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了
关鹏在超市里买蜡烛、矿泉水、酸奶和面包。新闻里说台风“小仙妮亚”即将登陆。对于这座滨海城市而言,台风意味着全城停水断电、万分之零点零三的死亡率、短暂的道路堵塞和名正言顺的休班。对关鹏来讲,停电造成的黑暗、停水造成的暂时性饥渴都不是问题,昏天黑地的睡眠也不会让他得阿尔茨海默症。他的担忧说起来颇为可笑:美少女战士王美琳会不会手持断钢剑穿越暴风雨来找他?
他以前不怕王美琳,他以前最怕在楼梯口听到老男人响亮的咳嗽声。那肯定是父亲和母亲大驾光临了。去年,他们动辄克格勃般现身,既不事先打电话,也拒绝配钥匙。对于他们的来访,关鹏开始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如果没猜错,他们不是给他介绍女友,就是突击检查他的私人生活。不过,女友一概离谱,托的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三亲六故。有次叔伯姑奶给他介绍了东港渔村搞水产养殖的姑娘(姑娘边和他聊天,边抓起池子里的海鳗装箱。当她闪电般攫攥住窄扁的鳗鱼头时,他冷不丁打个寒战,下体莫名疼起来)。还有回,远房姨姥的姑爷给他介绍了名擅长顶碗的杂技演员,头次见面她就忍不住表演了“柔术”,头从胯间猛然探出,倒立的金鱼眼紧瞪着他……
后来对他们安排的相亲渐生腻烦,却又不便捅破。父亲肺叶里埋藏着无数吨金属氢炸药,这个曾经的炮兵营长最窃喜别人将导火索点着,然后将他人和自己炸得粉身碎骨。他怀疑父亲骨子里有浓烈的英雄主义情结,只有牺牲才是最浪漫庄重的誓言。母亲就更不能得罪。这位在特殊教育学校教了半辈子聋哑儿童、智障儿童和脑瘫儿童的迟暮美人天生一颗玻璃心,五十多岁了还动辄哀暮春伤晚秋的。也许,看过太多肉体上的残缺,总让她习惯看别人的戏,流自己的泪。
还好,他们最近极少来访。兴许是母亲的玻璃心反射到了他稍显冷漠的眼神?兴许是父亲担心自己的火药桶被儿子走火引燃?说到底,他仍是他们最嫩的那块心头肉,襁褓里喝奶的屎尿娇婴。有段时日母亲婉命他每晚与她视频,汇报饮食起居吃喝拉撒,他就频繁跟同事换班夜夜巡逻,裹着大衣在昏黄路灯下压嗓跟她聊两句,不是跟踪连环杀人疑犯就是追踪盗窃犯。母亲泪水涟涟下线,估计是去吃速效救心丸了。儿女与父母鏖战时总有种冷酷的本能,套路无论新或旧,手段无论刚或柔,终归是旗开得胜的一方。
王美琳就没那么好对付。关鹏觉得遇到王美琳,既脱离了经验主义,也脱离了对称逻辑。
这女孩是在夜店认识的。喝了几杯加冰的假芝华士后,两人开车去了海边。虽是初夏,人已密如蝌蚪。她的手指摸上去如单腿蛏般细小软滑。这是关鹏憧憬了许久的时刻:跟女孩光脚在沙滩上漫步,风吹着他的白衬衣和她的碎花短裙,而海面上由远及近的豪华游轮上,正举办着维塔斯的演唱会。在阉伶般空妙绝伦的歌声中他缓缓揽她入怀……那晚没有豪华游轮也没有维塔斯的演唱会,却有架闪着尾灯的庞大客机从海上由东向西急速飞过。他低头吻她,女孩的舌尖冰激凌般凉甜,他感觉自己的整个肉身都被那小小舌尖吮吸着一寸寸融掉,最后单剩下随海风消逝的灵魂。是的,他想到了“灵魂”这个古老的词语。他们在海边的旅馆开了房。事毕,当他瞥到白色床单上的血迹时,禁不住愣住。
