,替您传递消息!”
陈凡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赵清见他不说话,以为有了转机,急忙又道:
“您如今就在玄天剑宗,杀了我反倒会惹麻烦。只要您留我一条命,我可以立心魔誓,今后绝不与您为敌!”
“心魔誓?”
陈凡淡淡重复了一句。
赵清忙不迭点头。
陈凡却笑了笑,笑意很冷。
“你这样的人,若真把誓言当回事,今日就不会带人来这里。”
赵清脸色僵住。
下一刻,陈凡抬手按在他的头顶。
赵清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眼中恐惧骤然放大。
“你要搜魂?不——”
轰!
金丹神识悍然侵入。
赵清虽是筑基大圆满,识海却根本承受不住这般强行冲击。
他浑身一震,五官都扭曲起来,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
陈凡眉头微皱。
搜魂不是读书,神识闯入旁人识海后,看到的往往是杂乱无章的碎片。
赵清这些年争权夺利、欺压同门、仗势行凶的画面不断掠过,陈凡没有兴趣细看,只将神识沉向他记忆里最深的部分。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剑无尘的闭关之地,在无尘峰后山的听雨阁。
此人正强行冲击元婴,为免外界打扰,闭关前布下三重隔绝阵法。
除非洞府大阵被攻破,或是宗门发生足以惊动长老会的大事,否则短时间内不会出关。
陈凡心中稍定。
至少眼下,不必担心剑无尘立刻杀来。
随后,他又从赵清的记忆中看到了玄天剑宗护山大阵的部分信息。
“玄天斩仙阵”。
此阵阵势浩大,覆盖数百里山门,阵枢分列八方,彼此勾连。
赵清并不清楚完整阵图,只从师尊口中听过一些细节:
每隔七日,西南乾位与艮位阵眼交替运转时,会有极短暂的灵力滞涩。
时间只有半柱香。
而且未必能瞒过阵法巡守。
但对陈凡而言,这已足够重要。
他正准备收回神识,赵清记忆中的一幅画面却忽然浮现出来。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深夜。
赵清奉命给剑无尘送一件炼器材料,途经后山禁地时,意外看见宗主宗天绝进入一间密室。
密室中还有另一个人。
那人披着血色长袍,面容始终隐在阴影里。
赵清没有看清其样貌,却记得对方身上有一股极浓的血煞气息,和他当年在青木城见过的血魔宗修士极为相似。
宗天绝对那人颇为客气。
两人似乎在商议某件大事。
赵清不敢靠近,只隐约听到“古剑血煞”、“祭阵”、“剑冢”几个字。
后来密室中传出灵力波动,他便匆匆退走,未敢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陈凡眸色微沉。
正道魁首的宗主,私下与疑似血魔宗的人见面,还调动剑冢中的古剑血煞?
这件事,绝不寻常。
只是赵清知道的太少,零零碎碎的记忆再翻下去,也没有更多线索。
陈凡收回手。
赵清像一条离水的鱼,身体剧烈抽搐几下,双眼已然失去焦距。
他的识海被强行搜过,即便不死,也只能浑浑噩噩地活着。
陈凡没有留手。
剑光掠过。
赵清的身体缓缓倒下,喉间只留下一道细细血线。
直到死,他脸上仍残留着惊恐。
陈凡转过身,看向那三名昏迷不醒的筑基修士。
这三人跟随赵清设伏,又见到了自己金丹修为,不能留。
三道剑气破空而去。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卷过碎石的声音。
片刻后,陈凡将四人的储物袋收起,又抬手摄来那四面血色阵旗。
阵旗已在先前的交手中受损,价值不大,却不能随意留在原地。
“大哥哥,要把这里烧掉吗?”
小白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陈凡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烧得太干净,反而惹人怀疑。”
他抬手引来周遭散乱的剑煞,又将先前交手时留下的痕迹搅得更乱。
山壁上多出数十道纵横交错的裂痕,地面也被剑气削得一片狼藉。
随后,他以灵火焚去尸身,只留下几处焦黑痕迹和散落的残兵碎片。
从表面看,更像是几名修士误入荒谷,触动了某处残留剑禁,最终被失控的剑煞绞杀。
至于能不能瞒过真正的高手,陈凡并不指望。
他要的,只是拖延一点时间。
做完这些,陈凡重新压下体内气息,转身离开山谷。
不久后,他回到洞府。
石门闭合,隔绝阵法重新升起。
陈凡在石床上坐下,取出一枚养神丹吞服。
搜魂一名筑基大圆满修士,对如今的他并非难事,但赵清记忆中牵涉的信息太多,强行翻查之下,神识也有些疲惫。
小白从金螭剑中钻出来,落在他膝头。
“那个赵清死得一点都不冤。”
陈凡没有接话,只端起灵茶喝了一口。
宗天绝与血袍人的密会,剑无尘的闭关,护山大阵的阵眼交替……
这些消息,让他原本打算立刻离开剑冢的心思,变得更为迫切。
玄天剑宗看似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小白却忽然歪了歪脑袋。
“对了,大哥哥,还有一件事。”
陈凡抬眼:“什么?”
“刚才你搜赵清记忆的时候,我也看到一点。”
小白皱着眉,努力回想,“好像是赵清小时候,听剑无尘喝醉后说过的话。”
“剑无尘说,宗主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地方,叫什么……第九剑门。”
陈凡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
“第九剑门?”
“嗯。”
小白点头,“他说只要找到第九剑门,就能得到太初剑宗真正留下的东西。”
洞府内忽然静了下来。
陈凡低头望着杯中荡开的茶水,眸光一点点沉下去。
第九剑门。
这四个字,他并不陌生。
当年在那座荒古遗迹中,太初剑宗末代掌教宁长渊的残魂消散之前,曾留给他一句警告。
——太初有道,剑开九重。
——八门可破,第九不可开。
当时宁长渊的神情极其复杂,既有不甘,也有恐惧,仿佛第九剑门之后藏着的,并不是什么单纯的传承与机缘。
而现在,玄天剑宗的宗主宗天绝,竟也在寻找它。
陈凡缓缓放下茶杯。
“看来玄天剑宗想要的,不只是太初剑意。”
他抬头望向洞府外。
山风穿过剑冢,带来若有若无的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