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马骁驭很费了些劲儿才找到吴秋明的家。她家在东郊一个很普通的小区里,小区面积不大,就立着两栋电梯公寓,间隔着一些草坪和绿化带,中间稍大些的地方,有几样常见的锻炼设施,还有孩子的滑滑梯和秋千。小路干干净净,看上去物管不错。马骁驭暗想,其实一个城市里,会有许多从未涉入却让人惬意的角落。
敲开吴秋明的家,最先冲出来迎接的居然是一条狗狗!而且那狗狗和老贝长得蛮像,棕黄色,短毛,尖耳朵,中等体型,狗狗毫不见外地往马骁驭身上扑,欢天喜地的样子。
吴秋明跟在后面连声唤:糖糖,糖糖!不许叫,回来!
马骁驭连忙说,没事没事,我喜欢狗,我也养了一条。
吴秋明还是把糖糖呵斥回去,关到了阳台上。
王静夫妇还没到,马骁驭略有些尴尬,显得自己过分积极了。他笑说,我还以为我迟到了,没想到是第一个。吴秋明笑说,你当然迟到了,迟到了十分钟。王静那家伙历来磨蹭,现在有孩子了更磨蹭。
马骁驭把带来的红酒交给吴秋明。吴秋明说,我答谢你,你还带这么贵的红酒呀。本末倒置了。
马骁驭说,同学之间,别说客气话。
吴秋明说,真的很感谢你。那天夜里你的鼎力相助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差不多是救了我一命。
马骁驭说哪里哪里,救你的是医生,我不过是签了个字。
吴秋明说,你不签字画押,医生哪敢手术?
马骁驭心想,我是被迫签的。深更半夜的,没法推脱。
吴秋明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又说,得请你原谅,在那个时候给你打电话,那么唐突。你肯定很吃惊吧?
马骁驭说,确实有点儿意外。
吴秋明说,他们按手机上的顺序连着打了几个电话,有我单位同事的,有朋友的,有王静的,甚至还有超市送货的,大部分人都关机了,王静虽然是通的,但她静音,毕竟是半夜,接电话的概率太低。
马骁驭说,这么低的概率还被我中了,人品爆发嘛。不过事后我想,即使你有很多选择,估计我也是最佳,有车,行动方便,单身,不必请假。
吴秋明咯咯地笑,马骁驭还从来没见她这样笑过。吴秋明说,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你居然在那个点儿还没睡着,才可能接到这样百年不遇的电话。
马骁驭心里动了一下,是呀,自己那天晚上莫名其妙地失眠,仿佛就是为了等这个电话似的。但他掩饰说,咳,我那天晚上刚好在赶一篇稿子,睡晚了。
吴秋明家很特别,虽然只是两室一厅,但厅很大,四壁都是书柜,中间一张大书桌,没有家家户户都摆放的凹型沙发和茶几。书桌上除了一个笔记本电脑,依然是一摞摞的书。正在看的,还没拆封的,像书店里的展柜。再细看,大多是心理学方面的书:《津巴多普通心理学》《社会心理学》《怪诞心理学》《怪诞行为学》《当经济学遇上心理学》《大脑开窍手册》《发展心理学》《人格心理学》等。最显眼的是那本基础教材《心理学与生活》,一看就是经常在看,已经蓬松了。作者是两位美国教授,一个是纽约州立大学的理查德·格里格,一个是斯坦福大学的菲利普·津巴多。对他们这个领域的人来说,是无人不知的大佬。
书中间还有个大烟缸,一看就是青花瓷笔洗下嫁做的烟缸。马骁驭暗笑,吴秋明果然如同学们说的,不像个女人。唯一能看出主人性别的,是电脑旁的两盆多肉植物。
不过马骁驭置身其中,倒是觉得亲切自在。忽然,他一眼看到了那本橘黄色的《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心理学实验》,如获至宝,连忙拿起来翻看,你在哪儿买到的?这书我一直没买到。
吴秋明说,几年前去北京出差,在书店买的。
马骁驭没好意思开口借。他想,现在恐怕没有借书看的人了吧?即使是作为追女人的手段都过时了。
吴秋明主动说,你想看就拿回去看好了,我已经看完了。
马骁驭说,我还真想借回去看看,这书不知什么原因买不到,只有电子版,我不习惯看电子版。
吴秋明说,肯定是没销路呗,出版社不想加印了。其实这样的书,不是专业人士也能看进去的,很有趣,还是宣传不够吧。你发现没有,现在的教材大多是以英美国家为主的。其他国家,比如日本、俄罗斯、澳大利亚等,都非常少。所以我最近带了两个学生在翻译一本印度学者写的心理学专著。
马骁驭说,那我可要好好拜读。听说你都出了两本专著了,也让我学习一下嘛。
吴秋明说,千万别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送你。
马骁驭说,你做心理咨询也需要看这么多理论书吗?我总觉得做心理咨询主要靠耐心,甚至靠天赋,会开导人就行。
吴秋明笑笑说,我在读博士后。
马骁驭吃了一惊,你?在读博士后?现在吗?
