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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把装裱好的便签，一个巴掌大的相框放在艾利克斯的桌子上。
“我想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把这个羞辱的东西留着。“
艾利克斯不耐烦的摆摆手：“这不是羞辱，这是他第一次以私人化的方式回应我，我得留个纪念。“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助理等了很久，艾利克斯盯着那个相框，始终一言不发。
助理悄悄离开了办公室。
从午后直到夜幕笼罩中环写字楼，艾利克斯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办公桌前。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起初是在分析，分析胡宁安那封信的逻辑。“好的猎手不会走进猎物的领地“。这像是警告，也是邀请。他在说：我看见你的陷阱了，但我没有拆穿，我选择换一张棋盘。
这是策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策略。胡宁安在试图把她从“高盛代表“的身份里剥离出来，让这场博弈变成两个人之间的事，从而瓦解她背后的体量优势。
她应该警惕。她应该立刻向戴恩汇报，重新评估谈判框架，用集团的资源反制。
但没有。
她无意识地抚过相框边缘，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是便签右下角那个被戳破的小孔，N字的最后一笔穿透了纸面，装裱时被压平，在背光下形成一个微小的、不规则的晕圈。
她盯着那个破洞，忽然感到一阵陌生的情绪。
那个N。他写到最后，用力过猛了。是愤怒？是挑衅？还是……某种她不敢命名的、与她此刻同样过量的东西？
艾利克斯猛地松开相框，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中环的灯火已经铺展开来，维多利亚港的游轮像一串迟缓的流萤。她应该像那天在办公室里拆解分析胡宁安的所有信息一样，去研究如何反击。
但她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了相框。
便签纸的质地，廉价，酒店房间常见的款式，边缘甚至有点毛糙。他不是在办公室里写的，不是在秘书的协助下措辞的。他是在某个深夜，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场景里，随手扯过一张纸，写下这句话。
这个认知让她头皮发麻。
胡宁安的字迹算不上漂亮，但龙飞凤舞，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自信。她想象他写字的样子。
也许一边写一边笑，觉得这场博弈终于有点意思了；也许皱着眉，觉得这个女人怎么还没完没了。
她战栗的发现自己心里有一个念头：她痛苦地想知道。
艾利克斯把相框按在胸口。
她僵住了。
这个动作不属于她。不属于那个以冷酷著称的艾利克斯，不属于那个十六岁就在父亲办公室里读尽高盛所有败诉案例的艾利克斯，不属于那个把沈泽宇的败北当作有趣案例的艾利克斯。
像一个收到情书的女人。
电话铃声响起。她差点把相框摔出去。
“戴恩。“长时间沉默让艾利克斯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沙哑干涩。
“艾利克斯，你的助理告诉我，你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了。发生了什么？“
“多嘴的人！“
“是我一直联系不上你，主动打来询问的。“戴恩放缓了语气，“备忘录被否决了？“
“……是。“
“原因是什么？“
“胡宁安……拆解了我藏在技术附件里精心设置的陷阱。“艾利克斯的语气飘忽，不像是在汇报一次商业计划受挫。
“所以，你准备修改条款重新递交谈判吗？“
“不，戴恩，不是条款的问题，我也不打算修改任何内容。“
戴恩很疑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艾利克斯，你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能听到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艾利克斯？“
“他……“艾利克斯的声音有点颤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相框的边缘，那个被N字戳破的小孔恰好抵在她的指腹，“他亲自以私人方式给我回了信，没有在官方场合戳穿我的布局，保全了高盛的体面。“
“那又能代表什么？你的状态太不对劲，要不要返回纽约，我给你放几天假！“
“不，这代表着他不仅看透了协议里隐藏的情报布局，更读懂了我藏在任务背后的执念。“艾利克斯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我们是真正同一级别的对手！“
戴恩沉默了。
艾利克斯是自己老板的孩子，毋庸置疑是个高智商的天才，可性格偏激执拗，家人始终放心不下，再三叮嘱自己多加以约束引导，戴恩才一直把她留在身边悉心照看。
艾利克斯和同样高智商、性格偏执的沈泽宇私交甚好，当初沈泽宇在败给胡宁安之后，她就数次主动申请前往香江，一心想要亲手击败这位横空出世的对手。
想到这里，戴恩问道：“艾利克斯，你还记得自己最初来到香江的目标吗？“
“正面击败胡宁安，制衡中方的跨境金融布局。“
“那你现在所作所为，到底是要完成任务击败他，还是不由自主……想要靠近他？“
话筒里粗重的呼吸声骤然停止。
“戴恩……他是我从业以来遇到最优秀的对手。“艾利克斯的声音充满了犹豫。
“胡宁安，他是中国资本出海的先锋，他的成败关乎中国金融政策未来的走向。“戴恩一字一句说道，“站在高盛整体的战略目标来说，他既可以是我们需要制衡的对手，也可以成为潜在的合作伙伴。但我个人始终对他抱有极强的警惕，所以当初沈泽宇出手、如今你布局设局，我都默许了你在计划范围内采取制衡手段。可艾利克斯，集团从未要求你倾注全部个人情绪，你……“
“戴恩，这已经不再属于工作范畴了。“艾利克斯打断了戴恩的话。
“你要做什么？“戴恩心里隐隐生出不安。
长久的沉默。艾利克斯走回桌前，指尖悬在那个相框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描摹着它的轮廓。
“戴恩，“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你布下最完美的局，他看穿了，但他没有拆穿。他本可以让我在谈判桌上丢脸，让集团质疑我的能力，让……“她停顿了一下，“让我成为一个失败者。但他没有。他写了一张便签，然后让助手送过来，像是送了一束花。“
“这是策略，艾利克斯。他在拉拢你，分化你和集团的关系。“
“我知道。“
她知道。她比戴恩更清楚这是策略。但问题在于——她希望这不是策略。
“艾利克斯。“戴恩的语速放慢，像在确认地雷的位置，“你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是击败他，还是……“
他停顿了很久。
“……靠近他？“
艾利克斯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得到什么“的问题。是“成为什么“的问题。
艾利克斯想起了十六岁那年，在父亲的办公室里读完高盛诉阿根廷主权债违约案的卷宗。最后父亲问她学到了什么。她说：“一定不要输。“父亲说：“不。输很正常，而是找到值得你输的人。“
她当时以为这是懦夫的哲学。
现在她盯着桌上那个相框，忽然理解了父亲的答案。
“我要让他记住我。“艾利克斯说，“不是作为对手，是作为……“她寻找着词汇，最终放弃，“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他记住。“
“这实在太荒唐了！“
“荒唐？“艾利克斯笑了一下，那笑声让戴恩后背发凉，“戴恩，你以为商业博弈是什么？是数字？是条款？不，是人。人才是一切。“
“你说话越来越像一个中国人了。“
“也许。“艾利克斯说，“我无比渴望和他来一场对决，对于能不能击败他，我不在乎，我只想和他对决下去，这个理由够吗？“
“我不会再动用高盛的任何资源。“艾利克斯说，“私人渠道，私人账户，私人风险。戴恩，你没有权利干涉我的个人选择。“
“如果你输了呢？“
“那我就输给他。“艾利克斯轻声说，手指还在摩挲那个相框，“这本身就是奖品，不是吗？“
她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