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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郡府衙的大堂比抚远县衙宽敞得多。
杜子藤坐在高堂之上，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各属县的公文。
他随手翻着，拿到了本年度第一封抚远的禀文。
“呦，不看见公文我还想不起来，抚远有新县令了！”
杜子藤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才漫不经心地翻开。
禀文倒是字迹端正，措辞工整，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内容却处处透着诡异。
县丞等公职人勾结鬼匪；段厉两家被抄；黄家唯一幸免。
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这抚远县似乎换了天，而他这个郡守，却不是最早知道的人。
一旁的八字胡师爷凑过来，撇了撇嘴：“这个叶县令上任这么久，竟然没先来拜见您这位州官。照规矩，新官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来郡府递帖子、听训示。他倒好，过了这么久，只送来了一封禀文，怕是个不懂规矩的。”
杜子藤没有立刻接话，又翻了一页禀文，才淡淡道：“听说此人是赏罚司出身，龙津洲尹力荐的，上面有人，自然会狂妄一些。”
“再有人也不能目无大人啊！”
“你不懂！如今赏罚司权力巨大，那龙津州尹又是天子红人！”
“那怎么了？为官，最怕狂妄两字！少年轻狂，多吃些苦头就老实了。”
杜子藤冷淡一笑，把禀文合上，放在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最近收到我恩师的信了吗？”
师爷想了想，摇头：“回大人，并没有。按说依照以往，这个时间段，柳老先生该给您来过两次信了，讲述一下抚远的情况。这次……一封都没有。”
杜子藤放下茶盏，目光在堂外的天色上停了一瞬，正色道：“看来真有大变故了。这位叶大人在公文里说，他的县丞勾结鬼匪造反，被他镇压了。还抄了段、厉两家的产业。这位县太爷，八成是把抚远的交通和信息控制住了！”
师爷愣了一下，旋即压着嗓子叫起来：“县丞勾结鬼匪？那县丞不是黄老爷的人吗？黄家和鬼匪本就是一家，何来勾结造反一说？人家无需造反，真想针对他，架空他就行了！这叶大人……不是糊弄您吗？”
杜子藤靠回椅背，声音不急不慢：“这就是他的高明的地方。把谁都知道、但谁都没法拿到明面上的事，直接摊开了说，愣是定性成造反。谁能反驳？我不但不能戳破他，还得给他下表彰令。”
“那大人就真任由他这么胡来？抚远县可是您辖下的地界，他一个刚来的县令，连您的面都没见，就把天捅了个窟窿！”
杜子藤抬起手打断他道：“你是我的幕僚，可你不是真的官，你不懂为官之道。抚远烂了几百年，我管不了，以前的己任郡守都管不了，为什么？因为那是祖家的地盘。此番上边突然认命了一个外来的县令，还是天子直接谕令来的，这很可能就是某个政治信号。”
“大人的意思是……”
“我担心，这个叶寻只是一把刀，上面派他来，就是割开浓疮的，真正要拆解的，可能是祖家。如果叶寻代表的是上边的意愿，那我就得权衡利弊了！”
“不会吧，祖家可是大门阀，在冥界拥有足够的威望啊！”
“可你也别忘了，历朝历代，没有绝对统治权的门阀，往往都是统治者的眼中钉，也是一块大蛋糕！这几百年，祖家有些太招摇了。他吃的太饱，那些肚子有亏的，自然就要拿他开刀……”
师爷听得目瞪口呆，搓着手，像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那大人，祖家素来对您还算友好，逢年过节的礼数也没断过。您这时候要是袖手旁观，祖家那边会不会……”
“所以得有表示，但又不能轻易站队。”
杜子藤嗅了一口妙香，盘算了稍臾，正色道：“这样吧，给我拟一份公文，对叶寻在抚远整治鬼匪民风表示大力赞扬，奖励功德值一千。但是，他上奏的新府衙人选，我得改一改。让我师父柳先生出任县丞，他建议的那个潘按察，去做主簿。”
师爷一愣，手里的笔停住了：“那岂不是把柳老先生推上去了？万一真如您所料，上头要对祖家动手，柳老先生挂了个县丞的名，和叶寻作对，到时候会不会被牵连……”
杜子藤站起身，背对着视野，声音没有起伏，冷冷道：“总得有人站在那边，否则祖家会觉得我毫无表示。可我不能亲自去站队，搞不好，会引火烧身，身败名裂！柳老先生是我的恩师，他出面，祖家会信。”
“至于我这个恩师嘛！这几百年他打着我的旗号，在抚远地方以‘郡守之师’自居，好处吃了不少，树敌也不少。还隔三差五给我来信，不是批评这个就是指摘那个，动辄以顽固为荣、以大儒自居，最蠢的是，他还搞了一个法门，妖缘惑众，对于上方，这可是大忌。我早就受够了。如果祖家安然无恙，给他一官半职，我就算尽了孝道；如果祖家下马，他只能陪葬，也算是为我尽了一回本分。”
师爷干巴瘦的身体抖了抖，连他都被自己的官爷吓住了，够狠够阴啊，连自己的老师都豁出去了。
“属下明白了……那我这就去草拟禀文？”
“等一下。”杜子藤抬手止住他：“除了办这件事，你再找一个绝对可靠的人，乔装打扮一下，偷偷去抚远的祖家庄园传个口信。把新县令叶寻的个人信息通报一遍，告诉他们叶寻办了段家和厉家，给我的公文里说，黄家不在其列，但，抚远的氛围很是奇怪。话就说道这一层，其余的，让他们自己揣测定夺。”
师爷点头应下，又听见杜子藤补了一句：“送口信的人回来之后，直接灭口。还有，以后你办事也得谨慎起来。各方礼物一概不收，对外传出去我病体严重，不再见任何公务之外的人。”
师爷躬身退了出去，到了殿外，已经有些哆嗦了。
主子这算是也警告自己呢，若是不懂收敛，说不准什么时候，也会和他师父一样，成为弃子的……
……
再说抚远南部的雾松庄园，气氛比郡府可压抑得多。
祖朗靠在躺椅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垫，左腿空荡荡地被衣摆遮盖着。两个鬼女一左一右，一个捏肩，一个捶腿，动作都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什么。
他以前是武官，最不喜欢坐有软垫的椅子，觉得那是老弱病残才用的东西，可现在，他只能坐这种椅子。
面前的桌子上横着七八个空酒坛子，满屋子的腥臊酒气，刺激的人作呕。
祖朗闭着眼，脸色阴郁的吓人。
他瘸了之后，脾气比以前更坏。
家族虽然花了大代价把他的命保下来，又给他安排了这一处庄子养老，可和原来龙津都尉的位置比起来，这里连个边角料都不算。
因此，他整天酗酒、打人、摔东西，所有的下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此刻堂下站着两个人，脑袋耷拉着，狗一样。
没错，正是黄士仁和祖瓶儿，来汇报本季度的财务盈余。
祖朗没看他们，像是等着他们把话说完就可以滚了。
黄士仁的声音越来越小：“……损失了不少产业，最关键的是雾松资源有枯竭之相，以后的收入恐怕还会继续减少……”
“你再说一遍？”祖朗猛地睁开眼，目光扫过去，眼神如刀，黄老爷的腿抖了一下，差点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