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4日。
沈泽宇在纽约的交易室里待了一整天。福克斯已经把空头仓位布到了极限,XLF期权、十二只成分股的虚值看跌期权,加上直接用融券做空的现货空头,总敞口折合名义本金接近三百亿美元。杠杆不高,但胜在量大,而且足够分散,分散到连交易所的监控系统都看不出有人在集中做空。
“明天,花旗的消息出来后,我先动手。”沈泽宇站在福克斯身后,“你用期权跟着砸,不用快,但要持续。我要让市场以为这是自然下跌,不用让人觉得我们在操纵。”
福克斯伸出三根手指:“O···OK!”
赵中伟也很紧张,他的心腹意外的拿到一些零敲碎打的消息,胡宁安今天居然又加仓了,平时一周一次情报,今天突然有了意外收获,他总觉得这里有点不对。但他的心腹信誓旦旦的说,这是他的老乡说漏嘴泄露出来的,自己没有刻意打听,比较可信。
当然,说漏嘴的人就是林薇薇,胡宁安拿着1月14日的加仓计划,面授机宜一句一句教着林薇薇,怎么合情合理的出现在32楼,怎么合情合理的和同伴闲聊,怎么合情合理的说了半句加仓的消息,又怎么恰好让赵中伟的人听到。
林薇薇完美的完成了工具的使命,尽管她自始自终不知道胡宁安要误导的人是谁,但还是选择不问只做。
赵中伟心里的不安越来越严重了,但还是忠实的完成了仓鼠的使命。
纽约,沈泽宇看着那个曲线上的小小凸起,看着赵中伟传来的情报。释然的笑了。
胡宁安,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1月15日,早上六点五十分。兴奋的整夜没有睡觉的沈泽宇提前到了交易室。
彭博终端正在倒计时,距离花旗财报发布还有十分钟。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没有加糖,苦得醒脑提神。
七点整,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出来。花旗集团四季度净亏损九十八亿三千万美元,远超市场预期的四十亿。
沈泽宇嘴角露出微笑,他放下咖啡杯,拿起电话,拨通了福克斯的座机。
“动手。”
七点零五分,《华尔街日报》网站头条更新:《花旗集团录得史上最大季度亏损,次贷危机加剧》。
七点三十分,CNBC早间新闻开始滚动播放花旗的财报数据,主持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
八点,亚洲市场率先作出反应。
日经225指数开盘跳水,金融股领跌。
香江恒生指数紧随其后,汇丰控股跌了百分之三,中银香江跌了百分之四。
汪明华昨夜也没有睡好,胡宁安说今天就是一个大转折。她早早来到交易室,看着瀑布一样的下跌曲线拿起手机给胡宁安发了一条消息:“这边已经开始跌了。”
胡宁安电话很快打过来了:“明华,今天什么操作都没有,就看,就搜集信息。”
九点三十分,纽约证券交易所开盘铃声响起。花旗集团股价以三十一美元开盘,比昨日收盘价低开百分之七。
摩根大通跌百分之五,美国银行跌百分之四。
高盛自己都跌了百分之三。
高盛不会做空自己的股票。但沈泽宇会。
福克斯变得沉默寡言了,他机械的接受沈泽宇的命令,熟练的展现自己数学天才的风范。
第一笔空单以市价成交,十万股花旗,卖在三十美元九十五美分。
价格被打下去一美分。
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每一笔都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水滴在石头上。
花旗的股价在开盘后十五分钟内跌了百分之十二。
市场的恐慌情绪开始自我强化,散户看到暴跌,跟着卖;机构看到流动性枯竭,也跟着卖。不需要福克斯再动手,市场自己已经开始踩踏。
沈泽宇看着屏幕,胡宁安的三十七亿人民币多头仓位,此刻正在被市场一寸一寸地吞噬。
按最新汇率换算,那是将近四亿美元的敞口。
金融股每跌百分之一,胡宁安就亏四百万美元。
百分之五,亏两千万。
百分之十,亏四千万。
现在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二了。
沈泽宇露出满意的微笑,胡宁安的盈利已经被吃光了,马上就到本金了。
胡宁安三人在交易室围着屏幕看美金融股爆裂的下跌趋势,脸色很平静。
冷燕飞走到胡宁安身边,压低声音:“4.7亿的多头,浮亏已经超过百分之十五了。”
“暗仓呢?”
冷燕飞愣了一下,翻出另一份数据。“CDS和看跌期权……今天涨了。因为花旗巨亏的消息,市场对次贷的恐慌在加剧,我们的暗盘在赚钱。”
“所以···”
“我们的暗仓赚的,比明仓亏的要多多了。”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今天,咱两得好好演一出戏了。”
纽约时间下午四点整,交易室的电子钟跳到最后一位数字,惊心动魄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花旗集团收于二十七美元八十八美分,单日跌幅百分之十八点六。摩根大通跌百分之十三,美国银行跌百分之十一,高盛自己跌了百分之七。十二只成分股无一幸免,平均跌幅超过百分之十四。XLF金融板块ETF暴跌百分之十二点四,创下2001年“911”事件以来的最大单日跌幅。
沈泽宇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些红色的数字,嘴角慢慢上扬。
他算了一下,今天浮盈超过百分之三十。
八十亿美元的空头仓位,百分之三十的浮盈,那是二十四亿美元。联合资金分摊后,高盛自营盘浮盈超过十亿,美林和大摩各分到四五亿。
沈泽宇拿起电话,拨通了赵中伟的号码。
“赵总,胡宁安那边,什么情况?”
