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果然在剧场不远处找到了一家酒吧。
吴秋明熟门熟路地率先进入,找了一个面对窗户的长条高桌,一跃而上。马骁驭在她旁边坐下。
玻璃窗外,灯光璀璨的街景如舞台一般,只是演员在不断变换,上演着多幕哑剧。马骁驭点了两罐黑啤,吴秋明要了一瓶干红。服务生刚要走,马骁驭又喊回来,加了一份儿蛋糕。
我实在是饿了。他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吴秋明说,怎么没吃晚饭?马骁驭说,没。吴秋明又说,连饲料都没吃?马骁驭立即想到了那次在吴秋明家里的段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但他马上止住,四下看了看,还好没人注意。
马骁驭低声道,不瞒你说,我没来过酒吧,总感觉这种地方是年轻人的天下。吴秋明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你心里不要画线,就没人给你画线。
显然吴秋明比他淡定多了。一个长期过单身生活的女人,一个相貌有缺陷的女人,肯定无数次面对他人不解的目光,早被历练出来了。就如同今天中场休息抽烟,虽然没去吸烟室,却也毫不介意地站在走廊上。
喝着酒,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彼此问了近况。一时竟无话了,一条沉默的河流在两个酒杯之间淌过。马骁驭想打破沉默,是他主动约她的,他应该主动说点儿啥。一次又一次地相亲失败,让他越发觉得,比起那些年轻貌美的女性,他更愿意和吴秋明在一起。这样说来,促使他和吴秋明在一起的,不是吴秋明本人,而是一个又一个的美女。这属于什么现象?
鬼使神差地,他就告诉了吴秋明今晚自己来看戏,其实是为了相亲。之所以没吃晚饭,就是因为那位相亲的女子要减肥。他把那个女子简单地描述了一下,流露出了不以为然,并有所克制地炫耀了一下自己的机智果断。
吴秋明只是微笑,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马骁驭只好继续做主讲:我主要是不想违逆父亲。不过我父亲也是奇怪,一方面安排我相亲,一方面又一再地跟我说抱歉,搞得我还挺不适应的。因为他老人家历来意志强大。也许这说明他真的老了?你说人老了,到底是心肠越来越硬还是越来越软?有种说法是人老了,神经变得毛糙了,不易感受到爱和恨了,于是变硬;另一种说法是,人老了,神经磨细了,经不起更多的痛苦悲伤了,于是变软。你怎么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像老师一样,强行把话头递给了吴秋明。
吴秋明喝了一口酒,终于开口说,我想应该是两种都存在。偶尔十分脆弱,偶尔十分坚强。没有一条笔直的线。比如我自己,上网的时候,很不愿意打开负面新闻的链接,害怕自己看了之后半天缓不过劲儿来;人家求我帮忙时,即使我为难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看到伸手要钱的讨饭的,很难假装没看见。这都是心肠变软的表现。我原来不这样,我原来很坚决很理性。
马骁驭很意外,他还以为吴秋明是个女汉子呢。
吴秋明说,但另一方面,看那些煽情的电视剧,我一点儿也不会动心,更不会流泪。看到那些演员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反而很心烦。
马骁驭说,同感同感。歇斯底里本来是女性特有的毛病,你肯定知道这个词本身就源于“子宫”嘛。可是现在男人也个个歇斯底里,真让人受不了。
吴秋明说,那是古希腊的说法,现在早过时了。
马骁驭笑了,其实他只是想借用这个说法,来表明他对那样一种表演状态的厌恶,更是想用这种夸张的情绪来表达他此时内心的愉悦。终于又和吴秋明坐在一起聊天了。有种久违的亲切。吴秋明低低的略微沙哑的说话声,如同推开一扇古老而陈旧的木门的吱呀声一样悦耳,吱呀声响起后,马骁驭就走进门去。
他把前女友自杀的事,告诉了吴秋明。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他没那么郁闷了,可是一旦触及,又有些伤感。为什么好女孩儿这么脆弱?
显然这姑娘有心理疾患,吴秋明说,她如果能意识到,早些治疗调整,也许不至于走上绝路。你当时没感觉?