吴秋明说,对,去年开始的。
马骁驭真有些大跌眼镜,实在是佩服得紧。
四十多岁了,还读书?他说,我可是早已读书读厌了,现在只要工作能对付,就不想碰专业书。羞愧呀。
吴秋明轻描淡写地说,我空闲时间多,不想让自己闲着。那就读一个呗。挑战自己有快感。
马骁驭想,看来读书对吴秋明来说就是个爱好,跟很多人玩儿乐器,玩儿相机,玩儿邮票,打游戏一样。据说马克思空闲时就经常解微积分来换脑子。这人和人,真是绝对不一样。
吴秋明找来一个纸袋,将马骁驭要借的书和自己写的两本书一起放了进去,然后把一杯泡好的茶递给他。马骁驭接过茶杯坐下,忽然感觉很熨帖,很自在,就好像把缩回棉衣里的内衣袖子拉下来了。奇怪,这可是他头一回走近吴秋明。
糖糖在阳台上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用爪子拍门,马骁驭走过去安抚它,问道,它多大了?吴秋明说,在我家十三年了,两个月来的。马骁驭惊讶道,哦,比我家老贝还长寿。糖糖,是糖果的糖吗?吴秋明笑眯眯地说,对。这样我每天都甜甜的。
马骁驭乐了。吴秋明挺开朗啊,不像他想象中的单身女人。
王静夫妇果然在临近晚饭时才到达,王静进门就说了一堆迟到的理由。马骁驭这才发现王静这么嘴碎,在大学里觉得她是个闷葫芦,跟吴秋明一样闷。她的丈夫,就是临到毕业前把她拽走的那位政教系男生,在一旁揭发她忘性大,车都开出一条街了,才想起忘带礼物了,又折回去拿。
王静说,就怪我们那孩子的老师,电话里啰唆半天,说孩子中考的事。其实她是想让我帮她个忙,害得我忘了拿礼物,都准备好了,放在桌子上又忘了,那肯定要折回去啊,对吧。下次见面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带来。
说罢她从包里拿出两条烟来放在桌子上,这是专门给我们心理大师提供的弹药。吴秋明有些意外,说,干吗给我带这么好的烟呀?太贵了。王静说,人家送他的,他也不抽,顺水人情,你别当回事。吴秋明迟疑了一下,把烟放到了书桌上。
王静在她身后说,你也是,就不能穿得稍微时尚点儿?老是这一身。吴秋明说,这衣服可是新买的。王静说,看不出来。你衣服不是黑就是蓝,要么灰。我就没见你穿过暖色和花色。吴秋明说,深色遮丑嘛。
她毫不在意自己的外貌,这反倒让马骁驭佩服。他注意看了一下吴秋明的穿着,深蓝色的衬衣,灰裤子。虽然不时尚,质地却很好。马骁驭看出来了,绝对不便宜。再看王静,穿的是连衣裙,领口很低,腰部有复杂的褶皱,的确时尚。可是,如果让两个人交换着穿,一定别扭。
吴秋明把菜摆上桌,有模有样,七八个,马骁驭努力克制着,还是没能掩饰住那副馋相。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他由衷地叹了一句。王静也说,比我厨艺好多了。
吴秋明说,那得感谢你们来做客,平日里我很凑合。
马骁驭说,这么好的厨艺不展示真是极大的浪费。
吴秋明说,一个人嘛,吃饲料就行了。
马骁驭会意地说,我也经常吃饲料的。他知道此说法:一个人吃的是饲料,两个人吃的才是饭。
王静在一旁说,你们说什么呢,吃什么饲料?
