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的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他皱了皱眉,朝驼背枷爷不耐烦地挥了一下:“钧谕?哪来的钧谕?没看见我在忙吗?还有,外面那些捣乱的杂碎处理的怎么样了!”
驼背心里骂了一句“这傻叉”,面上却不敢表露,大着胆子提高声音道:“城隍爷,我是说,外面来了阴间的特使,带着钧谕来的,指名道姓要见您!”
他特意在“指名道姓”四个字上咬重了音。
“来的说是阎罗城的人,具体没说,但看排场不小,已经过了外门了。”
城隍的手终于放下来了。
他眯了眯眼,像是在飞速盘算着什么。
王城那边来的人?是祖家派来援助的?还是……他看了一眼“负隅顽抗”的叶寻,又看了一眼门外越来越近的灯火,犹豫了一瞬。
他深谙速战速决,夜长梦多的道理,可毕竟来访的是上使,王城马夫三品官,自己一个外放的小城隍,想要以后有升迁,还真惹不起。
就在他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先一刀砍了叶寻再出去迎客的时候,门外已经传来一声高呼:
“云城城隍砲辉何在!”
那声音中气十足,拖着长长的官腔,像是专门练过的。
紧接着,一列人马涌进了大堂。
两排护卫开路,手持仪仗,脚步整齐,领头的是几个穿缁衣的中年人,其中一个衣袍上绣着斗牛纹,在冥火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城隍一看见那斗牛纹,腿就软了半截。
这可是冥间王权的象征,只有酆都和阎罗城的内庭高官才能配饰。
他赶紧整理衣冠,快步迎上去,躬身行礼:“下、下官便是云城第一百三十六任城隍砲辉。敢问特使是……”
缁衣特使扫了一眼大堂里的混乱场面,歪倒的案几、地上散落的弓弩、被围住的叶寻和缩在角落的主薄,不禁皱了皱眉:“云城城隍,你这里这是……”
“回特使,下官正在处理署事,清理几个野鬼毛贼而已!”城隍赶紧抢话:“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不知道上使前来,有何贵干?”
叶寻不等他说完,便大声喝道:“上使且慢!不要听他胡言乱语!云城城隍是在草菅人命。”
“住口!”城隍厉喝一声:“信口雌黄之辈!来呀,把此贼给我立刻拿下,切不可惊动上使!”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城隍唯恐叶寻反咬自己,赶紧准备杀人灭口。
可缁衣特使皱了皱眉,朝城隍摆了摆手:“杂家前来,是复了王上的命令。你们自己的地方事务,稍后自行处置,不必当着杂家的面动刀动枪。”
城隍一听这话,嘴角忍不住往上一翘。
意思是,王城特使不管地方事务?
那不就等于说,他们不会插手自己杀叶寻的事?
太好了!
他赶紧拱手:“特使圣明。砲辉一定恪尽职守,处理好内务。还请上使宣布此来命令吧。”
特使挺了挺胸脯,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砲城隍不必多礼。杂家此来的命令,不是给你的,而是通过你这个地方父母官,来找此人的。”
城隍一愣,有些失望:“那敢问特使,您要找的是……”
“赏罚司,驻阳按察,叶寻。”
大堂里刹那间鸦雀无声。
城隍的脸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整张脸僵住了,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彻底熄了。
糟糕,怕什么来什么,怎么会是找叶寻的呢?
那些手持弓弩、枪戟的阴兵阴差也预感不好,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兵器。
“我就是叶寻!”
知道这是机会,叶寻猛地松开主薄,往前迈了一步:“特使,我就是驻阳按察叶寻!”
“他不是!”城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尖叫一声,指着叶寻大喊:“特使,他不是叶寻!他是……他是杀害叶按察的凶手!对对,他是凶手!”
他转头朝堂下的阴兵死士吼道,“来啊!不等了!速速处死这个杀害叶按察的凶手!以正纲纪,以报王恩……等什么呢?我是城隍,我命令你们动手!”
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不妙。
如果王城特使是来找叶寻的,那叶寻就绝不能活着开口说话。
看这仪仗和排场,八成还是对叶寻有利,那自己就更不能让他说话了!
可阴兵们刚往前迈了半步,驼背枷爷就又闪了出来,朝特使拱手道:“特使大人!我……我是本部城隍府的枷锁官,我来佐证!此人就是叶寻,是赏罚司的驻阳按察!城隍爷不知道受了谁的指使,要杀人灭口!”
驼背走这一步棋,也是下了决心的。
他在赌,赌此番特使是对叶寻有利的……如果赌对了,那自己将凭借这份功劳,牢牢登上叶按察的大船。
当然,如果输了,估计就算不死亡葬身之地,也再无翻身之机了!
可一个人,这辈子能参与这种大赌的机会可不多。
不拼一把,永远没出头之日。
何况,自己内丹的一缕气息还在叶寻手中,叶寻要是死了,自己也就灰飞烟灭了,这是生死与共的捆绑关系!
城隍暴怒:“混蛋!你这是背叛!特使大人,此贼和这个凶手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们沆瀣一气,扰乱云城,我正要扫奸除恶。”
“城隍大人,特使面前 ,您就收手吧!”驼背义无反顾。
“够了。”城隍还要怒斥,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缓缓传来。
是主薄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看了城隍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城隍爷,您就认了吧。这不是叶按察,还能是谁?特使面前,您就不要指鹿为驴了!”
“你……你怎么敢的,你也要背叛我!”城隍咬牙切齿,脑瓜子被气的嗡嗡直响。
主薄表情讪讪,但想起方才城隍为了杀叶寻连他都准备射死的事,还是冷声道:“您连我都准备射死,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城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缁衣特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叶寻,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行了,杂家不想听你们争辩。来呀,让赏罚司的人也进来吧。自有人能帮杂家认出叶大人。”
大堂门口又是一阵脚步声。
另一队人马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穿青色长衫的老者,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步履沉稳。叶寻一眼就认出了,是魏无咎身边的案曹,老莫。
老莫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叶寻身上,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忽然变了颜色:“叶按察!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狼狈?”
他抬眼扫了一圈那些端着弓弩围在四周的阴兵,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大胆!是谁敢针对我赏罚司的人?”
那些阴兵死士面面相觑,手里的兵器哗啦啦掉了一地。
城隍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案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叶寻的身份一旦砸实,自己就成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