说实话他有些许慌乱。这样的邂逅,或许只能是邂逅而已,他素来不抱什么奢望。可那抹血迹让他隐隐厌恶起自己。后来他们躺在阳台上的藤椅上,吹着咸风,凝望着黑暗中咆哮的野兽。女孩轻声细语地说,她读大学二年级,学的中文,不过最爱的是唱歌。她大部分业余时间都用来参加各种声乐培训,如果哪天去参加《中国好声音》,她肯定得冠军。“你什么职业?”女孩狸猫般蹿坐到他腿上,掐着他脸颊傻笑,“贼眉鼠眼,不会是毒贩吧?”他告诉她,他不是毒贩,是人贩,天亮了就把她拐卖给深山茂林里的老光棍儿。女孩咯咯笑,顺手将他内裤扒扯下,稳稳坐了上去。这样,波涛声中他们忍不住又做了。当他手扶阳台上的银白栏杆抽烟时,霞光已由绵黑叠云层峦爆射而出,海面上游动着一群又一群黄金铸造的鱼。这让他有种错觉,他的好时光恐怕要来临了。
这个叫王美琳的女孩犹如肥美腥嫩的牡蛎,委实让他贪恋……王美琳是白羊座,天生冒傻气,喜欢零食甜点,不过也吃不胖。她老黏着他去各大夜店喝鲜啤。他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喜欢喝酒的女孩,似乎她瘦弱的身躯就是看不见的下水道,可以无限量排放各种酒精度各种麦芽糖度的液体。她还烟不离手。他曾忧心忡忡地盘算,由酒精和尼古丁供养的身体,会生育出什么品种的婴孩?
当然这些都是小事。他受不了的是她的脾气。正值夜班,王美琳打电话,吩咐他去哈根达斯买冰激凌。每年夏季单位最是忙碌,上面的官员都来这里度假,如果级别高些,他和同事们得整宿整宿在大街上巡逻。那天王美琳说,如果他买不到冰激凌,以后就别来找她。他只得跟领导撒谎说,犯了结肠炎,要去医院打点滴……两个人去看电影,王美琳想吃爆米花。他说爆米花是垃圾食品,除了香精就是色素。王美琳噘着嘴让服务员拎了六桶,尽数倒在脚边,边倒边踩,边踩边扯着细嗓喊:愣着干吗?付款啊!他久久盯着王美琳,恍然明白件事:王美琳大概是将他当作了她的父亲。
明白了此事,一切豁然:这绝对不是未来孩子的母亲。他需要一个跟他睡觉生孩子、跟他打游戏会亲朋、跟他泡酒吧去西藏旅行的女人,但绝不需要一个将来内裤袜子要他洗、孩子要他喂、饭要他煮、屁股要他擦,稍不留神还可能给他戴顶绿帽子的女人。
想通了,心就散了,电话也懒得打,王美琳打电话也不接。一来二去王美琳也察觉到他有些异样,便常跑宿舍腻歪,找也就找了,见也就见了,睡也就睡了,可曾让他融化的舌尖再不是甜凉的舌尖,那个被海风卷走的灵魂重又栖居进他的肉身。他想嘎嘣脆地结束这段关系,可始终找不到适宜的借口。他这才猛然发觉,若想摆平一件事,无论好事还是坏事,都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当这理由还未灵光闪现,只能蟾蜍般被温水继续熬煮。
那日从超市出来,乌云盖顶。他想打出租,等了半晌也未等到,只得怏怏步行。雨点很快噼里啪啦拍到身上,狂风中他如稻草人般被鞭打撕扯,身体险被拉扯进闪电。好歹踉踉跄跄跑回单位宿舍,浑身已精湿。他掸掸头发慢慢悠悠往楼上走。当意识到门前缩着团黑影时,心咯噔下沉下去。看来王美琳还是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那团半蹲的黑影陡然站起,“你他妈终于回来了!兔崽子!”
不是王美琳,是个男人。这男人声音如此熟稔。他揉揉眼眶,这才发现顾长风正三步并作两步地朝自己走来。
“我×!你咋来了?”关鹏吐了吐舌头,“你……”
“是‘小仙妮亚’把我吹来的。”顾长风嘿嘿笑着拽了拽身后,昏暗光线下还站着个小女孩,“快叫叔叔!”顾长风摸摸孩子的头顶说,“你关叔是老爸最好的哥们儿!”那个长着双虾米眼的小女孩怯怯地说:“叔叔好。”
关鹏皱着眉头问:“怎么不提前打电话?”
