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中,陈凡盘膝坐在石床上,呼吸绵长。
剑冢深处带回的古老剑意,被他一缕缕纳入经脉,随着《太初剑典》的运转,沉入丹田。
洞内没有半点异响,唯有墙壁上嵌着的月光石,散出淡淡清辉。
忽然,颈间玉佩微微一凉。
识海里,小白原本蜷着身子打盹,耳朵倏地竖了起来。
“大哥哥,有人盯着这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紧张。
“峡谷口那棵老树上,树冠里藏了个人。他用了敛息符,气息藏得很深,可我刚才从那边飘过去时,还是察觉到了。他的神识一直落在洞府外头。”
陈凡没有睁眼,只是运转真元的速度慢了半分。
一缕剑识悄无声息地探出洞府,贴着地面游走,借着山石与剑气的遮掩,向谷口延伸而去。
夜云遮月,整座剑冢都浸在一片沉暗里。
古树枝叶摇晃,树冠深处隐约藏着一道身影。
那人伏在枝杈之间,一动不动,若非小白的阴灵感知极为敏锐,寻常金丹修士也未必能发现。
恰在这时,云层裂开一道缝隙。
惨白月光洒落,映出一张阴沉的脸,也照见了那人右侧空荡荡的袖管。
赵清!
陈凡眸光微沉。
他倒不算太意外。
天骄榜报名时,他虽换了名字,也改了装束,可终究没有易容。
在青木城,赵清与他打交道多次,认出他的相貌并不奇怪。
真正令陈凡在意的,是赵清竟能一路查到剑冢来。
“百密一疏。”
陈凡心中自语。
当初他害丢了赵清一臂,就是本着提前收点剑无尘这个徒弟的一点利息的打算。
不过赵清既未带人上门,也未惊动剑冢守卫,只敢藏在暗处窥探,说明事情尚未闹大。
要么是来不及。
要么,便是此人另有私心。
小白气鼓鼓地挥了挥小拳头:“大哥哥,要不要我过去吓他一跳?或者你一剑把他劈了?这个断袖子的家伙,一看就没安好心。”
“不能动。”
陈凡在识海中道:“这里是玄天剑宗腹地。赵清死在剑冢外,无论做得多干净,都会惹来麻烦。况且,他若真把消息传到元婴修士耳中,我们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小白有些不甘心:“那就让他一直盯着?”
“他想盯,便让他盯。”
陈凡淡淡一笑,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
“他既然觉得自己握住了我的把柄,总会忍不住出手。人一旦急了,破绽自然就多。”
话落,陈凡双手结印。
丹田深处,九转紫金剑丹轻轻一震。
雄浑真元被他强行逆转,一部分撞入几处无关紧要的支脉中,顿时激起一阵紊乱的气息。
“噗——”
陈凡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落在地上,猩红刺目。
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来,原本稳定在筑基巅峰的气息像是失去了支撑,骤然起伏不定。
片刻后,那股灵压一路跌落,堪堪维持在筑基初期。
洞府禁制随之晃了晃,透出些许紊乱的灵光。
“大哥哥!”
小白被吓得脸色一白,急忙飘到他身边。
“只是逼出一点淤血。”
陈凡抹去嘴角血迹,声音略显虚弱,“不碍事。”
他靠在石壁上,缓缓吐纳,连呼吸都刻意乱了几分。
“赵清若已经认出我,必然会猜测我为何敢混入玄天剑宗。他不会相信我只是个普通散修,更不会相信我真只有筑基修为。”
“所以,大哥哥故意让他觉得你受伤了?”