马骁驭说,当时只是觉得她太在意自己了,太不接地气了。身体嘛,好像比较虚弱,血压低,心动过缓。
吴秋明说,这就对了,很多心理疾病和生理疾病是关联的。体弱多病的女孩子往往敏感脆弱,敏感脆弱又更容易让身体虚弱。尤其遇到特殊事件,两者更易互相强化。我记得大地震的时候去灾区,遇到一个连队,百分之九十的战士都皮肤过敏,生牛皮癣,另外一个连队发生了集体拉肚子的情况。他们还以为是灾区不卫生造成的,我告诉他们是精神因素造成的,高度的压力、紧张和抑郁导致,是精神因素躯体化最典型的案例。我自己也一样,严重皮肤过敏,后来什么药都没吃,心理缓解后就消除了。
马骁驭说,嗯,看来是这么回事。
吴秋明说,其实每个人都会存在这样的问题。比如我,我脸上这道疤带给我的心理问题就是自卑,对我的长相来说是雪上加霜,只不过我因为受过教育,能理性调整,所以还比较健康。
吴秋明笑起来,有一种坦诚的自信。
吴秋明又说,从你说的情况看,这女孩子条件很不错,没什么可自卑的。但她太追求完美了。追求完美本身没什么错。问题在于你不能要求别人完美。就是我上次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也勿施于人。你要包容这个世界的种种缺陷,这样的包容正是你自身完美的一部分。
马骁驭暗地里惊讶吴秋明的表达,她总是能说到点子上,让他既赞同又钦佩。
你呢,追求完美吗?他问。
吴秋明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准确地说,我一直在超越自己,让自己比昨天更好。海明威不是说过吗,优于别人不算高贵,优于过去的自己才是高贵。
马骁驭说,嗯嗯,那个明星演员马修·康纳德也说过,他的偶像永远是十年后的自己。
吴秋明举杯,来,为我们十年后的自己干杯。
她不等马骁驭喝,就先一饮而尽。
马骁驭发现她挺能喝的,一瓶干红很快下去一半了。不会喝多吧?那次校庆她可是喝醉了的,显然并不是个有海量的人。今天就他们两个,醉了怎么办?马骁驭略微有些担心了。毕竟,他们还只是关系微妙的同学。如果她醉了向他表白,他该怎么办?在经历了一些事情后,他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和她之间,毕竟已经有了一些感情。说感情似乎不准确,有了一些交情?也不准确。总之和过去不一样了。
担心归担心,马骁驭还是给吴秋明倒了酒。就他的感觉,她是一个能把控自己的人。
吴秋明心情很好的样子,说,我觉得跟好朋友在一起彻夜地饮酒聊天,是人生一大快事。那天你去家里我就想请你喝酒的,可惜你要开车。今天咱们痛痛快快喝一回吧。
马骁驭说,今天我也开车。
他马上又追了一句,不过可以叫代驾。一个女人都这么爽了,自己再扭捏说不过去。
吴秋明说,对,叫代驾,哪能因为一辆车,就放弃快意人生!
她举起杯跟马骁驭碰了一下:今天咱们AA吧,先说好了,免得等会儿喝糊涂了争来争去,难看。
她还真是个特别的女人。马骁驭暗自赞叹。好吧。我同意。我发现你的很多做事风格,真还挺男人的。
这句话本来是赞扬,但一说出口他有些后悔。也许这对女人来说是贬义。哪个女人愿意像男人?政治不正确。
吴秋明却说,我本来就不像个女人。
马骁驭赶紧说,你也不像男人啊。
吴秋明说,我是杂质。
马骁驭没听懂,杂志?什么杂志?
吴秋明说,高中的时候老师讲过,化学中有一种神奇的东西,它不溶于酸,不溶于碱,不溶于盐,不溶于有机物,它水火不侵,百毒不伤,无论是在喷灯上加热,还是通上高压电,都毫发无损,它拥有最稳定最优秀的化学性质,却总是被人遗弃。它的名字叫杂质。我感觉,我就是一粒杂质。
真绝!
马骁驭不得不赞叹吴秋明的这番自我定位,超凡脱俗。如果吴秋明是杂质,自己是什么?是流水线上出来的合格产品吧?虽然没瑕疵,却也没个性,多到烂大街。可是,在旁人看来,他却是个紧俏货。标准不同,世界不同。
嗯,我想冒昧地问个问题。马骁驭借着酒劲儿,想把话题深入下去,大不了直面他和她长期回避的那个问题。他又说,当然为了公平,你也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吴秋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结婚吧?
马骁驭说,真不愧是学心理学的。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你为什么一直一个人呢?
吴秋明说,如果你问我为什么不结婚,那好回答,其实我是结过婚的,用征婚广告上的话说,有过短暂不幸的婚史。
这个回答大出马骁驭的意料,虽然他原本就没打算问这个问题。他有点儿接不上话了。
吴秋明说,但你要问我为什么一直一个人,我可以不回答吗?
马骁驭有些尴尬地笑道,当然可以不回答。不过我还是继续问,你认为婚姻最重要的是什么?
