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剑冢峡谷起了浓雾。
雾气贴着山壁游走,远处的古剑残骸若隐若现,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剑鸣,听着像是山腹里有人叹息。
一座偏僻洞府内。
陈凡盘坐于石床之上,双目微闭,周身灵力缓缓流转。
只是他此刻的气息,却远不如平日那般沉稳。
丹田中本应圆融浑厚的真元,被他刻意压制得断断续续;
脸色也被逼出几分苍白,唇角甚至残留着一丝血迹。
地面上,还有一滩尚未干透的暗红血迹。
一切都像是在昭示——他在剑冢深处修行时出了岔子,伤及了根基。
识海之中,小白飘在九转紫金剑丹旁,周身白光微微闪烁。
“大哥哥,外面有人来了。”
陈凡并未睁眼,只以神识问道:“几人?”
“明面上只有一个,是那个断了一条手臂的赵清。”
小白声音压得很低,“可洞府外三十丈左右,还藏着三个筑基大圆满修士。他们收敛了气息,但藏得一点都不好。”
陈凡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缕冷意一闪而过。
赵清。
他本以为对方会继续忍耐,至少等到自己离开剑冢之后再动手。
没想到,此人比他预想得还要沉不住气。
不过也好。
剑冢之内到底是玄天剑宗的地盘,赵清既然敢私下设局,便说明他同样不想惊动宗门高层。
如此一来,正好给了自己一个斩草除根的机会。
陈凡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又催动敛华藏锋诀,将修为压得愈发虚浮。
片刻后。
洞府石门外,传来三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林客卿可在?”
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客气与诚恳。
“在下内门弟子赵清,久闻林客卿于天骄榜上一鸣惊人,特来拜会,请教剑道一二。”
陈凡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请教剑道?
一个被自己害得斩断右臂、险些命丧青木城外的人,如今竟能若无其事地登门拜会。
这份隐忍,倒也算难得。
“赵道友既然来了,便请进吧。”
陈凡故意咳嗽两声,声音略显虚弱,随后一挥衣袖,洞府禁制缓缓散开。
石门开启。
赵清站在门外,身着玄天剑宗内门弟子服饰,衣袍整齐,面带温和笑意。
只是其右侧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被清晨山风轻轻吹动,看上去颇为刺目。
石门彻底开启后,赵清看清陈凡面容,脸上的笑容明显凝滞了一瞬。
他先是错愕,随后目光落在陈凡腰间那柄寻常铁剑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沉。
当初青木城外,他身负重伤,回宗门疗伤,根本未曾亲眼见到后续之事。
后来他只听闻黑风山脉出了大乱子,血魔宗损失惨重,连城主府的巡察使都命丧黄泉了。
“原来是陈道友。”
赵清将眸中的异样压下,拱手而笑,语气颇为感慨。
“倒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陈凡扶着石门,面色苍白,也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
“赵道友?陈某也未曾想到,能在玄天剑宗再见故人。那青木城之事……”
赵清轻轻叹息,抬起左手拍了拍空荡荡的右袖,打断道:
“青木城外之事,赵某早已想明白了。当初是我急于求功,又不自量力,妄图对付血河上人那等魔道凶人,最终断去一臂,也算是咎由自取。”
“陈道友当时不过是被卷入其中,与此事本无干系。赵某又岂会将自己的过错,迁怒于陈道友?”
他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自嘲,仿佛当真已经放下旧怨。
陈凡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赵清面上神色自然,心中却有些不耐。
他视线越过陈凡,扫过洞府内的布置,最终落在地面那摊尚未干透的血迹上。
再感受陈凡身上紊乱不堪的灵压,他心中顿时一喜。
果然受伤了!
而且看这副模样,绝非轻伤。
赵清心中杀机翻滚,面上却露出关切之色。
“陈道友这是……”
“昨夜在剑冢深处参悟剑意,略有所得,也略有反噬。”
陈凡淡淡道,“调息几日,应当无碍。”
赵清连忙皱眉,满脸担忧。
“剑冢之中剑煞沉重,古剑残意更是凶险无比。陈道友天赋绝伦,却也不可太过急进。”
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赵某此次前来,其实正有一件事想告知陈道友。”
“剑冢西南方向,有一座废弃隐谷。谷内留有一面上古剑壁,据说乃是数千年前一位剑道前辈所留,其中蕴藏着一缕极为纯粹的养魂剑意。”
“陈道友既是神魂受创,那剑壁或许能助你稳定伤势。”
赵清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实意替陈凡着想。
“赵某原本不愿贸然打扰,只是想到陈道友在天骄榜上展现出的剑道造诣,觉得那处机缘或许与道友有缘,故而特来相邀。”
陈凡沉默片刻,似乎有些迟疑。
小白在识海里急道:“大哥哥,他满嘴都是骗人的话!那边根本没有什么养魂剑意,只有阵法的气息,而且那三个家伙已经提前过去了!”