吴秋明说,我们在说单身狗的生活,你不会明白的。
马骁驭忍不住大笑。没想到吴秋明这么风趣,并没有因为长期单身而变成刻板的大妈。
吴秋明拿出一瓶红酒,开红酒时,她还用一块毛巾垫着瓶口,颇有仪式感。她举起杯,首先感谢马骁驭在那个雨夜的鼎力相助,然后感谢王静那两天跑来帮她喂糖糖。
同学就是好。吴秋明用这句话规范了他们的关系。让马骁驭听着顺耳,他不想再说客套话了。王静却笑道,本来签字的应该是我,马骁驭谢谢你替我受累了,让我一觉睡到天亮。
几个人都大笑起来。
马骁驭原本存有的一点儿局促,在笑声中噼里啪啦消除了,就跟他常常玩儿的爱消除游戏一样,同样的花色相遇了,一碰四散,很有快感。
八
马骁驭事后回想,其实那天他最惊讶的,不是吴秋明在读博士后,也不是吴秋明的厨艺,而是他竟然跟吴秋明很聊得来。无论是专业,还是非专业,是学术问题,还是社会问题,甚至连狗狗都能说到一块儿去。这让马骁驭心里暗暗有些惊讶。
晚饭后王静夫妇先走了,照理说马骁驭也该一起撤的。但王静提醒他喝了酒,不能开车。马骁驭说,我只喝了那么一小杯红酒。王静说,那也不行,你还是规矩点儿,喝会儿茶再走吧。
马骁驭暗想,王静这是要帮吴秋明撮合吗?吃饭中间她曾两次说,吴秋明这下你知道一个人过日子有问题吧?半夜痛昏过去都找不到个人送医院,还是找个伴儿为好。吴秋明当时只是笑笑没有作答。不管她和她什么意思,马骁驭也只好留下了。他确实喝了酒的。王静可是一滴酒没沾,她老公喝了不少。
送走王静夫妇,他们俩就移师阳台。糖糖很安静地卧在吴秋明脚边,没有对马骁驭的存在表示抗议。吴秋明家在二十七楼,蛮高,加上那天天气不错,少有地清爽,夕阳下一眼能看到远处的山。两个老同学相对而坐,喝茶,闲扯,放松而舒适。偶尔两个人还互相递烟。马骁驭原本是看不惯女人吸烟的,但不知为何,吴秋明吸烟他感觉很自然。
聊天的话题广泛到天边又深入到犄角旮旯。同学就是同学,共鸣比较多。说起大学时代,吴秋明丝毫也不回避她在大学里的形单影只,但她说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孤单,很自在,每天有那么多书可看,好幸福,有时候看到一本喜欢的书,兴奋好几天,就像是和作者有了一次深入交流。
马骁驭相信她说的是心里话,不是哪里抄来的。
吴秋明说,我很庆幸自己那几年的埋头苦读,后来工作了,时间少了,最重要的是阅读质量开始下降,注意力没那么容易集中了。全靠大学四年的海量阅读,打下专业的基础。那天看到一句话,感觉说到心里去了,那作者说,我很感谢自己年轻时的努力。我也是,很感谢自己年轻时埋头读书。
马骁驭在这一点上是羞愧的,他四年的大部分时间,都被青春年少的快乐和浮躁占领了,学业全靠小聪明扛着。但对于吴秋明说她丝毫不感到孤单,他还是存疑的。毕竟青春年少。
他没有再追问。那应该算他们之间的雷区,如果吴秋明说感到孤单,那不是由他造成的吗?她说她丝毫不孤单,也许是不想给他压力。何况她的确做出了成绩。那次他们班同学聚会,一数,依旧做专业的只有五六个人了,做得好的大概要数吴秋明了,她不但取得了心理咨询师专业资格,还是省心理学研究会的执委,在心理学界已小有影响。马骁驭虽然也一直做本专业,但以前以教学为主,现在以行政工作为主,没有更深入的研究。
马骁驭说,现在做纯理论研究的的确不多了。我在大学里常常被问到是否做心理咨询。老实说,我都懒得解释心理学和应用心理学之间的不同。就连考我硕士生的人也会问到这样的问题。我只能让他们先去读一批书,读过之后再思考一下,自己究竟是对一门研究人的心理和行为的实验科学感兴趣,还是对心理咨询帮助人解决困惑感兴趣。这是两个大方向。
然后呢,选择哪个方向的多?吴秋明问。
马骁驭说,还是选择实用性的多。人们太需要实用性的东西了,这是人的本能。你看微信朋友圈就可以发现,好多心理分析已经变成通俗读物了。比如随手涂鸦,画房子和树,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个性,喜欢画上门窗的,表明心理比较开放;喜欢画上树冠和太阳的,表明内心有阳光;还有,太爱照镜子和自拍的人,都是有自恋倾向的人。有自恋倾向的人很容易得强迫症,进而抑郁症。如果所有人的性格都这么有规律的话,世界就简单了。