顾长风搔搔头说:“电话欠费了。”
关鹏边开门边说:“欠费了就交啊。”
顾长风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我最后的……积蓄,都用来……买……买火车票了。”
好基友的碎碎念
顾长风跟他有段时日未曾联络,或者说,顾长风二婚后,就从关鹏的生活中彻底消失。这是意料中的事。顾长风第一次结婚时也如此。他那个在小学当语文老师的妻子其实还算明事理,可顾长风就是那种人:一旦黏上女人,哥们儿就犹如洗澡时掉下的毛发,全被冲进下水道。关鹏回老家时招他喝酒,他不出来;招他唱歌,他不出来;招他足疗,他不出来;招他打篮球,他不出来;招他打麻将,他不出来。这个叫顾长风的人总会有理由搪塞:譬如在给老婆炖草鸡汤,譬如要给怀孕的老婆洗澡,譬如要给丈人家抢购盘锦大米……有次他甚至信誓旦旦地说,吃海鲜喝啤酒过度,得了痛风,尿酸高骨头肿,走路一瘸一拐,出门甚是不便。然后在超市,关鹏碰到了挽着孕妇胳膊买凤梨酥的顾长风。这鸟人不是尿酸高,而是脑子里灌了硫酸。对这个见了女人骨头就酥软的发小,关鹏只能跟哥们儿喝酒时恨恨损上两句,最末总要咬着牙根说,早晚有一天他死女人手里。死了我也不送葬!你们给我记着!
其实顾长风跟第一任老婆离婚没多久,就闪婚了。第二任妻子是县药监局的临时工,没有编制,工资比顾长风高不了多少。论起长相,也只是个女人而已。关鹏一直不明白顾长风看上了她哪点。按照关鹏想法,顾长风该从第一次短暂的婚姻中吸取教训,而不是急着再婚。婚姻不是儿戏,哪儿能这厢旧人尚在檐下泣,那厢新人就在洞房笑?后来听同学说,这老姑娘家世不错,父亲是建筑商,身家千万。思忖一番,顾长风想得也没错,娶个浑身镶嵌着金边的老姑娘,也算良缘。可他实在想不明白,顾长风为何来找他?不光自己来了,还带着跟前妻的孩子豆豆。
“我实在受不了她,”顾长风啃着面包嚷道,“我要跟她离婚!”
“疯了吧你?”关鹏觑他一眼,“孩子才一周岁,哺乳期,法院不会受理的。”
“不同意我也离!”顾长风把面包掰碎了塞豆豆嘴里,“如果再跟她过,生不如死。”
“你第一次离婚时,也这么说。”
“是吗?”顾长风伸出食指蘸起餐桌上的面包渣儿,“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苦就是福呀!”
顾长风说:“你还有心情笑?有没有点儿人性?”
关鹏说:“我的人性早被你泯灭了。”
顾长风哼了声说:“我没吃饱。”
关鹏说:“豆豆吃饱就行了。”
顾长风说:“你他妈一点儿都不关心我。”
关鹏说:“我又不是你爸爸。”
顾长风不说话,趴餐桌上默默流泪。女儿豆豆用小手帮他擦眼眶。 关鹏说:“这么没出息!做不成小鲜肉,就做老腊肉。”
顾长风哭声更大。关鹏说:“说吧,到底怎么了?我最喜欢给别人伤口上撒盐了。”
窗外台风降临,枝丫脆响。顾长风断断续续地讲,关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在他看来,顾长风是个对自己极为不负责的人,或者说,是个完全没有看清自己本质的人。男人到这年岁,对自己还缺乏唯物主义的判断,生活偏离轨道也正常。顾长风说,他没想到第二个老婆是个好吃懒做的女人。婚后没多久就看清了他的家底,积蓄不过四五万块钱,若不是公婆帮扶日子也难将就。就怂恿他将那辆帕萨特卖了。这车是他头婚时父亲送的礼物,只卖了十万块钱,转卖给了谁?她舅舅。不满一载,卖车的钱就全花光了。怎么花的?说不清,反正想买啥就买啥,想吃啥就吃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本来还幻想着岳父岳母可能会周济布施——有钱人手指尖稀稀拉拉流下的金粉也能抵普通人家一辈子的家底,可事情完全不是这样,岳父痛惜地说,他的家当全压在开发区的娱乐城上了,娱乐城一日不竣工营业,他就一日不能翻身做主人。
