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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寻快步返回赏罚司，进了司属衙门的内室。
魏无咎已经坐在会客室里，手里捻着一串黑檀珠，闭目养神。
案上点着一炉香，烟气笔直，一瞧就知道这是上等妙香。
听见脚步声，魏无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叶寻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坐。”
叶寻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等着他开口。
魏无咎先没提正事，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你来的这段日子，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改制的事办得不错，如今赏罚司上下精诚团结，效率比从前翻了数倍。察查司沈知微那边，话也少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但字字分明：“你一个九品按察，能做到这一步，说明我没看错人。”
“主要是魏判官您信任，还有众多同僚大力支持！”
叶寻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客气两句，魏无咎已经转身从案后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放在桌上朝他推了过来。
“这是酆罗山带回来的凝神香，是楚江王送我的礼物，我给你带了一些，对你这样的生人阴官最有好处。入定时点一支，能稳住心神、抵御阴气侵扰。”
叶寻赶紧接过来，打开闻了一下，一股清冽的药草香钻进鼻腔，精神为之一振：“多谢府君。”
魏无咎摆了摆手，话锋一转：“祖朗的事，我听说了。”
叶寻的手一顿。
他本以为这件事至少要过一两天才会传到魏无咎耳朵里，没想到自己前脚刚回赏罚司，他后脚就知道了。
消息之快，让他脊背微微一紧。
这说明，魏判官在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当然，换个说法，也是在时时刻刻监视自己。
“祖家是冥间十大先天鬼族之一。”
魏无咎望着叶寻，语气里透着严肃道：“土、金虹、庆、祖、苏、隗、炎、方相、阴、夜。这十姓，根基深厚，盘根错节，祖家排在第四位，算得上名副其实的门阀。据不完全统计，祖家单单在冥间任职的九品以上官吏便有三十余人，还不算派往阳间的城隍、土地、山神、河伯之辈。”
他说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叶寻耳朵里塞。
叶寻沉默着听完，明白魏无咎的意思了。
这是在告诉他，你得罪的不是一个祖朗，是一个门阀。
“府君，我不怕。”叶寻抬起头：“但我想知道，我做这件事，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魏无咎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轻轻摇了一下头：“赏罚司判官这个位置，向来是许多人眼红的。我坐在这里，本就不是四面太平。你只管做好你的事，旁的，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叶寻脸上停了一瞬：“不过，你要想站稳，就得有些根基。”
叶寻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魏无咎要的，是他明确表态，站在他这一边。
“府君提拔我、信我、容我，于公于私，我都该追随。”叶寻站起身，正了正衣冠：“叶寻不会辜负府君的期望。”
魏无咎微微颔首，像是很满意他的回答，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另外，和庆家，保持距离。”
叶寻微微一愣。
“先天鬼族门阀势力太大，牵一发动全身。你一个九品按察，稍有不慎就会卷进去。祖家如此，庆家也是如此。至于雪峰……”魏无咎顿了顿：“此人倒是可以多来往。”
“雪峰？”
叶寻惊诧。
判官在酆罗山闭关，可连庆辛、雪峰和自己交往的事却都了若指掌。
“他是阎罗王的人，此番阿鼻洲的事，是他办的。七个寒暑的隐忍，一朝收网，连兵总都没保住命。可见王上对他的重视！”魏无咎捻了捻手里的黑檀珠：“这样的人，值得交好，对你将来大有裨益。”
叶寻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他敬重魏无咎，也愿意追随他，但“交朋友”这种事被人指点安排，总让他觉得像是被人捏着鼻子走路。
果然，一入宦门深似海，从此不是自由人啊。
但沉默了几息，他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
“府君放心，我明白轻重。叶寻心中只有阴阳正道，和府君的提携之恩，一定会做到群而不党，专心实事。”
魏无咎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反驳，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从内衙出来，叶寻站在赏罚司的廊檐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隐隐的感觉，魏无咎是在试探自己是否忠心。或许，要重用自己了？
他倒也不反感站队，可总活在别人的耳目下，却有些憋屈。
夜色浓稠，堂前的冥火蓝幽幽地烧着。
他揉了揉自己眉心，忽然转头朝着空无一人的角落里低声开口：“出来吧。”
没人应。
“打小报告的马屁精，还躲什么？”
角落里依旧只有夜风穿过柱础的声音。
叶寻等了片刻，皱起眉头。
他原以为暗中观察、把他的行踪事无巨细报给魏无咎的是月娆，可这女人干练磊落，此刻若是她在，必然会出来现身。
既然没有出现，那就不是他。
那魏判官的消息从何而来？
叶寻想着心事，缓缓回了赏罚司按察室。
刚落座，墨斗就大呼小叫着跑了过来。
“大人！不好了！神龛烧了好些东西过来！”
叶寻跟着他快步走进偏堂，神龛前的地上散落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半条吃剩的鱼骨头、一团揉皱的臭袜子、地上还躺着一摊黏糊糊的呕吐物，带着一股子隔夜的酒臭味。
叶寻看着那堆垃圾，揉了揉太阳穴。
墨斗捏着鼻子站在一旁：“您刚才去见判官的时候，我小憩了一会儿，梦里就听见有只猫一直在喵喵喵地碎碎念，说什么再也不喝了、谁喝谁是狗之类的……对了，说得最多的话是……是……”
“结巴什么，大胆说！”
“它说，铲屎的小叶子，快来点冥海鱼干，给爷醒醒酒……”
叶寻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几乎能想象出九九在阳间耍酒疯的那副德行。
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醉得满地打滚，一面炸毛一面哀嚎，还不忘隔着阴阳两界朝他喊话要鱼干。
这只猫吧，啥都挺好，就是酒品太差。
叶寻看了一眼冥间的时辰刻度，快天亮了，就赶紧把买的东西全都装进岐牛胃袋。
朝墨斗和叶屠交代了几句话，也就迎来了昼夜交替的白光。恍惚中，他已经感觉到一个肉垫爪子，好像在抽自己嘴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