吴秋明说,现在的人喜欢通过一些符号来分析人窥探人,比如生辰八字、星座、属相、血型、姓名笔画,现在甚至还用手机号、身份证号,以及喜欢的颜色、喜欢的形状,五花八门的。这说明人都渴望了解自己,同时又渴望看到自己好的一面。那些星座、血型、属相的分析,不管是哪一种,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优点,听到顺耳的话。
马骁驭说,是的,我经常被我的学生问到属相和星座。尤其是女生爱问。有一次我故意说错,我说我是摩羯座的,我那学生居然惊呼:老师你太像摩羯座了!我只能呵呵了。所以我是不信这些东西的。什么都能往上靠,都是些骗人的把戏而已。
吴秋明说,骗人说不上,就是娱乐吧。我不信这些东西,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星座。
马骁驭说,怎么会?那个很容易查到。
吴秋明答非所问地说,其实不管用什么方式,都无法完全破解一个人的内心,破解所谓的命运,即使是《易经》。人心有道天然屏障,藏着一些任谁也无法看到的隐秘,父母、孩子、配偶,都无法看到。
马骁驭点头称是。
吴秋明说,哪怕你去听他的梦呓,你也不能听明白。因为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的内心,自己都把握不住自己的内心。
马骁驭感叹,到底是研究心理学的,看得深。他忽然想起前女友之一总喜欢说,你猜我想要什么?你猜我现在想干吗?如果马骁驭说猜不到,或者我怎么知道,她就会说,你不是学心理学的吗,怎么会猜不到我心里在想什么?马骁驭没法跟她说明白,只好敷衍说,你不是一般女人,你的心理构造特别复杂。是极少数人的那种。女友被忽悠得找不到北了,就放过他。
他把这个桥段讲给吴秋明听,吴秋明笑坏了,笑到弯腰。马骁驭发现她笑起来还是很动人的。也许任何人的笑容都是动人的,哪怕是满脸皱褶的老太太。笑容应该是女人最好的化妆品,如同阳光是风景最好的化妆师。只是,吴秋明这样笑的时候不多。总体上她是一个严肃的人,严肃的女性。
一说起专业,她的话很密,很兴奋:我曾经参加过一次公益活动,以电信局的一个公众号码为平台,通过电话疏导那些有心理困惑的人,做了五年。那个时候就经常遇到这样的问题:比如算命先生说我克夫或者旺夫,那我该找个什么样的人?还有,人家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和我的属相、血型都不合,我该不该去见?
有意思。马骁驭说,还挺不好回答吧?
吴秋明说,我只能尽量从正面去引导。当然还是有很多真正的心理困惑,你可以倾听,疏导,安抚,最终听到对方轻松愉快的声音,真的很有成就感。那个时候我发现,人们隔着电话说出自己的隐私要容易得多。中国人还不习惯找心理医生,或者说没条件找。所以我们的咨询电话填补了一大空白。其实在我们那个公益组织里,大部分人是没有心理咨询师资格的,他们甚至不具有心理咨询的基本知识,就是一些有文化的热心公益的人,比如共青团干部,中小学老师,大学老师,医生,作家,编辑,等等。真正从事心理学研究的,只有三位。有时我明显感觉到一些打来电话的人,已经有了严重的心理疾患,而不是普通的苦恼困惑,应该去专业医院就医才是。但是我还是感觉到,我们那个心理咨询热线,对普通百姓的心理疏导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差不多跟教堂一样,每个周六开通,很多人为此等待星期六。
马骁驭一边听一边有点儿走神,难怪他们班同学都说她喜欢参加公益事业,还真是。听说大地震的时候,她天天跑灾区,为灾民和救灾部队做心理疏导。但他很愿意她说这些。即使抛开所说的内容,单是她说话的语速和语调,也挺悦耳的。
如果,马骁驭想的是如果,如果吴秋明稍微好看一些,自己会不会喜欢上她呢?作为男人喜欢女人的那种喜欢?为什么男人那么在意女人的相貌呢?是雄性动物的天性吗?
吴秋明发现他走神了,不说了。马骁驭很快发现了吴秋明的发现,连忙捡起她的话头说,这真是件非常好的事,为什么现在没有了?
吴秋明说,还是有的,只是越来越规范了,不再是公益性质了。
马骁驭忽然说,你自己呢?总会有心情很糟的时候吧?你怎么解压?是胡吃海喝、疯狂购物,还是去微信朋友圈里喝心灵鸡汤?或者是给朋友打电话倾诉?总不会是咬一根筷子吧?