孩子两个月时闹肺炎住院,顾长风身无分文,又不好意思朝爹妈开口,只得伸手跟老婆讨要。老婆泪眼婆娑地说,你去跟我爸借吧。岳父借给他两千块钱,孩子住院花一千,剩下那一千,他还给岳父,岳父推辞一番就揣裤兜里了。孩子周岁生日时,他母亲给了孩子两千块钱,老婆回家后耍闹一番,说哪里有这么抠的奶奶,孙子过生日只给这俩子儿!平时可只拉扯豆豆,没抱过几次孙子!家里准备好了饭菜,老婆也没吃,抱孩子回了娘家,临关门前撇着嘴说:我妈知道外甥过生日,买了百十块钱的上好野猪排呢!如此这般奇葩种种,真是三日三夜道不尽。
不久两人又生龃龉,老婆指着他说,你呀你,就是个绣花枕头!就是个驴粪蛋!顾长风最听不得人喊他绣花枕头,最听不得别人喊他驴粪蛋。就说,我们干脆离婚吧,你找你的高富帅,我找我的黑木耳。老婆冷笑三声,开始协议离婚,孩子归她,不过顾长风每月要给孩子九百块抚养费。顾长风硬咬着槽牙应了。要知道,他是电力局的临时工,月薪不过两千。不承想日后老婆又反悔,抚养费涨到一千五。他总不能去喝西北风吧?离婚之事就僵到此。母亲素来心律不齐,往前被第一任儿媳折磨得披头散发,如今又被第二任儿媳折磨得眼泡肿胀,干脆搬进医院。顾长风意乱心烦,想到关鹏,于是跟单位请了长假,带豆豆来散心。
关鹏问:“你是不是真铁了心?别他妈住两宿拍屁股走人,回头破镜重圆,搂着你老婆往我身上泼脏水。”
顾长风说:“我再不离婚,早晚被她吸得骨髓都不剩。再说,我是出卖哥们儿的人吗?”
关鹏只得说:“那先住我这儿吧。不敢保证你嘬香喝辣,可也不至于吃糠咽菜。”
落水狗
“小仙妮亚”并未在此久留,翌日就撤了。关鹏带顾长风和豆豆吃了早餐,又塞给顾长风三百块钱,让他带孩子四处逛逛。这季节,此城最美艳。一座城若依附了海,犹如美人眉心又点了颗朱砂痣,绿海金沙,白鸥快帆,虽比不得马尔代夫、巴厘岛,也被诗人们谓之“太平洋的最后一滴眼泪”。当初关鹏没回廊坊而是报考此处的公务员,跟这海也不无干系。他自小生在平原,十八岁之前没见过山没见过海也没坐过绿皮火车。在他印象中,世界就是浑圆寡静的地平线,线上缀着灰色城郭与枯寡杨柳。头次看到大海时他扒个精光在海水中一路狗刨,几乎游到警戒线。他恍惚是重回到母亲的子宫,在温热漆黑的羊水中游弋。世界那么静,上帝尚未赐予他双耳。
等正式工作,对海的情感则斑驳起来。六七月,大量游客涌入,这座城一改往日肃穆,变成了童话里的城堡。游客脸上俱戴着“笑面人”面具,贩卖海螺草帽泳衣花伞的本地渔民,眼角深匿的狡黠也褪去商人本色,变得如初诞的匹诺曹般天真。盯着京津冀黑吉辽,以及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甚至车臣的美女们箍泳装在沙滩上散步日浴,还真养眼惬适。不过,若是来了“领导”,无论重要的还是不重要的,正的还是副的,退休的还是没退休的,只要是“上面”的,他们这些小警察日子就不好过。各种繁文缛节姑且不论,单是连他这种办公室文职人员也要深夜巡逻就让人委实吃不消。而这个夏天,除了如癞皮狗般生冷不忌棍棒不惧,他还要接待来自远方的落魄故人,若只是如此也罢,偏偏还要时刻担忧那个叫王美琳的女孩。