“我知道。”
陈凡心中平静回应。
他抬起头,看向赵清,像是在权衡利弊。
半晌后,陈凡才缓缓点头。
“既然赵道友一番好意,陈某便却之不恭了。”
赵清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狂喜。
“好,事不宜迟!陈道友随我来。”
五人离开洞府区,沿着山道向西南而去。
一路上,赵清显得颇为健谈,不时介绍剑冢中的地势与禁忌。
陈凡大多只是点头,偶尔咳嗽两声,脚步也比平时慢了些。
那三个内门弟子则始终落在后面。
他们看似随意,实则已经隐隐封住了陈凡的退路。
小白趴在陈凡肩头,旁人看不见她。
她朝那三人龇了龇牙,传音道:“这些人身上藏了好多阵盘和符箓。赵清这个坏家伙,连地方都找好了。”
“让他们布置。”
陈凡神色不动。
“省得我另寻地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散去。
前方是一片断崖环抱的荒谷。
谷地狭窄,四周都是刀削般的石壁,地上散落着碎裂的剑器和黑色乱石。
这里处在剑冢边缘,灵气稀薄,剑煞却比别处更重。
别说剑壁。
连一块像样的石碑都没有。
陈凡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赵道友,你说的剑痕在何处?”
赵清转过身。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就在这里!”
话音刚落,他左手猛然一挥。
四道黑光从乱石间冲天而起。
原来早有四杆阵旗埋在地下,旗面乌沉沉的,纹路却泛着暗红血色。
随着赵清掐诀,阵旗嗡然震动,血光彼此勾连,转眼便化作一层厚重结界,罩住整座山谷。
结界合拢的刹那,谷外风声彻底断绝。
四象困杀阵!
三个筑基大圆满弟子同时散开,各自祭出法器。
一人执剑,一人持钩,还有一人手托赤色小印。
三股杀机从不同方位压来。
陈凡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脚下逐渐亮起的阵纹,神色平静。
赵清终于不再掩饰。
他扯开右袖,露出里面那只颜色暗沉的傀儡手臂。
金属手指缓缓收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凡!”
赵清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改名换姓,混进天骄榜,又潜入剑冢。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原来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
他盯着陈凡,眼中满是怨毒。
“青木城外,你害断我右臂、死同门,毁我前程。这笔账,我可一天都没忘过!”
陈凡像是有些吃惊,退了半步,后背抵住石壁。
“赵道友?这是何意?”
“现在装傻还有什么用?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放过你了吧?”
赵清冷笑,“你以为这里还是青木城?这里是玄天剑宗,是剑冢!你死在这里,最多算是被剑煞侵体、走火入魔。”
他走上前两步,声音愈发阴沉。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你身上的剑诀、秘术,还有你进剑冢深处究竟得了什么,我都会一点一点问出来。”
陈凡垂下头,手按在腰间铁剑上。
“就凭你们?”
赵清的笑容微微一滞。
旋即,他脸色沉下去。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动手!”
三个内门弟子早已等得不耐烦。
剑光、钩影与赤印同时袭来。
三人显然配合过多次,攻势彼此呼应,一人取面门,一人锁双腿,最后那枚赤印则直压陈凡头顶。
若是寻常筑基修士,顷刻之间便会被困死在原地。
陈凡没有拔剑。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落下,山谷中仿佛忽然多了一座无形山岳。
轰!
被压制许久的金丹气息,不再掩藏。
浩瀚真元自陈凡体内席卷而出,青金色光芒在他周身一闪即逝。
三道攻势刚靠近三尺之内,便像撞上铜墙铁壁,齐齐崩碎。
剑光断裂、铁钩倒卷。
赤色小印更是哀鸣一声,灵光尽灭,砸回主人胸前。
三名筑基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股威压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鲜血洒了一地,几人筋骨尽断,当场昏死。
四象困杀阵剧烈震颤。
阵旗上的血纹接连黯淡,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山谷里安静得可怕。
赵清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得意尚未褪尽,便已被恐惧一点点吞没。
“金……金丹?”
赵清嘴唇发白,声音都变了调。
他怎么也想不通。
陈凡分明气息衰败,真元混乱,分明已经走火入魔。
可眼前这股威压,分明是真正的金丹之威,而且比他见过的大多数金丹修士都更可怕。
原来从一开始,受伤便是假的。
赵清忽然明白过来。
洞府中的血迹,虚浮的气息,所谓经脉受损……全是给他看的。
对方早知道他在监视。
他自以为布下杀局,实际上,却是自己一步步走进了别人设好的陷阱。
陈凡从逸散的灵光中走出。
他身上的青袍无风自动,腰间那柄普通铁剑依旧未曾出鞘。
“赵道友。”
陈凡停在他身前三丈外,语气平淡。
“你找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赵清下意识后退。
可才退一步,后背便撞上结界。
他猛地转头,像是想催动阵旗逃离,却发现四杆阵旗早已被金丹威压震得灵光黯淡,阵法随时都会崩溃。
陈凡看着那只傀儡手臂,目光微微一顿。
“上次你折了右臂,可似乎还没有长记性……”
铁剑终于出鞘。
没有惊天剑光。
只是一声清越剑鸣,在山谷间轻轻响起。
赵清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