吴秋明知道马骁驭指的是保罗·艾克曼的表情理论。当情绪低落高兴不起来的时候,咬住一根筷子或者铅笔,让自己假装“微笑”,就真的会体会到微笑的心情,让情绪好起来。
吴秋明说,你做心理调查啊。
马骁驭说,哪里,真心请教。
吴秋明说,咬根筷子对我来说,还不如吹口琴来得爽。
马骁驭说,还真是。那楼下的人有福了,可以免费欣赏那么好听的音乐。
马骁驭是由衷的,他想起了吴秋明在同学会上的演奏。
吴秋明说,说不定人家还觉得被打扰了呢。我一般不在阳台上吹,有时候想吹了,就到河边去吹。过过瘾,回来就安安静静地看书。老实说,胡吃海喝疯狂购物对我都不起作用。心灵鸡汤和倾诉我也不喜欢,你知道咱们学这个的,什么都明白。可是我也不想自己闷着,那不利于心理健康。对我最有效的解闷方式,还不是吹口琴,而是做事,一做事,我马上就心平气和了。
马骁驭问,做事?做什么事?
吴秋明说,公益呗。
又是公益。马骁驭说,我早听同学说,大地震的时候,你做了三个多月的公益。你这么喜欢做公益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吴秋明说,没什么特别原因,都是为自己。一是为自己心理健康需要,二是为自己专业研究需要。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不知怎么,马骁驭总感觉她还应该有其他原因,但这两点也足够说服他了,甚至让他暗暗动心,自己似乎应该参与一些公益才是。
差不多到十一点,马骁驭才告辞。
马骁驭开车出小区时,耳边隐约传来琴声。他不知道是吴秋明此刻站在阳台上吹口琴呢,还是他的幻听。
一曲《千里之外》,把他送出了大门。
九
那次家宴之后,他们又各入自己的轨道了,不但没见面,连电话都没有。
在马骁驭这里,是想继续保持以往的距离,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两个单身男女,不打算结婚没道理总在一起。不打算结婚的恋爱都是耍流氓,虽然说得有点儿过,本质没错。马骁驭不想让吴秋明误会自己。虽然他愿意和她聊天,但也就止于聊天。
至于吴秋明怎么想他就不知道了,反正她也没和他联系。
马骁驭觉得有点儿奇怪,他略感失落。如果真的如同学们所说的那样,她那么钟情于他,就该主动和他联系才是,反正有了开端。
马骁驭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等吴秋明的音讯,不免感到好笑。这是怎么了?真的是太孤单了吗?
这时,他生活里发生了一件悲催的事,让他心悸了数日:那位他曾经交往过的、让他很动心的前女友,突然自杀了。
那天马骁驭正在讲课,见手机在桌子上一闪一闪的,看也没看就关掉了。等下了课拿出手机一看,竟然是他前女友之一的电话,就是那个要做九十九件事的前女友。他们分手后他还没有删掉她的手机号。他正犹豫要不要打回去,一条短信又到了:
女士先生,我们悲痛地告知各位,某某女士已于昨日深夜不幸去世。根据她的遗愿,不开追悼会,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如有希望表达心意者,请于明天上午到她的家中致哀。地址:××街××花园×栋×单元×号。
马骁驭虽然不是第一次接到这样的通知,还是有些心惊,因为这个人是曾经与他有亲密关系的人,他们差点儿就定了终身。怎么回事?他要不要去搞清楚原委?