王美琳即便再没有心肺,也肯定明了关鹏如今的心思。所谓不冷不热,无非是分手的前奏。要是换了旁的女孩,分也就分了,反正关鹏这般的男人一抓一大把。关键在于,王美琳似乎真对关鹏动了心,这是关鹏最头疼的问题。以往处对象都是好聚好散,成年人嘛,做不成情人做朋友,做不成朋友,无非老死不相往来,此城虽小,可要想无故邂逅,还真是沙漠里寻粒做了标记的沙。但王美琳身上有股子凌蛮之气,似乎她若不想分手,关鹏就永远是她掌心里的痣,是她耳垂上的瘤。关鹏不想做那颗痣,不想做那个瘤,他只想找个合意的姑娘,早日把婚结了。
以前倒不急,反正刚毕业,涩果一枚,无论领导还是家人,都劝他以业务为重。如此几年,单位介绍对象的骤然多起来,红娘大多是同事,就不忍拂人脸面,靠谱不靠谱的一概会会,大不了找个借口撤了,人家也不会介怀。碰到有眼缘的,吃吃美食逛逛大街,看看电影泡泡酒吧,合意的日子上上床,处上段时日,脾气秉性要是不合,一拍两散。掐指算算,关鹏见过面的大抵也有三十位女孩。
其实最急的,还数老炮兵营长和老林黛玉。县城里跟关鹏同龄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即便关鹏待在三线城市,二十七八也是个坎儿。关鹏也有些急。晚结不如早结,孩子早拉扯早省心。可这些年过去,碰来碰去,还真没碰到命中注定的那位结朱陈之好。他素来是个经验主义者,对“谈恋爱”曾做过细致分析,除了自己的择偶标准,他认为至今未婚的关键性因素还是外在的,用列宁同志的话来说,就是事物的性质主要是由取得支配地位的矛盾的主要方面所决定的。
这座城市的坐地户,都想找坐地户,理由也简单,你个外来人,根不深叶不茂,如何能有好前程?若说这城是张网,那么关鹏连只花腿蛛幼卵都算不得。女儿家有点儿姿色的,首选是私企外企国企的年轻高管,关鹏这样的小公务员,如今连灰色收入也被掐根断茎,日后如何过安逸日子?即便是坐地户愿意找关鹏这样的,不是没正经工作就是长相差强人意,关鹏也瞧不上眼。而那些外地来的女人,长得好家境也好的,首选也是当地男人。关鹏倒不在乎对方仙居何处,只想找个有点儿文艺气质的姑娘。他想,一定要找个结了婚就再也不会离婚的女人,然后像老炮兵营长和老林黛玉那样过烟熏火燎的日子。而王美琳呢,年小未定性,等她毕业,谁晓得在哪里落脚?谁晓得到时会否另栖高枝?她是西安人,极有可能毕业后回十六朝古都。他总不能把工作辞了去做倒插门女婿吧?如此细思,关鹏心气更凉。
这天突击检查工作的是省厅,作为办公室负责采购的人员,关鹏要订招待水果,还要去酒店订餐。正在这里筹谋,手机急躁地爆响起来。
“我想跟你好好聊聊,”王美琳说,“我下午没课。”
“忙着呢。没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我想你……”
“我们分手吧……”他淡淡地说,“分了吧。”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毫无征兆地说出来了。先是莫名的静,而后传来王美琳急促的喘息声。两个人都没有再吭声。关鹏默默挂掉手机。
一上午他都惴惴不安,老觉得一抬头王美琳就站在眼前。如果她真站在对面,能有何说辞?不知道。那天中午他在饭店里跑前跑后,每每听到铃声都不禁浑身哆嗦。还好,王美琳再无声息。说实话,他倒希望她在电话里咒骂他一番,那样的话他会好受些。而现在,王美琳的沉默让他犹如深陷黑暗甬道,不晓得何时光亮才会照进。
