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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主薄也只能默许，偏了偏身子，露出身后一条窄走廊。
“叶大人，这也就是你……偏殿东头第三间。他魂刚稳，还没来得及问话。”
叶寻点了点头，朝偏殿走去。
偏殿不大，只点了一盏鬼油灯。
里面关着七八个游魂，有的披枷，有的带锁，最差的，身上也拴着一根黄绳，只有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老人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束缚。
老人身材瘦削，脊背却挺得很直，确实很符合一个老教授的形象。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不卑不亢。
叶寻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迟疑道：“陆教授您好，您……您知道您现在的处境吗？”
问这种话，不免有些艰难。
毕竟，谁都不愿意死，谁也不想承认自己的死。
没想到，这陆教授却神态自然，淡淡道：“我当然知道。人在五行，生老病死，在所难免嘛。不过，我确实很意外，没想到，魂魄这事竟然是真的，死了之后，还有另一重意识存在。倒也有趣。”
“那教授下一步的打算是？”
“我也是第一次当鬼，没经验，哈哈，还是那句话，顺其自然吧！”
一个乐观的小老头，叶寻还挺喜欢。
“陆教授，我叫叶寻，在阴间，是个七品县令。”
“你也是鬼？可我看你，却和我们不太一样啊！”
叶寻点头，也没瞒着，正色道：“不瞒教授，我确实不是鬼，而是一个能穿梭阴阳的活人。我在阳间的名字叫叶寻，是个刑警。”
“哦，叶寻……这名字我听过！对了，大名鼎鼎的人贩子兰姨就是被你抓的，对不对？”老头欣赏地看着叶寻。
“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找我？”
叶寻开门见山：“陆老，您这辈子在阳间修的路、桥均是造业，足以保证您轮回三次，均是富贵之身。不过，叶某这里有个不情之请。在我阴间任职的那个抚远县，位于最偏僻的荒天州南阳郡，鬼民出行，极其困顿。我想请你随我去抚远，给他们也造一条路，当然，如果跟我走，就得在城隍府这里留下备案，是自愿暂时放弃转世……”
陆教授皱了皱眉。
鬼灯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我干了一辈子工程，说实话，小伙子，我有点疲惫了，想换个活法！”
“对啊，我就知道老爷子肯定过够了这些无聊的日子，所以才邀请您跟我去抚远啊。您想想，轮回的人生，不管多富贵，是不是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可跟我去冥间就不一样了，那里有原始鬼族，有完全另一样的世界，您还能在那里，另创一番事业。”
“可是……”
“工程人，工程魂，不干工程枉为人!在我那里，您有更大的舞台啊！而且，据我了解，阴间并不重视这些，而您去了，那将是冥间第一工程师，别的我保证不了，可我能保证，您的工作，将成为阴间最闪耀的工程！”
“我这辈子修了一辈子的路，可我从来没想过，路还能修到地底下去。”陆教授有些动摇了。
叶寻趁热打铁，赶紧继续道：“老爷子，我还有个身份，那就是冥间驻阳云城的按察使，我可以朝你保证，您在阳间的子孙，从您往后，绝不会受到任何阴邪的骚扰，安乐一生，直到寿终正寝。”
陆教授抬起头，目光里终于下了某种决心。
“好。小伙子你都这么说了，那老头我就跟你去抚远浪一浪。不过，有言在先，如果事情不成，你得保证我能走！”
“那是自然！”
说定之后，叶寻重新回到大殿。
“你们两个，负责把人给我留住，阴律司那边，我来跑关系。等事情办妥，你们再送他入冥，我亲自派人用轿子，带他去抚远县。”
主薄和驼背一口答应。
既然人家能去阴律司跑关系，他们还有什么资格阻拦？
回到家，时间有些迟，但还不晚。
叶寻赶紧钻进厨房，忙活了将近半个时辰。
炒了两个小菜，牛肉也煎好了，红酒醒的也差不多了，他才对着空旷的周身道：“冰美人，知道你就在周围，现个身吧！”
窗帘动了一下，月娆从窗台的阴影里走出来。
依旧是英姿飒爽，但眉宇间却比白天冷凝了几分。
“叶大人，您有事？”
叶寻一努嘴，指了指餐桌道：“这不是很明显吗？我打算请你吃个饭，算是今天救命之恩的感谢了！”
“不用了吧，你不也救了我吗？再说，那是我的任务！”
“又任务，大姐你能不能别三句话不离本行？”叶寻一笑道：“老规矩，坐吧，闻一闻，也就当时分享我的美食时刻了！”
月娆的目光在那几道菜上停了一下，似有心思，但随即移开。
“谢谢，不用了。”
“喂，别那么不近人情吧，我可忙了一晚上。”叶寻笑道：“咱们可是出生入死的关系。”
“我知道。”月娆的语气很平：“可我是魏判官派来保护你的。于公，这是我的差事。于私，我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和你走得太近。”
叶寻没有立刻接话。
他等了几秒，像是等她再说什么。
可她没有。面部表情等于零。
女人真奇怪。
都是忽冷忽热，忽远忽近的嘛？
明明白天的时候，相处的很好啊，没有以往那般冷冰冰。
明明抱着她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她身体里也有温热啊。
九九说过，鬼是魂体，只有冰冷，不会轻易为谁温热……
难道那也是假的？
“好吧！但还是要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
叶寻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那以后，我不叫你了。”
一顿饭吃完，他没怎么说话，月娆坐在对面，也没有再开口。
等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月娆转身走到窗边，一如往昔，瞬间消失。
叶寻一个人坐在餐桌前许久，才开始收拾桌子。
……
当天夜里，他入冥去了赏罚司。
既然没有风花雪月，那就集中精力干事业！
魏判官正在批阅文书，见他进来也没抬头：“你从阳间来？我可听说你在抚远搞了不少动静。”
叶寻一笑道：“对，我过来看看判官！”
魏判官放下笔，看了叶寻一眼，摇摇头，道：“得了吧，你自己信吗？说吧，有什么事。”
“知我者，判官也！”
叶寻把陆大铉的事说了一遍。
“判官大人，那抚远真的是穷的叮当响，我好不容易找了个人才，您得帮我啊！”
魏判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幽幽道：“处理抚远的烂摊子，也确实难为你了！这样吧，这个陆大铉的事，我亲自去一趟阴律司，暂时把人给你借下来。不过，如果人家想轮回去，你不能阻挠，否则，阴律司找你麻烦，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规矩，请判官大人放心！”
“行了，你可以走了！另外，在抚远，悠着点，别把天捅出窟窿。”
“是是，我绝不惹事！”
叶寻咧嘴一笑，点头哈腰地退了出来。
叶寻一走，大殿里就闪现出了一个蓝色的魅影。
魏判官重新拿起笔，一边批注，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出来吧。”
月娆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垂手而立。
“你回来汇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我差点以为你已经忘了自己的差事是什么。”
“属下不敢。”
“不敢最好。”魏判官抬起头，盯着月娆幽幽道：“净冥罗刹，你……不会动情了吧！”
“没……没有，属下不敢！我只是奉命保护。”月娆机械地赶紧回答道。
“奉命保护就够了。”魏判官放下朱笔，像是警告，也像是命令一般，幽幽道：“你记住了，这个人，有两种结局，都是你不能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