最终他还是去了那个××街××花园。前女友的母亲是认识他的,见到他就控制不住地抱头痛哭,让他也无法克制地泪下。原来前女友与他分手后,又与一个男人恋爱,那个男人对她百依百顺,看大海等日出雨天出去散步,什么什么都不在话下。他做饭的时候她给他读诗,她看书的时候他给她喂苹果。她感觉幸福无比。却在某一天,忽然发现那男人是有妇之夫,孩子都三岁了,在另一个城市。这个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她无法承受,便选择了离世。是开煤气自杀。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这方法的。前女友的母亲有些神经质地反复念叨说,还好没有跳楼,不然更惨。前女友的父亲说,她迟早会离开的,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们轮番说着相同的话,目光呆滞,他们用那些话来缓解内心的疼痛。马骁驭除了耐心倾听,没有其他安抚方式。老实说,他先是松了口气的,原来和自己无关,不是自己害死的;但接着感到痛心,那么好一个姑娘,就这么没了;再接着是自责,也许不和她分手就不会这样了;但跟着又庆幸,幸好分手了。就这么翻来覆去地蹂躏自己。最终还是痛苦多于庆幸。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心情郁闷,无人可说。因为他最想向其倾诉这一切的,只有吴秋明。有个晚上,他终于按捺不住,试着给吴秋明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传来悦耳的口琴曲,虽然很好听,他也没好意思让口琴曲响到结束才挂电话。
之后收到一条短信,吴秋明回复说,她回老家了,乡下信号不好。
这一搁,也就搁下了。
一晃到了秋天。
马骁驭走在黄叶纷飞的校园里,莫名涌起一股人到中年的滋味儿,酸不拉唧灰不溜秋。不管日子过得如何,是单身还是有孩子长大成人,一到这个节点,中年的心情都会自动下载安装。没有了年轻时的朝气和想入非非,也还没有老年的神闲气定,万事皆空。两头不挂,欲说还休。
马骁驭暗地里自嘲了一把,忽然琴声入耳,是《梁祝》。虽然拉得不是很娴熟,依然有种动人的音韵随风飘来。也许是心境所致。他顺着琴声走过去,见一个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一个男生在专注地演奏小提琴。他们学校是没有音乐系的,这学生显然是业余爱好。爱好音乐会让人内心更丰富。这是吴秋明说的,她说她之所以人到中年还学吹口琴,就是想以最低的成本涉足音乐。马骁驭在这一点上又一次感到羞愧了,小时候父母为了让他学琴,买了小提琴,还买了架聂耳牌钢琴。可他至今只会弹《致爱丽丝》,小提琴则完全废弃了。
离开小提琴手,转身,却见系里那个新来的女老师款款走来。马骁驭赶紧往右一拐,岔到另一条路上去。
那个老师是这个学期刚来他们系的,女博士,二十八岁,未婚。到系里的第一周,就主动约马骁驭吃饭。马骁驭稍感意外,还是去了。起初他有顾忌,一是她比自己小十几岁,怕有代沟;二是读书读到博士会不会呆?哪知见面没多久他就意识到他的顾忌都是多余的。真正令他退缩的居然是一个极小的细节,就是女博士的口头禅。女博士说到自己时永远都不是“我”,也不是“俺”,也不是“偶”,而是“人家”:人家不想这样嘛。人家饿了嘛。人家光顾读书没时间找对象嘛。“人家”是她的第一人称。
几个“人家”下来,马骁驭就受不了了。吃饭快要结束时,他只好透露自己已经有未婚妻了。“人家”略有愠怒,但只顿了一下,就大大方方地说:没事啦,一起吃个饭,以后多多关照人家哦。
吴秋明曾经说,越是看上去优秀的女孩儿,越会有些致命的毛病。还真是。照理说女博士聪明,漂亮,温柔(如果那种说话方式被接受的话也可以算温柔),他却无福消受。吴秋明还说,即使两个人一见钟情,那也是由他们的文化背景决定的。
奇怪。马骁驭现在时常像想起名人语录一样想起吴秋明说过的一些话。看来吴秋明对他的影响超出了他的预料。
像吴秋明那样的女人,估计在任何男人面前都不会撒娇的。不过,这个女人的心思还真不好猜,是真的看淡一切了,还是像自己一样仍迷惑着,用冷硬的外表做保护色?她怎么就不联络了呢?她看不出自己是乐意和她一起聊天的吗?难道自己有什么话说得不妥吗?
在马骁驭的记忆里,那次深夜畅聊,他们之间只发生过一个小小的分歧。就是在说到王静夫妇的时候。
那天王静夫妇离开时,吴秋明强行把他们带来的两条好烟塞还给他们,搞得王静有些下不来台。马骁驭问她为何如此,同学之间还这么讲原则?吴秋明便告诉他,王静送她烟是有所求的,来之前就在电话里问她,是否认识刊物或者报社的编辑,说他们女儿没什么特长,麻烦她找人帮女儿修改作文拿去发表,说他们学校对发表文章的学生特别看重,中考可以加分。她当时就表示做不到,王静还是带了烟过来。
我不想做这件事,所以不想收她的烟。吴秋明说,我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思维?你看王静和她老公,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吐槽。她老公说他们单位领导徇私舞弊,任人唯亲,明明该他上却用了自己的老乡。王静也是,骂完单位又骂孩子学校,教育腐败,老师无德。我还以为他俩是愤世嫉俗忧国忧民的主儿呢,没想到他们自己也是其中一部分。这就是今天的新常态,一边骂不正之风一边搞不正之风。
马骁驭颇感意外,但他还是打圆场说,父母对孩子嘛,往往会不顾一切。再说现在这个社会就这样。
吴秋明说,可是你这样做,不是让孩子从小就感觉到可以通过不正当途径获得好处吗?你从小给他这样的暗示,可以不靠自己的努力去获得真实的成就,长大了还指望他靠自己奋斗吗?你自己看不惯的事,为什么还让我做?