王美琳的疯狂是从午后开始的。她打他的手机,他没接。她再打,他还是没接。在半个小时里她打了六十多个电话。如果不是单位有规定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他早把手机扔进抽水马桶了。刚开始只是内疚,当刺耳的铃声如复读机般萦绕耳畔时,他渐而麻木起来,将手机调到静音状态,有条不紊地结账、签字、护送领导到高速口、向主任汇报下月预算、复印文件、购买办公用品、到财务报账……手机一直在手包里嗡嗡响动,犹如怪兽在魔瓶中绝望呜咽。下了班,他直接开车回宿舍。推开门,发现王美琳正坐在里面跟顾长风聊天。顾长风嬉笑着站起来说,美琳来半天了,你怎么才回?王美琳没有吭声,只是低头喝咖啡。他一把拉扯起王美琳:“你不是想谈谈吗?我们走。”
他们其实也没谈什么。王美琳只是抱着他哭。哭阵停阵,停阵哭阵,后来干脆坐马路边抱头嘤咛。关鹏捋了捋她的长发:“回去吧。你现在还是个孩子。等你长大了,我们再谈恋爱。”
王美琳真就打了出租车回校,且几日音信杳然。这倒让他颇感意外。按她的脾性,总要弄个鱼死网破。就想,也许她终于想通了,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谁都不是谁的恒星,谁也不是谁的行星。
顾长风呢,仍带豆豆乱逛,去了海豚馆和极地海洋世界,去了游乐场。更多时候,是在梅地亚广场看大妈们跳舞。关鹏想问他何时回廊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又问关鹏要了五百块钱。关鹏想起上高中时,顾长风已经去职业技校念美术专业。他人漂亮,画又好,揽了不少私活。回县城头件事,就是带关鹏下馆子,生平第一顿自助涮羊肉、第一顿肯德基、第一顿必胜客、第一顿日本料理……都是顾长风开着他父亲那辆破皮卡带他吃的。那时的顾长风,是腰缠万贯的老大哥,是世界连通器。他曾想,以后也要成为顾长风那样的人……而现在,看着顾长风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怅然。
那天关鹏突然接到陌生男人的电话。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闷声闷气又异常洪亮,似乎随身携带着低音炮。他自报家门,说是王美琳父亲,想和他当面聊聊。关鹏想也没想就应了。等见了面,才发觉不光有王美琳的父亲,还有王美琳的母亲和王美琳。看来一场审判要开始了。关鹏还没见过如此阵仗,额头难免冒虚汗。王美琳父亲是个胖子,穿身板正白西服,系条猩红领带。母亲则黑瘦干瘪,满脸罩着煞气。王父也没兜圈子,说王美琳跟他分手后得了抑郁症和厌食症,如果病情继续恶化,后果不堪设想。你说怎么办吧?
关鹏很怕跟成年男性私下打交道。他缺乏经验。印象中,父亲与他虽血肉相连却冒着金属冷冰之气。小时父亲在黑龙江当兵,回家探亲时带不少榛子、松果、奶糖、果丹皮和棒棒糖。上大学后,父亲如果去了超市,仍会买大堆果丹皮,回家默默塞给关鹏。关鹏每次将糖纸剥下,都会发现自己瞬间变成七八岁的男孩。他们没一起喝过酒,没一起打过篮球,没一起下过象棋——他晓得曾经的老炮兵营长在部队时是主力后卫,也是象棋高手。上班后他给父亲买过一管萨克斯,回家时也没见他吹过,只是擦得雪亮,摆在电视柜上,像平日的父亲般寡言。
如今面对王美琳的父亲,关鹏一时无语。对方继续说:“关鹏啊,你们是自由恋爱,可自由恋爱也有底线,不能新鲜劲儿过了就分手。你去买水果,咬了口就能随便扔吗?你比她大,凡事要让着她,想着她,由着她。”
关鹏沉吟片刻才嗫嚅道:“我们分手了,她以后怎样,跟我没什么关系。不过,我真心希望她过得好。”
王美琳母亲就是这时发飙的。她从椅子上跳起,指着关鹏大声骂道:“你什么东西!玩弄完我女儿的感情就想撒手!没门!她又不是过期产品说扔就扔!你给我听好了,我女儿的病治不好,你要养活她一辈子!”
关鹏更不晓得如何应答,只是磕磕巴巴问道:“那你们……你们想怎么样?”