吴秋明想了想说,这个不能一概而论。不同的人不一样,不同的时期也不一样。青年时期最重要的肯定是情爱甚至是性爱,进入中年,精神沟通变得重要了,当然,经济因素也变得重要了。到了老年,身体健康变得重要了,陪伴变得重要了。
马骁驭默默听着,想,每个女人都有她最动人的时候。有的女人是在厨房忙碌时最动人,尤其是用筷子夹一点儿刚烧好的菜喂到孩子嘴里,目光如圣女;有的女人是在舞蹈的时候最动人,她的身体已不再属于人类,羽化成仙;有的女人是在弹琴的时候最动人,音乐带走了她的灵魂;有的女人是在读书的时候最动人(这个马骁驭深有体会,他读大学时有一次坐公交车进城,在车上遇见一个读书的女孩子,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身上和书上,实在是太美了!马骁驭一直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她却始终没抬头,似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最终马骁驭坐过了站,和女孩子一起到了终点)。而吴秋明,这个女人是在谈话的时候最美丽。她在表达她独特的观点时,在若有所思时,在义愤填膺时,在自嘲时,都有一种和其他女人不一样的美丽。她的学识、性情、嗓音、手势融合在一起,有一种迷人的魅力。
头越来越晕乎,心越来越软乎。两人坐在灯光昏暗、乐曲低回的酒吧里继续聊着,喝酒,吸烟。还互相递烟,不像恋人,倒像两个兄弟。这样的经历,本是从未有过的,却让他瞬间产生了既视感。
恍惚中,马骁驭聊到了自己的母亲,聊到母亲去世带给他的伤痛。自母亲病重,马骁驭忽然醒悟了很多事情,也忽然体验到了过去不曾体验过的一些情感。对于生活一直比较平顺的马骁驭来说,母亲的去世就是重大的人生打击。但他在此重创后,一直未能得到心理释放。
当说到母亲昏迷几天,醒来连声叫他的名字时,他的眼圈红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端起酒杯掩饰。
但他忽然发现,吴秋明也和他同样悲伤,不是同情,是悲伤,不是为了安抚他而表现的悲伤,是发自内心的悲伤。因为她的眼角和嘴角都耷拉下来,法令纹也格外明显,显然她的内心被难过的情绪控制了,脸庞呈现出晦暗之色,仿佛她遭受了重大打击。这让马骁驭的心有些战栗。还没有一个女人,为他悲伤得陷入如此的境地。
他试着想,如果是前妻,也许会走过来抚摸他,用肢体安慰他;如果是前女友,会说一些关于人必须承受苦难一类的话;如果是另一个前女友,也许会去给他煲个汤,暖暖他的胃。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对另一个人的伤痛感同身受。可是吴秋明,却是和他一起悲伤,一起陷入,他感觉他们在心底最深处握着手。
这一发现,让马骁驭有了一种握住现实中吴秋明那只手的冲动。那只手就放在吧台上。但他克制住了。他想起《圣经》中常说的“怜悯人”或“动了慈心”,英文即have compassion,意思是,“由于爱心的关怀而促成一种怜恤的感触”。那么,吴秋明此刻的怜悯究竟是怎样的?她的爱心仅仅是关怀,还是有情爱的成分?
马骁驭思绪紊乱的时候,吴秋明开口了。
她说,我特别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曾失去过最爱的人,很长一段时间沉入悲伤无法自拔。甚至,产生厌世情绪。
吴秋明捋了一下前额的头发,用手撑在额头上。
马骁驭看着她,有所期待。他想,该轮到她讲故事了。她失去了谁?父母,还是……恋人?他想知道。交换彼此的经历往往是恋爱的规定程序。交换经历,然后再交换共同的情感,再拥有共同的感情,百分之九十的恋人都如此吧?可是,吴秋明只是默默地盯着窗外,又回头盯着酒杯,喝了一口。
显然,吴秋明没有进入规定程序。
马骁驭有些意外,夹杂着失落。看来吴秋明不打算让他分享她的过去。虽然他们是同学,可他们只是同学四年,那四年之前发生的事,四年之后发生的事,他都一无所知。马骁驭只知道,吴秋明是他们县的文科状元,入校时也不过十八岁。但她表现出来的成熟(比如沉默寡言的性格和成天钻图书馆的行为),加上她毫不动人的外貌,让人觉得她比实际年龄大很多。
很久,吴秋明才把视线转向马骁驭,声音嘶哑地说:有一天我终于明白了,只有我们看着所爱的人死去,才知道我们有多爱他。
这句话虽然不是马骁驭期待中的话,却一下子击中了他,一瞬间他喉头哽咽,眼眶湿润。他终于克制不住地,握住了吴秋明放在吧台上的手。
十二
马骁驭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跟吴秋明结婚。
本来应该说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但沾了“艰难”之后便有了流行语的色彩,显得不够郑重。马骁驭是很郑重的。他是在一夜未眠之后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夜他翻来覆去地,把自己纠结成一根油条,再放到油锅里炸。外焦里也焦的时候,才终于放松下来,睡了一小会儿。早上醒来,他感觉神清气爽,纠结已打开,心情大好。
在做决定之前他认真梳理了一下这个决定的来龙去脉,确定自己最初产生想法,应该早在吴秋明的家宴上,只是他当时自己都没察觉。而后在他一次次对那些相亲女子失望的时候迅速发酵了,最终在酒吧之夜瓜熟蒂落。
他们的酒吧长谈延续到凌晨,这是马骁驭这辈子不曾有过的事。在他循规蹈矩的人生里,和男生一起长谈也不曾通宵,而且还喝着酒,还掏心掏肺。只是,当马骁驭控制不住地握住吴秋明的手后,吴秋明并没有扑进他的怀里痛哭,她抽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呜咽了好一会儿。
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要扑到男人的怀里哭泣,马骁驭想。