马骁驭敷衍说,可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
吴秋明说,己所欲,也应该勿施于人。
马骁驭不由得点头赞同,虽然感觉过于尖锐。
吴秋明却有些刹不住车了:我感觉现在最糟糕的不是官员的腐败,是观念的腐败,不是空气的污染,是心灵的污染。几乎每个人都成了这个糟糕社会的土壤。不要说普通人,就是所谓的知识分子,也有很多人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想当然地看生活,顺从生活,接受生活。愤世嫉俗反而会被嘲笑。这样的平庸才是万恶之源。
马骁驭说,听你这么说,我感觉你肯定是汉娜·阿伦特的追随者。
吴秋明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说,她是我的偶像,我爱她!我真希望成为她那样的女性。我连抽烟都是模仿她的。前不久我又看了一遍她的传记片,那演员还真是我想象的样子。好喜欢。
这样,他们总算把话题转到了电影上。聊了那部关于汉娜·阿伦特的电影后,又聊到纳什的传记片《美丽心灵》,又聊到《模仿游戏》里的计算机之父图灵。吴秋明说她非常喜欢看传记片,尤其喜欢看天才的传记片。
我发现这些天才的后面都有后缀,缀上了古怪和不幸。吴秋明说,他们是孤独的,不能在尘世中找到知己,或者不能被作为大多数的凡人认同,也无法获得寻常世界里的快乐。可是因为有天才的存在,凡人才有可能被引领向上。我常常为自己能与这些非凡之人同处一个星球感到幸运。我一点儿也不否认我崇尚天才。
虽然吴秋明的论点马骁驭未必认可,但他喜欢听吴秋明谈论这样的观点,痛快,有智慧,见性情。
那样的深夜长谈,他真的想再来一次。
想归想,马骁驭还是按兵不动。
十
这个时候,又有人给马骁驭介绍对象了。
这回是间接熟人,具体说是父亲早年一个朋友的女儿。年龄也不小了,只比马骁驭小六岁,也就是说,三十五了。女人三十五相当于男人五十,虽然没人明说,但这个潜规则肯定存在于择偶界。这让她父亲焦虑不堪。有一天偶遇马骁驭的父亲,得知他的宝贝儿子竟然也单着,还是个大学教授,如获至宝,便不顾颜面地主动要求安排两个孩子见个面,说也许能成就一段好姻缘。
父亲跟马骁驭说这事时,一点儿没有积极促成的意思,反而很抱歉,他一再解释说,他是碍于老朋友的面子才答应的,还说答应之后很后悔,他当时不该说儿子单身,应该说已经成家,这样就免去这个麻烦了。
父亲的自责让马骁驭意外,难道再次离婚让他也看破红尘了?他反过来安慰父亲说,没事,见个面也没啥,我去见就是了,您不必感到不安。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父亲和他的第二任妻子离婚了,那个曾让父亲非常迷恋的年轻女人,终于也老了,也进入更年期了,脾气变得乖戾,尤其在酷热难挨的时候,他们天天吵架,终于分手。
婚姻到底是怎么回事?被情绪左右还是被利益左右?到底是找个人陪伴着过日子更重要,还是找个人解决性需求更重要?到底是内心世界的和谐重要,还是外部世界的如意重要?即使是做心理研究的马骁驭,也是无法洞晓。
相亲的见面地点定在锦城艺术宫。女方母亲买了两张艺术宫的票,是话剧。由此想冲淡相亲的世俗气息。看话剧前,女方提出在艺术宫旁边的星巴克见面,因为那女子说正在减肥,不能吃晚饭,提出在星巴克喝杯咖啡就去看演出。马骁驭只好陪她一起饿肚子。老实说,他对话剧不感冒,对吃饭很感冒,可是也只能如此了。
见了面,就感觉不来事。不是对方不漂亮,也不是没文化,而是个性太强,像个骄傲的公主,一看就是长期当家做主养成的,说一不二,不容商量。马骁驭自己也差不多是这德行,那两个人在一起,还不得针尖对麦芒?