王美琳父亲朝老婆做了个手势,示意她息怒。他说:“问题很好解决,给你两个方案,你自行选择:一是继续跟美琳谈恋爱,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留在她身边,她自然会康复;二是你走你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不过,你要给她十万元的精神损失费。”
关鹏起身就想走。王美琳父亲清清嗓子说:“年轻人不要太拿自己当回事儿。如果你不配合我们,我们就去你们单位掰扯掰扯。你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大好前程毁了吧?一个在职警察,玩弄无知少女,话好说不好听啊。”
关鹏的衬衫都湿了,说:“你让我好好想想,让我好好想想……过段时间我们再联系。”
王美琳父亲哼了声:“你最好明天就给我回话。我在北京开了十二家羊肉泡馍店,手下员工百十号人,可比你个小屁警忙多了。”
关鹏满脑子糨糊。他感觉自己就是条落水狗,正挣扎着爬向岸边。还好,他相信自己游泳技术还不错,姿势也不会太难看。
有美一人兮
老炮兵营长和老林黛玉火速赶来了。关鹏听着门外焦灼的敲门声,忍不住去瞅顾长风。顾长风咧嘴道:“是我打的电话。信我的没错,酒是陈的香,姜是老的辣。”
老两口儿水都没喝,先问询起事情原委。老炮兵营长还从褪色的军用书包里掏出笔记本记录。遇到关键性问题,譬如,关鹏是否和王美琳发生过性关系?发生过几次性关系?是否采取了避孕措施?有没有堕过胎?老炮兵营长都会皱着眉头用红水笔做标记。当关鹏支支吾吾地将事情说完,老炮兵营长的本子上也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为了清晰可见,他还利用老林黛玉去厕所的空隙画了张形势分析图。他说,形势有点儿紧迫,但还不至于到警戒状态。王美琳父母知道开弓已无回头箭,唯一的目标,无非是想从你身上诈些钱财。这时站位要高,目光要远,态度要积极,行事要低调。如果他们真闹到局里,名声肯定受损。这种事,掰扯不清,千万不能让领导和同事认为你是个玩弄女性的男人。虽然现在开放了,但还没开放到美国的程度。不过十万块也确实离谱儿,我会帮你处理好的。最后,老炮兵营长拍了拍儿子肩膀,铿锵有力地说:“战斗开始了,不过我们肯定是胜利一方,美国哪里干得过中国?纸老虎而已。把那老家伙的手机号给我,我和你妈去谈判。”
他们下午四点钟去,晚上七点钟回。回来后老炮兵营长清了清嗓子说:“去外面吃火锅吧。”关鹏就知道问题解决了。老林黛玉无疑流过些许泪,眼布血丝,声音也有些喑哑。当老炮兵营长点菜时,她朝关鹏竖起三根手指轻轻晃了晃,于是关鹏知道,赔了王家三万块。那是顿沉默的晚餐,只有豆豆举着爆米花在他们中间跑来跑去。等吃完饭已九点,老炮兵营长执意开车回廊坊。关鹏晓得他认定的事,别人休想劝阻,只得叮嘱他们上了高速路要注意安全。老炮兵营长重重“嗯”了声,扫他一眼,说:“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我们是本分人,既不能做狼,也不能做狗,我们要做狼狗,谁欺负咱了,该咬谁就咬谁。记住没?”
这么些年来,关鹏还是头次听到老炮兵营长的肺腑之言,不禁拼命点头,同时将老林黛玉的泪水慌乱揩去。以为就没事了。
本来他劝顾长风随老炮兵营长一起回老家,可顾长风说,他老婆又改了主意,不想离婚了,跑到单位撒泼耍赖,弄得领导很是火大,此时要回无异于飞蛾投火,还是先在这里休养生息。他前几天看广告,发现有家私立幼儿园招校车司机,他就去应聘了,人家也录用了他,还说豆豆如果入托,会减半收费。关鹏就没话可说了。
过不几天局里要举办消夏晚会。每年盛夏,局里都举办这样的演出。有点儿文艺细胞的男警女警集体出动,会唱歌的唱歌,会跳舞的跳舞,会说相声的说相声,会演小品的演小品,主题无非是“警爱民民拥警、警民携手一家亲”。作为工会兼职干事,关鹏必须像只皮猴不停旋转,挑选节目,购买服装,写主持词,联系场地,事先排演,如此如此,堪比迎春。往年,还要从市歌舞团邀请舞蹈演员领舞伴舞。今年领导说了,要开源节流,坚持两个“务必”,伴舞的就挑些腿脚伶俐的女同志吧。没经验?那就请有经验的老师带一带嘛。我们女同志抓坏人都手到擒来,还会被扭扭胳膊撩撩大腿这样的屁事难倒?既然领导如此安排,主管副局长和主任也不便多言,吩咐关鹏想办法聘请艺术指导。关鹏有个高中同学在本市艺术学院教书,便给他推荐了舞蹈系的一名教师。
这女人叫段锦。素面,长发,穿条宝石蓝长裙。她跟关鹏在办公室聊了个把小时。声音清脆,时不时夹杂些手势,手势也柔和,并不显得夸张或傲慢,关鹏就多瞅了几眼。事情谈拢,关鹏说:“段老师,天都黑了,您忙活半天真不落忍。不如这样,我请您吃晚饭吧?”