因为做出重要决定而有些心慌的马骁驭,把老贝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像举孩子那样举了三下。老贝从头顶往下受宠若惊地瞪眼看着他,不明白主人的反常源于什么。
他放下老贝,拍拍它脑袋说,以后你要乖一点儿。
他照例去卫生间做必修课。在马桶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读者》,再随手翻开一页,就读到了一段仿佛为他准备的话:哈特菲尔德的研究表明,人们接触的时间越长,越容易产生友谊或者爱情。还举了个例,一名男子追求一名女子,为此写了七百多封信,最终女子嫁给了邮递员。因为邮递员天天和女子见面,而写信的男子无论多么深情地诉说,却只做了红娘。
这完全符合心理学上的那个说法,马骁驭想,人们总是喜欢对自己好的人。或者说,要想对方喜欢自己,先去喜欢对方。不过,很多恋人恐怕不认可这个说法,他们感到困惑的,恰好是在一起时间越长感情越淡漠(而不是越好)。也许这里有个时间节点?相爱之前是接触越多越有感情,相爱之后就走向了反面。也许如吴秋明所说,心理学也回答不了所有情感问题。
抛开他人,他对吴秋明的感情,究竟是日久生情,还是同情,或者仅仅是心理愉悦?他也无法厘清。可以肯定的是,他愿意和吴秋明在一起。每次和她聊天后都能获得一种愉悦的心情。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过这样的状态了,只有在美国读博士的时候有过。
他们在一起时,他不必担心她不高兴,或者冒犯了她。甚至见面时也不必考虑给她买什么礼物,讨她欢心。虽然吴秋明曾酒后吐真言,说自己在等马骁驭,但清醒的时候她从不涉及这个话题。这让马骁驭在放松的同时,更敬重她。他想(他不断地发现吴秋明的优点,是在为自己发现),这绝对是个理性的女人,相比较那些感性的(也是诱人的)女性,他还是更愿意和理性的女人在一起。
那么,他们这样轻松的没有冲突的关系,是基于彼此没有要求吗?他和前妻,和前女友、前前女友,彼此都是有要求的,即使是他和他的学生彼此也是有要求的。所以冲突随时发生。而他和吴秋明,他们之间的无求无欲,是成了两人之间的润滑剂还是绝缘体?应该是后者吧。
虽然没有来电,但他们在一起时的一些无关宏旨的细节,却常常令他感动。这些小感动聚集起来,能量不小,以至于让他有了和她在一起过日子的冲动。冲动又蜕变为理性的抉择。
马骁驭不得不承认,在他们交往的这段时间,吴秋明完胜。要学问有学问,还风趣幽默,还“三观”正确,还擅长烹饪,对了,还有专一的情感态度(从大学到现在二十多年不变心,比《霍乱时期的爱情》里的弗洛伦蒂诺还要专一,弗洛伦蒂诺虽然等了五十年,可其间女人不断,多达六十多个,只是精神上等待而已)。相比之下,吴秋明仿佛是个女神,借着一个最简陋的躯体来到了人间。他马骁驭终于在历练几十年后,看破外表的虚华,欣赏到了金子般的内心。他想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不是说没她就不能活(那是虚伪的),而是有她生活会更好。或者说,能和她一起生活是他的福气。
唯一让他感到缺憾的,是他对她始终没有产生性冲动。也许是因为吴秋明比较克制自己,总表现出理性的一面?真的进入了婚姻会不同吧?是不是没必要太看重性在婚姻中的作用,而更应当看重两人之间的精神交流?马骁驭自己也不明确。他只是明确一点,他愿意和吴秋明共度余生。
其实他们曾经谈到过婚姻,就在酒吧长谈那个夜晚。
是马骁驭先说起父母的婚姻。他说他父母的婚姻是失败的,母亲为了他委曲求全三年,直到他考上大学才和父亲分开。可是他也无法埋怨父亲,父亲有他追求幸福的权利。他只能尽可能地对母亲好,弥补母亲在情感上的巨大空洞。不料母亲却如此不幸,在儿子有能力有心情陪伴她时,离开了人世。
吴秋明没有接话,马骁驭问:你父母的婚姻怎样,他们还好吗?吴秋明说,我父母,他们谈不上什么婚姻,婚姻是一种平等的说法,他们没有,只能说,我母亲嫁给了我父亲,嫁给了我父亲的家,为吴家传宗接代。如此而已。
马骁驭虽有些意外,也觉得吴秋明说得有道理。千千万万的农村妇女,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婚姻。
吴秋明接着说,我母亲生了我们三姊妹加上一个弟弟。我知道她是为了生儿子才不得已生了我们三姊妹,所以她完全不记得我们三姊妹的生日,甚至连哪年生的都很模糊,取名字就更潦草了,大姐叫大妹,我叫小妹,妹妹叫幺妹。我现在的名字,是上学后老师改的。为此我很感谢我的老师。父亲总算还记得我们的属相,我是从属相推断出自己的年龄的,至于具体日子,母亲说,反正是收玉米的时候。
马骁驭忽然意识到,他和吴秋明的差异,不仅仅是外在,还有出身,他完全无法想象一个母亲说不出自己孩子的生日。他的母亲,不仅知道日子,还能说出是星期六,还能说出是凌晨三点。难怪吴秋明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星座。还调侃说,自己是玉米星座。吴秋明比他想的还要悲苦。这样的悲苦让他产生了心疼和内疚。
也许马骁驭的眼里流露出了深切的怜悯,吴秋明忽然说,没什么,你不用可怜我,更不要有什么负担。这是属于我的命。我说这些,仅仅是因为你问到,告诉你事实。
在简单的洗漱早餐之后,马骁驭开始考虑怎样向吴秋明告白。
这是个技术问题,却会影响到感情的表达。
马骁驭泡了杯茶,放了张碟片,是舒缓清新的有如四月田野的钢琴曲。听着钢琴曲,他想起了吴秋明的口琴声。什么时候去买张口琴的碟片回来,他想。他非常认真地坐下来,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做。老贝见状迅速跳上沙发,调整好姿态,把脑袋伏在他的腿上,还努力把头钻进他的手心里,要他抚摸。他们经常以这样的姿态互相依偎。也许,吴秋明和糖糖也经常这样互相依偎吧?