而且,那女子对自己的外貌在乎到了极点,估计一天中一半的时间都花在打扮上,如果马骁驭也算外貌协会的,那她就是VIP会员。她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侧着头翘着下巴来了张自拍,一看就不是个过寻常日子的女人。就在喝咖啡的那会儿工夫,还去卫生间补妆。马骁驭对这样的女人可是不敢过问,他有过前车之鉴,还不止一辆两辆。
马骁驭暗暗寻思,这次得速战速决,一次了断。可是作为一个有教养的男人(至少在外人看来他应该是有教养的),他还是希望女人先提出拒绝,给足女人面子。
等那女子从卫生间回来,马骁驭就说,我估计你也是被迫来相亲的吧?你那么好的条件哪里需要介绍?要想结婚早就结了。
女子稍微愣了一下,自负地说,可不是?给老爸个面子呗。
马骁驭正中下怀,连忙说,我也是为了孝顺父亲,那咱们就……
他预想的结束语还没说出口,女子突然来了个急转弯:不过,我也是看人的。我听我爸说了你的情况后,感觉还是值得一见。
马骁驭暗暗叫苦。
我还从没和大学老师相亲过呢。何况你还是个帅哥。女子的口吻像是在调侃,带了几分轻浮,我也奇怪像你这样的条件怎么会单着?听说你是房子车子票子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女主人了。难道这么大个钱包还让我捡着了?
女子哈哈哈笑着,马骁驭明白,她是有意把一个庸俗的问题用洒脱的语气说出来,以掩饰自己的尴尬。但这番话却令他瞬间产生了反感。心里更加确定这位不是自己的菜,应退回。
他应付道,哪里哪里,我也就是一个穷书生。
女子又说,我到现在还和父母住一起,成天听他们唠叨很烦。听说你家装修得特别高大上,那我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了?
面对再次进攻,马骁驭决定关上城门阻击了。他也用调侃的语气说,你还真幽默呢。我明白,咱们都是成年人,婚姻大事哪能让别人安排。今天顺应长辈见个面,算是有个交代,就可以了了。
女子微微有些意外,但还是没法放下面子要求继续交往,她收起笑容顺着他的话说,可不是?我都拒绝好多回了,这次因为爸爸说和你父亲认识,我不好意思拒绝才来的。
马骁驭说,抱歉抱歉。
女子站起来说,那咱们就去剧场吧,边演戏边看戏。
居然还幽默了一句。
走进剧场就被嘈杂包围。看来观众还不少。看介绍,戏的主演是个当红女明星,也许很多人是冲着她来的,戏好不好无所谓。马骁驭跟在相亲女子的后面,看她袅袅婷婷地朝前走,微微抬着下巴,高挑的身材挂着一套时尚衣着,把满场的女观众比下去一半多。也难怪她傲娇自负。眼看女子走过了他们的位置,马骁驭只好出声:哎,在这儿。她回头,嫣然一笑,款款走回到马骁驭身边。马骁驭侧身,让她先进入座位,在外人看来,他们真的很般配。
铃声拉响,全场转暗。马骁驭看了眼手机,七点三十分。他暗地里掐算着,九点半演出完毕,十点多可以到家。洗个澡,十一点肯定能躺上床了,靠床上一边玩儿手游,一边看电视,舒舒服服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很多次如此了,去参加聚会,总是在聚会开始不到一小时就掐算着回家的时间。真的是人到中年激情消退。他在漆黑的剧场里独自苦笑。
哪知中场休息时,他竟然在卫生间拐角处遇到了吴秋明。吴秋明一个人站在那儿抽烟。
马骁驭惊喜之余有些尴尬。照理说他一个王老五,出来相亲正大光明,而且相的是女人,未婚女人,一点儿猫腻也没有,但不知道怎么他就是感觉很尴尬。吴秋明倒是落落大方地跟他打招呼,没想到你也喜欢话剧?马骁驭只好含含糊糊地应付两句,心里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吴秋明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真正缘由。
他没话找话地问,你一个人?
吴秋明说,一个人。我经常一个人看戏看电影,自在。你呢?
马骁驭只好说,我和一个朋友一起来的。
吴秋明很理解的样子笑笑,转身要走,马骁驭忽然说,看完戏我们一起喝一杯?
吴秋明似乎意外,但还是接受了,行。在哪儿?
马骁驭说,旁边有家星巴克。
吴秋明说,不如去酒吧。星巴克旁边有个酒吧。
于是就说好了,散场后在那里碰头。
奇怪,一旦谈妥了这个约会,后半场的戏马骁驭就看进去了,还跟着乐了两回,鼓掌两回。那女子说,你不是说不喜欢看话剧吗?马骁驭说,没想到还有点儿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