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子闻言,还想说什么,被叶寻抬手打断了。
用死囚的好处就是,这些人无牵无挂,只要给足了利益,那是敢拼敢干。
但也有麻烦。
这些老鬼形形色色,多性情乖张,一旦在过程中驾驭不好,弄不好就得炸营。
但眼下火烧眉毛了,顾不了那么多了。
河岸在这里只是一层薄薄的碎石和泥土,底下全是青冈岩。
叶寻用刀刃撬了撬,土层不厚,但下面的岩体硬得厉害。
他心里估算了一下。
如果靠人工一锹一锹挖,六千人也未必能在洪水到达前挖开足够宽的缺口。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闭上眼,将魂力从体内引出,沿着手臂灌入掌心,再通过刀尖儿渗进脚下的岩层。他能感觉到石头的纹理、裂隙、薄弱之处。
“就是这里了。”
他猛地发力,掌心的蓝光炸开,一道裂纹从岩层上展露出来。
漫长的两刻钟之后,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叶寻回头一看,黑压压的人群正从县城方向涌过来。
六千死囚,披着脏兮兮的囚服,手里拿着刚发的铁锹、镐头、撬棍,在阴差的带领下沿着官道潮水般涌来。
他们脸上有茫然、有惶恐,更多的事离开牢泽的躁动。
刚才管事已经说了,干得好,就会有奖励!
可天知道,县太爷要他们干什么?
会不会是要他们的命?
如果一会有逃跑的机会,要不要尝试一下?
“寻哥,鬼囚都拉上来了!”墨斗有些紧张,低声道:“咱们可用的差官,只有三十个……这么多鬼囚,真要是乱了,恐怕……”
叶寻眼神止住他的话,径直走到六千鬼囚面前。
他没有拿腔作调地训话,也没有慷慨激昂地演讲,只是指着身后那被他找到的岩石裂隙道:“诸位,闲话短说,我是抚远县令叶寻,今天,是我恳请大家帮我做一件事情。一个时辰之后,滦水就会到达这里。我希望你们和我,一起在这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掘开这片碎石滩。否则,抚远危及!感激的话我不说,我能保证的是,事成之后,诸位都能在三年之内,恢复自由之身!”
“他说……他说他是恳请我们?”
“没错,他还说,可以三年之内让我们恢复自由!”
“堂堂县令,竟然求我们,我看,八成是有危险!”
“对啊,如果挖的不及时,洪水来了,我们会不会都得死!”
鬼囚不禁低声议论起来。
潘子、墨斗都有些急。
叶寻却面不改色,正色道:“愿意给自己搏个自由身的,跟我上!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水淹抚远,谁都不会独善其身!”
说完,一把扯去官服,第一个抡着撬棍登上了碎石滩!
人群沉默了一瞬。
这县令竟然也和鬼囚一样亲自上第一线?
他可把官服都扯去了!
是啊,谁又愿意在那黑水牢泽里呆一辈子?不拼一把,凭什么给你自由!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举起了镐头,追着叶寻过去,往河岸上狠狠砸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铁器撞击岩石的声响像一阵暴雨突然落下来,叮叮当当连成一片。
最终,六千个死囚沿着鱼嘴山右侧的河岸一字排开,刨土、撬石、凿岩,尘土冲天而起……
潘子、嘎子、刀头,甚至还有墨斗,阴差,全都放弃了对鬼囚们的戒备,将刀改成了工具。和那些囚犯并排站着,一锹一锹地铲土。汗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官袍的前襟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叶哥,大家虽然都没偷懒。”
“可你一锤子,我一镐头的,力气没用到一处,效率太低了。”
“我刚挖出来的土,潘按察转眼就给我填回去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墨斗累得腰都要直不起来了,不是他抱怨,而是大家虽然排成一排了,可动作却乱七八糟,大大降低了施工的进程。
潘按察也是有苦难言,因为他旁边一个囚犯把土也给他填回去了。
叶寻放下手中的撬棍,思索片刻后,对着四周高声呼喊:“诸位,先把手里的家伙放一放,听我说几句话。”
“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
“大家如此卖力,乃是好事,但万事都要讲究一个效率,现在,大家听我口号,我喊一句,你们就喊嘿呦嘿呦。”
“不要乱,不要干扰其他人的挖掘工作。”
“开始了啊!”
众多阴差和鬼囚眼巴巴的盯着,不知道县太爷在这个关键点上闹什么妖儿?
很快,他们就明白了!
叶寻挥动着手中的撬棍,高声呐喊:“老少爷们,加把劲啊!”
激昂的口号,让每一个人都热血沸腾。
“嘿呦嘿呦!”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阴差和鬼囚一边呐喊,一边挥动着手里的镐头。
“看清楚,脚下的土啊!”
“嘿呦嘿呦!”
“要紧牙,为抚远啊!”
“嘿呦嘿哟!”
“掘石滩,挡洪水啊!”
“嘿呦嘿哟!”
“老少爷们,甩开膀子干啊!”
“嘿呦嘿呦!”
叶寻没有时间干活,一门心思的喊起了口号。
有了指挥,效率大大增加了。
可尽管如此,半个时辰之后,开挖的河道还不到三分之一。
众人本来就心急如焚,没想到,武烈溪的旧堤上,忽然呼啦啦来了一群人,带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柳桑志!
看来,动用鬼囚的事,还是惊动了城中鬼民。
“叶寻,你凭什么不经过上级,就动用鬼囚?”
“还有,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就让鬼民朝高处迁移?”
“大家都在传,滦水要泛滥了,是不是因为你挖了金雀岭导致的?”
“回答我!你背着我们这些抚远的鬼民,到底干了什么!”
叶寻冷眼看着他道:“正如你听闻的一样,滦水有改道之嫌,我带人挖开武烈溪右岸,准备疏导洪水!”
“哈哈!”柳老鬼闻言,大笑一声道:“叶寻,你还是被我抓到了小辫子。你这是私调鬼囚,而且,我高度怀疑,滦水危机就是你挖山导致的。我会立刻书写状子,告到郡里去!”
叶寻淡漠道:“随你!”
岸上的鬼民们议论纷纷。
“县令大人刚愎自用,我们几次阻止他挖山,他非要挖!”
“就是!如今水灾危急,让我们往高处躲,劳民伤财!”
“哼!你看他什么态度,事到如今都不朝我们解释一下!”
“就是,他宁愿带着鬼囚亲自去挖河,都不愿意和自己的县民一起商量问题!”
匆匆赶来的嘎子见到这一幕,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道:“原来你们也知道县令大人宁愿和鬼囚一起挖堤,也不愿意和你们坐在一起啊!什么原因,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潘子附和道:“眼下抚远危及,说到底,就是你们这些鬼民的安全受到波及!可你们呢?只会和那柳老鬼聚在一起嘁嘁喳喳,对自己的死活无动于衷!”
刀头黑着脸,喃喃道:“你们都知道,我原本是黄老爷的人……可我今天要说句公道话,县令大人到了抚远,所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抚远。为了挖开这个疏洪河道,县令大人今天将会掏空自己的所有财产,老少爷们们,咱们都有心,都有肝,你们自己琢磨琢磨,这洪水来了,倒霉的究竟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