最直接的当然是当面告白,去找她,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们结婚吧。或者,我们在一起吧。
但感觉有些困难,毕竟,他们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何况,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进入恋爱状态。这么告白会不会突兀?虽然他知道吴秋明愿意和他在一起,可他们之前毕竟一直是以同学身份相处。
那么,先发一封电子邮件?郑重地写出来,像写情书一样,告诉她这一年来,准确地说,在他们交往几次后,她让他产生了好感,这好感使他想和她在一起生活。
会不会显得太公文化了?
还是先铺垫下吧,约她出来,适当的时候再表达。她一定会大吃一惊的,所谓又惊又喜,惊喜交集。
于是马骁驭发了条微信给吴秋明,早上好,在做什么呢?
有几分随意,几分亲切。
吴秋明没有回复,不知在忙什么。她并不像大多数女人那样,总是看着手机(这也是她的优点之一吧),多数时间她坐在电脑前,偶尔坐在沙发上看书,再或者,走出家门,用她的话说,去做事。
马骁驭耐心等了一会儿,大概十分钟,没等到短信,却等到了吴秋明的电话。她居然直接打过来了,不过声音一如往常地平静。
她说,嗨,我正想和你联系呢,我今天要去儿童村,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你不是说也想去看看吗?
马骁驭道,好啊,一起去。我今天正好没课。
吴秋明曾经跟他说起,她每周都要做的公益,就是去儿童村。她坦率地告诉马骁驭,最初去那里,是想领养一个孩子,去了后意识到,领养哪一个心里都纠结,因为每个孩子都让她心动、心疼,她索性一个都不领了,每周来看孩子们,给孩子们读书,洗头洗澡,剪指甲。已经坚持近十年。与此同时,她也正好对儿童以及青少年的认知、思维、情绪、人格和能力等,做一些调研。
于是约好,马骁驭开车到吴秋明家接上她,然后去儿童村。
十三
天气晴朗,蓝天白云的,一眼望去很惬意。你眼中的世界实际是你心理的投射。吴秋明如果在旁边肯定会这样说的。马骁驭不禁莞尔一笑。
十一月了,街两边的行道树依然浓绿,只掺杂少许的黄叶,反而更有了画面感。南方的树总是在春天落叶,落叶的同时新叶就生出了,树叶们在树枝上停留的时间几乎长达三个季度。由此想,南方的树是很辛苦的。
到达小区,门口的保安照例拦住了马骁驭的车,他耐着性子报了门牌号码和户主姓名,栏杆抬了起来。他忽然感觉自己心里的那根栏杆,也是这样抬起来的,只是从栏杆下通过的,应该是吴秋明。
马骁驭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自己,感觉自己依然算得上英俊,就算减去百分之三十的夸大,也还不错。据说人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长相,要比实际的好看百分之三十。因为人照镜子的时候,大脑已经进行了自动的脑补。这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原因,当你爱他(她)的时候,你也会为他(她)的长相自动进行脑补。
好看的人总有一天会看腻,丑的人却会越看越顺眼。
吴秋明下楼,快速走来。难得地穿了件蓝色小碎花的薄棉衣,看上去是旧的。马骁驭心里一个打闪,想起了母亲。也许是注意到了马骁驭的目光,吴秋明上车后主动解释说,这件衣服会让孩子们感到亲切。
马骁驭说,你真有心。
吴秋明说,你知道那个著名的“绒布妈妈”实验吧?