上海,中融大厦二十八楼。第二天早晨刚上班。
胡宁安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着七八个烟头。
他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美股收盘行情,红彤彤一片,看着就惊心动魄。
冷燕飞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两个人都不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胡总。”门口传来敲门声,是赵中伟。
胡宁安和冷燕飞对视一眼,前者迅速把眉头拧得更紧,后者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
“请进。”
赵中伟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胡总,美股那边……我在总部看到了行情,咱们的仓位还好吧?”
胡宁安没说话,像是在发呆。冷燕飞替他回答了:“还好,浮亏在预期之内。”
“那就好,那就好。”赵中伟点点头,“胡总你也别太担心,市场波动是正常的,咱们之前的判断一直很准,这次应该也能扛过去。”
胡宁安“嗯”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赵中伟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冷燕飞看了胡宁安一眼,胡宁安也在看她。赵中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
冷燕飞压低声音:“他走了。”
胡宁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手里那支根本没点的烟扔进烟灰缸。“戏演完了。”
冷燕飞嘴角微微弯了弯,旋即又板起脸:“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那句浮亏在预期之内说得太淡定了。你应该叹一口气,说还行吧,能扛,然后低头,不要看他的眼睛。”
胡宁安说着,又揉了揉太阳穴,这次是真的揉,刚才一直拧着眉头,肌肉都僵了。
冷燕飞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低声说道:“我就说玩金融的人心都脏,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不是他自己要来,是沈泽宇让他来的。那边一收盘,电话立马就来了。一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们的麻烦。”
冷燕飞站起身,走到他的椅子后面,伸手帮他揉着太阳穴。“沈泽宇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他只需要告诉沈泽宇,我们压力很大。沈泽宇现在浮盈那么多,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消息。”
“浮盈多少?”冷燕飞问。
胡宁安睁开眼,点开福克斯构建的模拟盈亏模型。“按收盘价算,沈泽宇的空头浮盈大概百分之三十到三十五。”
“这么多?”
胡宁安点了点头,“的确很多,但他不会平的。他想要的不只是浮盈,他要我死。只要他觉得我还在扛,他就不会收手。”
冷燕飞重新按起肩膀来:“那我们明盘今天到底亏了多少?”
胡宁安调出另一份数据。“不到百分之三十,比沈泽宇赚的少一点。”
他顿了顿:“不,你重新算一下,按今天收盘价,我们的明盘做多金融股浮亏多少?”
冷燕飞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4.7亿本金,浮亏百分之二十八,大概亏了一亿三。”
“暗盘呢?”
“CDS和看跌期权,因为市场恐慌加剧,今天涨了不少。浮盈大概两亿。”
胡宁安嘴角弯了弯:“所以净赚七千万?”
两人对视了一眼,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胡宁安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以为他在赚我的钱。其实他在帮我们赚钱,没有他的空头砸盘,金融股不会跌这么狠,我们的CDS不会涨这么快。”
“明天呢?明天还会跌这么狠吗?”
胡宁安摇摇头:“跌是一定会跌的,但不会像今天这么狠了,明天咱两还得演戏,要演出崩溃感,先让沈泽宇爽一爽。”
冷燕飞绕过办公桌,一下子蹦到了胡宁安的背上。
胡宁安赶紧抄她浑圆的大腿,防止她掉下去。
“姐···”
冷燕飞灼热的鼻息喷在胡宁安的脖子处,痒痒的。
“我是你的总监,我可不是演员,得加钱!”
“加,都加,这次成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吧。”
胡宁安把她放下来,转过身来,把她抱在怀里。
两人的鼻息清晰可闻,冷燕飞看着他的嘴唇,他看着她的眼睛。
两人的情愫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事业部的人私下悄悄八卦,都想看看老板的修罗地狱什么时候来。
冷燕飞千肯万肯,胡宁安心知肚明,连远在香江的汪明华也有意无意的睁只眼闭只眼。
就在两人的唇越靠越近的时候,林薇薇的声音突然闯了进来。
“胡总,我今天·····”
林薇薇昨天顺利把假情报传出去,和老板一起干坏事的感觉让她很兴奋,今天直接闯进来,本来想问问还要不要继续传情况,结果看见自家老板抱着自家总监,似乎,要接吻?
“啊?胡总呢?不在办公室吗?”林薇薇装傻。
胡宁安噗呲一声乐了:“行啦,别装啦,什么事?”
冷燕飞羞的无地自容,立即立正、转身、面朝窗外的黄浦江做深思状。
“呃···胡总,我是说今天用不用我再无意泄露情报。呃····”
胡宁安摆摆手:“不用啦,今天再传就刻意了。”
“哦···好。”
“下次记得敲门。”
“哦···好。”
等林薇薇走出办公室,冷燕飞立即又扑到胡宁安身上,一边用手指掐他的软肉,一边发嗔。
“讨厌你,讨厌你。”
胡宁安一边躲避,一边胡说八道:“你怎么和明华一个样子啊,都喜欢掐人。”
冷燕飞站起身,整整自己的衣服,脸红扑扑的。
“这是女人的特权。哼。”
胡宁安不敢接话,三人的关系很微妙,你可以知道,但最好别说破。
冷燕飞见他不说话,探过头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亲吻,胡宁安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我当演员的报酬。”
“啊?”
“啊什么啊?晚上一起回家。”
纽约,高盛总部。
沈泽宇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着曼哈顿的夜景。
赵中伟的电话进来了。
“沈总,不出你所料,胡宁安的压力很大,他和他的那个总监,两个人正在办公室里,闷着头抽烟。哈哈哈····”
“很好,沈总,继续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明天,你要按计划进行,我要他强制平仓。”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半晌,赵中伟的都声音再次传来。
“沈总,我会按计划执行,但···希望你不要忘记兑现承诺。”
“你放心,他被强行清仓之日,就是你走向新未来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