“不错。”
陈凡垂下眼帘。
“他会替我补全这个理由。”
青木城外一战,他能全身而退,在对方眼中,必定是施展了某种代价极大的秘术。
如今剑冢剑煞浓重,他又显露出走火入魔、修为大跌的迹象,赵清自然会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一个重伤、修为倒退的敌人,远比一个深浅莫测的敌人容易对付。
更重要的是,也更容易让赵清失去耐心。
陈凡取出一枚双向传讯玉符。
玉符不过半掌大小,边缘刻满细密纹路,灵光内敛。
这是百炼盟高层专用之物,寻常修士即便得了,也无法启用。
他将一缕神识注入其中。
“补齐东洲边陲林渊的卷宗。”
“身份设为散修,出身破落修仙家族。半年前强行冲击金丹失败,经脉受损,境界跌落。因求恢复之法,入中州参加天骄榜,借剑冢剑煞磨炼经脉。”
神识烙下,玉符微微亮起,旋即恢复暗淡。
百炼盟遍布各地,最擅长的便是生意与消息。
只要付得起代价,一份看似经得起推敲的履历,并不难办。
玄机子此前调查他的身份,查到的只有一片空白。
空白本身就是疑点。
可若此时多出一份完整、合理,甚至带着几分落魄意味的来历,反倒会让人觉得顺理成章。
至于赵清……
陈凡唇角微动,露出一丝极淡的冷意。
这份假象,正好送给他。
峡谷外,古树之上。
赵清屏息凝神,神识死死锁着那座洞府。
刚才洞府内传出的灵力波动极为明显,先是紊乱,随后急剧衰弱。
即便隔着禁制,他仍听到了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吐血?
走火入魔?
赵清先是皱眉,继而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不敢轻信,又反复探查数次。
洞府中那股气息确实虚浮不定,气血衰败,真元更像是受了重创,早已不复天骄榜上那般沉稳。
“原来如此……”
赵清的呼吸渐渐急促。
他想起青木城外的情景。
当时陈凡一剑断他右臂,剑势凌厉得近乎可怕。
赵清事后始终不愿承认自己败给了同阶修士,只将其归咎于对方用了邪门秘法。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强撑着出手,根基早便埋下隐患。如今又在剑冢里贪图机缘,承受不住剑煞反噬……”
赵清眼中最后一丝忌惮,彻底被贪婪与恨意压了下去。
他原本还想等师尊剑无尘出关,再设法拿下陈凡。
可眼下,一个已然走火入魔的修士,还需要等吗?
陈凡身上的剑诀、隐匿修为的秘术,乃至他进入剑冢深处的秘密,都足以让赵清心动。
只要做得隐秘些,便是大长老追查,也查不到自己头上。
剑冢本就剑气混乱,修士受煞气侵蚀而死,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清摸了摸右臂的傀儡假肢,五指缓缓收紧。
“陈凡,你欠我的,该还了。”
他没有立刻动手。
剑冢外围禁制不少,陈凡又藏在洞府内,硬闯容易留下痕迹。
他得准备一套封禁阵旗,再寻几件能扰乱剑气的法器,断绝陈凡逃遁的可能。
想到这里,赵清身影一晃,自树冠间掠出,悄然没入夜色。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远去,小白才长出一口气。
“走啦!”
她飘到陈凡身前,拍了拍胸口:“跑得可快了,肯定是去准备坏东西了。”
陈凡睁开眼。
方才的苍白与虚弱,已经从他脸上褪去。
他抬手擦净地上的血迹,神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让他准备。他准备得越多,留下的痕迹便越多。”
小白眨了眨眼:“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
陈凡重新坐直,掌心朝上。
“在他回来前,将剑冢所得炼化干净。”
他闭上双眼。
丹田内,九转紫金剑丹缓缓旋转。
剑冢深处那数百道残魂托付而来的剑意,此刻如百川归海,正被《太初剑典》一点点炼入剑丹。
一缕、两缕、十缕……
青金色光华自他体表浮现,极淡,却锋锐逼人。
经脉中传来细微震响,像是有无数剑锋掠过血肉。
陈凡神色不变,任由剑意洗炼周身。
剑修之道,本就是百炼成锋。
剑冢残魂留下的,不只是力量,还有那些太初剑修未曾散尽的执念与不甘。
陈凡将其尽数压入剑心深处,化作一股愈发纯粹的锋芒。
九转剑丹表面,第九道纹路逐渐明亮。
原本尚有些模糊的纹路,在剑意滋养下越发清晰,仿佛一柄沉睡已久的古剑,正在缓缓苏醒。
不知过了多久,陈凡吐出一口浊气。
指尖轻弹。
一道青色剑芒无声掠出,在身前石壁留下一道极细的剑痕。
剑痕入石三寸,边缘光滑如镜,没有半点碎屑落下。
陈凡抬眸,望向紧闭的洞府石门。
外头风声渐紧。
剑冢山谷的夜色愈发浓重,远处偶有剑鸣传来,像亡魂在低语。
他能感觉到,山道尽头已有数道陌生气息在靠近。
赵清回来了。
而且,带来的不止一件法器。
陈凡缓缓起身,拂去衣袍上的尘灰。
“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