马骁驭说,不知道。
吴秋明说,是上个世纪一个叫哈利·哈洛的心理学家做的实验,他把刚刚出生的小猴子和妈妈分开,关在笼子里用奶瓶喂养。因为当时科学界认为婴儿的最佳成长条件就是充足的食物和干净的环境。这样喂养的小猴子果然很强壮。但他发现小猴子们总是吮手指头,发呆,神情漠然。他分析是缺少母爱的缘故,于是给小猴子做了两个假妈妈,一个是有奶的“铁皮妈妈”,一个是没有奶的“绒布妈妈”。结果哈洛惊奇地发现,小猴子只会在饿了的时候去“铁皮妈妈”那里吃奶,绝大多数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他们都依偎在“绒布妈妈”身边。这个实验说明,母亲并不仅仅意味着有食物,还有温暖的怀抱。温暖的怀抱对小猴子来说非常重要。
马骁驭说,太有意思了。
吴秋明笑道,所以我每次去儿童村,都要一个个地挨着去拥抱那些孩子。尤其是两三岁的孩子,我会多抱他们一会儿。我给不了他们一个完整的家,至少给他们一个温暖的怀抱。我知道那对他们来说有多重要,也许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何况我不仅仅是“绒布妈妈”,我还有温暖,有心跳,有笑容,我真心爱他们。
马骁驭忽然有了一种拥抱吴秋明的冲动。
他暗想,也许吴秋明没有意识到,这拥抱其实是彼此需要的。她作为一个女人,肯定有做母亲的天性,每周和孩子们一起待一天彼此都有益处。何况,一个长期单身的女人,也是需要拥抱的。
到了西郊,停好车,他们一起走入一条小巷。
吴秋明虽然个子矮小,步子却很大。马骁驭感觉和她走在一起速度蛮接近。进入一条小巷,眼前出现一个旧木门。马骁驭一眼看到了门旁挂的牌子,××市第一儿童村。
吴秋明熟门熟路地进入,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玩耍,有好几个围上来叫吴妈妈。吴秋明左揽右抱,踉跄地往里走,和迎上来的老师们一一握手,并把身后的马骁驭介绍给他们。
“这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大学教授。他也在做儿童心理学研究,听我介绍了你们这个地方,想来看看。”
尽管吴秋明这样介绍了,老师们看马骁驭的眼光依然是暧昧的,哦,太好了。欢迎欢迎。
不过她们的笑容很真诚,从她们的笑容里可以看出,吴秋明与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像老朋友了。
后院停着一辆卡车,正在往下卸东西,有几个老师在搬运卸下来的纸箱,大一点儿的孩子也在帮忙搬。似乎是水果和食品。马骁驭也连忙过去帮忙,想免去站在那里被众老师打量的尴尬,但被老师们阻止了,她们热情地把他拉进办公室,要他喝茶。
那个下午,马骁驭也收获不小,他咨询了老师们很多关于孩子的问题,这些孩子大多是被遗弃的,和正常家庭长大的孩子,在心理上有着许多不同。马骁驭一边听一边产生了做研究课题的冲动。
马骁驭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一眼看到院子里一个场景,吴秋明挽着袖子在给几个女孩子洗头。初冬的阳光洒在院子里,让这普通的场景呈现出非一般的美丽。一个已经洗好头的女孩儿,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在一旁帮吴秋明递毛巾,吴秋明舀起一瓢水,缓慢地淋到水池边另一个女孩子的头上,阳光穿透水柱,发出宝石的光芒。
马骁驭定定地站在那里,又产生了既视感,这样的场景他在哪里见过?就仿佛见到了自己的灵魂,随时都在,却无法捕捉。他一动不敢动,害怕惊动它,打碎它。
那一刻,他动心了,再次动心了。一个人对一个人动心,肯定是一次又一次。尤其是在他们这个年龄,需要无数次的小动心,才能汇合成冲破樊篱的勇气。
他看到吴秋明拧干毛巾,给孩子擦头发,很认真,很仔细,脸上洋溢着一种光芒,这光芒让马骁驭忽然有了一种性冲动,头一回,他渴望把吴秋明拥入怀中,给她爱抚。
他走过去,帮吴秋明把用过的毛巾搓干净,一一晾到铁丝上,转过身时,看见头发湿漉漉的女孩子正趴在吴秋明的怀里,左右摇晃,半个脸埋在她怀里,半个脸沐浴在阳光下。另一个小男孩儿跑过来说,还有我,还有我,吴妈妈!吴秋明伸出另外一只胳膊搂住了他。
马骁驭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个画面。
而后他走到她身边,以从未有过的语调说,以后我每次都和你一起来,好不好?
那语调令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估计他的脸也微微红了。吴秋明有些困惑不解,你说什么?
马骁驭不好意思了,换了个语调说,我是说,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我也想为这些孩子做点儿什么。
吴秋明说,有啊,要不你给孩子们买口琴吧,我想教他们吹口琴。
马骁驭说,没问题。需要多少?
吴秋明说,等我统计一下吧。
马骁驭走开去,给其他孩子拍照。
十四
吴秋明失踪了。
当然不是在社会意义上的失踪,只是在马骁驭这里失踪了。
从儿童村回来,马骁驭就再也联系不上她了。打电话总是关机,发短信也不回。说好三天后再去酒吧碰面的,她也没出现。这么爽约,不像是吴秋明所为。显然,她是在躲避自己。
那天从儿童村回来的路上,他向她表白。他说,我们结婚好吗?
吴秋明当时非常惊愕,马骁驭没转头也能感觉到,她甚至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啊”。马骁驭心慌了,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她重新说了一遍:我们结婚吧。他用略微轻松的口吻说,嗯,我想整个后半生都能和你聊天。
吴秋明躲开他的目光,摸出烟来点上。脸上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样子,比如惊喜,比如羞怯,比如感动。没有。只有惊愕,甚至有点儿吓到的样子。这是怎么了?她不是一直在等着他表白吗?这么多年了,她不是一直在等他吗?是事情过于突然,还是她另有他人了?
马骁驭只好结结巴巴继续表白说,这段日子的相处,让他意识到他愿意和她在一起,她就是他渴望共度余生的那个人。
“对不起,我想我们都人到中年了,没必要说那些抒情的话,所以就直截了当了。也许我太直接了?”
吴秋明依然不说话,大口地抽烟,似乎在平息自己的情绪。
马骁驭有点儿沉不住气了,难道我误会你了?我一直以为……
吴秋明终于说,不不你没误会,我是说过,说过那样的话。但是,但是,我还是没想到……你那么优秀,你各方面都那么出色,我以为我们永远不可能。
马骁驭松口气,说,也许随着年龄的增长,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吧。年轻时看重的一些东西慢慢退居其次了。
吴秋明还是不语。吐出的烟雾在她凝重的脸庞上飘散。有一瞬间让马骁驭觉得她是自己的判官,他紧张得不敢动。
这时有人来敲车窗,比画手势,大概意思是此处不能停车。马骁驭只得重新启动,继续向前开。
吴秋明终于说,对不起,太突然了,我需要想想。
马骁驭说,当然。这是大事。希望你相信我不是一时冲动,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其实今天早上我发短信给你,就是想说这些话,我昨天想了整整一晚上。
吴秋明的持续沉默,让马骁驭说不下去了。他把她送回家,离开。离开前,他们约好三天后,再在那家酒吧见面。
那三天里,马骁驭反复梳理了自己的情感,梳理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确信自己是理性的决定。他甚至为自己找出了理论依据。美国心理学家纳撒尼尔·布兰登认为,我们之所以会持久地爱上一个人,本质上是因为你的灵魂真正地被一个人看见了,你就会爱上这个人。当你发现,别人看你的眼光跟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自己对自己的看法是一致的,并且对你的言行表现出理解,你就会有一种深深的被“看见”的感觉,就会产生爱。他和吴秋明之间,难道不就是这样吗?他们能彼此看见,彼此理解,可以会心地微笑,可以在心底深处握手。自己的判断不应该有误。
第二天早上,马骁驭忍不住给吴秋明打电话了,他感觉自己头一天有些话没说到位,应该再清楚地表达一下。而且,向一个女性求婚,自己显得太生硬,柔情不够。
结果没打通,连那段悦耳的口琴声都没听见,那段他已经听熟了的《千里之外》。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说,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想她是不是在开会什么的,不方便,就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意思是说,他对她的感情是真诚的,绝对没有怜悯同情之类杂质,是她的优秀品质征服了他。她让他看到了自己的灵魂,产生了爱,这爱既有精神之爱,也有男女之爱,他渴望和她在一起共度余生。
可是一直到夜里,吴秋明也没有回复。
三天后,马骁驭按约定来到那家酒吧,一直等到凌晨,吴秋明也没有出现。他硬着头皮给王静打了个电话,王静似有微词地说,我哪知道她上哪儿去了,人家是专家级的人物。他又往她的单位打了个电话,称自己是心理学会的,单位上的人说,她请假回老家了,说家里突然有急事。
家里有急事?有急事为什么不跟他说一声呢?
马骁驭去买了二十个口琴,去儿童村,他跟院长说,是吴秋明让他买的。院长却说,吴秋明打电话告诉她,要出远门,这段时间暂时不能来了。
马骁驭实在按捺不住,去了吴秋明家。
走进小区,他一下就听见了琴声,口琴声,《千里之外》。他心里满是喜悦,兀自微笑。嗨,着急半天,很可能吴秋明就在家里宅着呢,她只是不想被打搅,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可是走上楼,按门铃,无人应。琴声也消失了,安静无比,连糖糖的吠声都没有。
他再打她的手机,仍是关机。
刚才那琴声从何而来?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一个独居的女人,也会让人这样猜想。马骁驭便去小区门口问物管,物管说她外出了,把糖糖托付给了他们。马骁驭问要出去多久,物管说不清楚。
这样说来,她的失踪,是在躲避他。
马骁驭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是他哪里做错了吗?无意中伤害到她了吗?左思右想,不得安宁。他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女性搞得这么不得安宁过。所谓大反转,就是这样吧。
“也许你我终将行踪不明,但是你该知道我曾因你而动情。”马骁驭脑子里冒出了波德莱尔的这句诗,有些酸楚。他起了个念头:坐长途车去吴秋明的老家,去那个她多次提到过的叫作古柏村五组的地方,找到她,面对面地问个清楚。
但就在这时,马骁驭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一本书,书里有一封厚厚的信。
十五
骁驭,非常抱歉,让你等了这么多天。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的回复,或者在找我,我却不知该怎么面对你。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很能把控事情方向的人,却不料最近这些日子有些失控。
骁驭,首先要谢谢你,和你的偶然重逢,和你之后的几次相处,都给我带来了非常多的快乐,如你所说,我们彼此能理解,能看见,我非常愿意和你一起聊天,那种默契和会意,是从未有过的。
我们之间的默契,是建立在彼此的尊重和欣赏上。但不知你是否察觉,这尊重和欣赏又让我们保持着距离。或者说,是我有意与你保持了距离。我想说你并不真的了解我,这不了解是我有意造成的。人的知情意,感知觉,都源于人的眼耳鼻舌身,我的身不同于他人,我的感知觉就不同于他人,你不了解我的身,自然不了解我这个人。
我曾经告诉你我有过短暂的婚史,你一定奇怪我这个从来不看好婚姻的人为何会结婚?现在我告诉你,我结婚是为了一个人,离婚也是为了一个人。可这个人最终还是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的离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罪孽。所以在我的内心世界里,我是个有罪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向她赎罪。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这个穷,不是说破衣烂衫吃不上饭,饭还是有得吃的,但每一碗都要算计。加上孩子多,母亲脾气暴躁。偏偏我小时候胃口好,特别能吃,母亲恨恨地骂我比猪还能吃,看不顺眼就打。有一次母亲打我的时候,我们村会计家的大女儿荷香姐正好来我们家,她连忙拦住母亲,把我搂进怀里。虽然我的脑袋已经被母亲扔过来的柴棍打出了血,血蹭到了她的衣服上,但那天我一点儿都不觉得疼,因为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人体的温暖。自有记忆起,我就没有被母亲抱过,在我还不能站稳时母亲就把我放到了地上。我像个小动物一样在地上爬,滚,摔,直到站立。我不知道被人拥抱会如此幸福,人的怀抱会如此温暖。我就像那只睁开眼看到母鸡的小鸭子,以为母鸡就是自己的母亲。后来我一挨揍就往会计家跑,有时候没挨揍也会找理由去。荷香姐比我大六岁,她总是像个母亲一样安抚我,拥抱我。我的暗无天日的生活终于有了一点儿阳光。
后来,我变得越来越依恋荷香姐,认定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是我的亲人。我时常悄悄地把好吃的拿给她,帮她做事,给她讲学校里听来的笑话。看她开心我就感到幸福。我像个影子一样跟着她,她去河边洗衣服我也去,记得有一次洗完衣服,我们就依偎着坐在河边,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天黑。
没想到幸福很快被终结。荷香姐二十岁那年,家里给她说了一门亲事,男方在我们对面那座大山里。我听说了后发疯一样大哭大闹,嗓子都哭哑了。可是穷人家的孩子眼泪是不值钱的。荷香姐也哭,她不想嫁给那个陌生男人,她舍不得离开我。可是,她父母已经收了人家的彩礼,无论荷香姐怎么伤心,天天以泪洗面也毫无用处。她的眼泪也不值钱。穷人家的孩子不配悲伤。
我们老家有个习惯,女儿出生时会种一棵树,等女儿出嫁时就砍了那棵树,做箱子当嫁妆。那些日子我不吃不喝,成天抱着那棵树,我以为只要树在荷香姐就嫁不成。可是砍树的人来了,像提溜小鸡崽一样把我提溜到一边,我再扑上去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的砍刀,当时就满脸是血。我真的想一死了之,还是没有勇气。
伤好后我成了一个丑女子。除了埋头苦读,没有任何想法。我只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能把荷香姐救出来。
考上大学后,天真幼稚的我,连着给荷香姐写了几封信,却从未收到过她的回信。那年暑假,我按捺不住跑进山里去找她。她正在地里干活,面容憔悴,眼里没有一点儿光亮。她见到我忍不住大放悲声,诉说丈夫和婆家对她的种种虐待。我真的心疼万分,比自己遭罪还要难受。冲动之下我带着她逃出了婆家,逃到了县城。可是仅仅几天我们就过不下去了。我是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穷学生啊。我只好把她送回到娘家,希望她能在娘家躲避一段日子。
那几天,我跟荷香姐在一起的那几天,成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我们幸福而又痛苦,痛苦而又幸福。我终于知道,我们不只是姐妹,还是爱人。
可是我把她送回娘家后,娘家很快又把她送回了婆家。我返校没多久,就听到了噩耗:她回到婆家后,男人变本加厉地虐待她,她受不了了,喝了农药……
是我害死了她,害死了我的爱人。我曾经跟你说,只有我们看着所爱的人死去,才知道我们有多爱他。我说的他,其实是她。
因为她,我无法再接受任何人。可是大学一毕业,父母就逼着我结婚,因为老家传出了关于我和荷香姐的种种流言,他们受不了,他们觉得丢死人了。于是我匆匆忙忙嫁给了县上一个公务员,可是结婚的当晚我就跑掉了……
我厌恶虚伪的一切,我不想背叛自己。
更何况这世上我唯一爱过的人因我的过失死了,那么,她死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赎罪。
我曾说我喜欢超越自己,挑战自己,其实,我是在赎罪。
骁驭,我从未对人说起过这一切,这一切一直深埋在我内心的墓地中。我无权享受快乐,我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却不料你走了进来,这些天我反复想,你有权知道这一切。
我的不幸是出生在一个贫苦的没有爱没有温暖的家庭,我的幸运是父母总算给了我一个健全的大脑;我的不幸是天生其貌不扬,后天又加重了外在的缺陷,我的幸运是没有因此生就偏执的性格和阴郁的心理;我的不幸是没有女性的魅力和欲望,我的幸运是因为喜欢读书而有了读书人的魅力和欲望;我的不幸是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去男欢女爱享受快乐,我的幸运是我终究找到了我自己的最爱;我的不幸是遇见了你却不能爱你,我的幸运是最终能被你欣赏和接受。
幸与不幸交织在一起,就是我的人生。我很满足这样的人生。
我跟你说过,我是杂质,我坦然接受这样的自己。
对不起,骁驭,我利用了你,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爱上我,便用你来掩盖我的不想被世人知晓的真相。我没想到事情会成为这样。我没想到我又多了一重罪孽,我只能继续赎罪了。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信是夹在一本书里的,书名是《心是孤独的猎手》,美国女作家卡森·麦卡勒斯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