段锦笑笑说:“我晚上有约了,改天吧。你要是还有什么想法,尽管和我直说。”
女人的长发腰间荡漾,关鹏倚着门框愣了片刻。随后,麻烦事就来了。
是王美琳。关鹏本以为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她在电话里嘶哑着说:“你看看我的微博吧。”
一看真吓一跳,王美琳正在微博上进行自杀直播。有张图片是条细柔的胳膊,胳膊上那条醒目红线无疑是刀片割的。还配了句话:“原想选一人到老,择一城白头。不承想终究镜花水月。再见了,我爱的你。”关鹏再联系她时已经关机。除了恐惧,关鹏更感觉到一种深深的厌弃。他不喜欢拿性命开玩笑的人,更不喜欢拿性命威胁别人的人。作为训练有素的警察,他很快得出结论:王美琳只是在恐吓他。这个时间正是吃晚饭的点,她们宿舍的同学肯定都去了食堂,她心血来潮搞了这么张图片来吓唬他。钱她已拿到手,还想怎样?思来想去他给顾长风打了个电话,然后两人去了美大。如关鹏猜度的那样,王美琳穿着睡衣披头散发地开了门,见到关鹏先拱入他怀里,鼻涕一把泪一把。关鹏二话没说,拽起她旋出宿舍。
这间咖啡厅他们以前常来。关鹏给她点了比萨和果汁,看她小口小口地吃。王美琳边吃边嘟嘟囔囔,说她把父母赶走了,她会把那三万块钱还给他,她不缺他的钱,只是缺他的怀抱。抬头看着关鹏傻笑,笑得关鹏心里很不是滋味,犹豫半晌才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分手吗?”
王美琳说知道,怪我不懂事。
关鹏说:“其实那都是谎言。”王美琳说知道,你肯定爱上别人了。
关鹏说:“知道我爱上谁了吗?”王美琳摇摇头。关鹏指着身边的顾长风说:“如果我说是他,你觉得惊讶吗?没错,我是‘同志’。今天跟你‘出柜’也是迫不得已。我不想你嫁个一辈子戴面具的男人,也不忍心将你的幸福毁在我手里。”说完将顾长风搂过,定定地看着王美琳。
王美琳嘴里的比萨掉在桌上。关鹏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我的选择你也肯定理解。你会祝福我们俩的,是不是?”王美琳盯了顾长风良久才说:“谢谢你的信任,关鹏。我会为你守口如瓶的。”关鹏长叹一声:“我知道你是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女孩。”王美琳神情恍惚地乜斜他们俩一眼说:“为什么帅哥都是‘同志’呢?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吧。”
把王美琳送走,顾长风再也忍耐不住狂笑起来。关鹏很严肃地问道:“我演技怎么样?”顾长风重重捶他一拳说:“我才是最佳男主角好不好?”关鹏说:“好个屁。额头的汗差点儿滴我手背上。唉,只能用荒唐来对付荒唐。”顾长风托起关鹏下颏说:“亲,不会真爱上我了吧?”关鹏掸掉他的手:“滚!即便地球上只剩下凤姐和你,我也会选择凤姐。”顾长风“嘁”了声说:“你该怎么感谢我啊?”关鹏说:“去‘梦吧’好了。不醉不归!”
关鹏将豆豆托付给小弟炳文,然后带顾长风去了酒吧。未承想酒吧里碰到帮老友,酒就喝得喧闹。大鸟在市城管局工作,父亲是国税局局长,但人低调实诚,身边总是那个小鸟依人的女友。胡烈和女友正在玩骰子。胡烈是一家商务公司的老总,即便在酒吧,白衬衣的袖口也扣得格外紧绷。他女友是港务局的会计,长得特像《复仇者联盟》里的“黑寡妇”。一帮人猜拳掷骰子玩真心话大冒险,不亦乐乎。顾长风啤酒一杯接一杯,后来又换了伏特加。关鹏晓得他是难得的轻松,压抑这些时日,换成他早疯了。去洗手间时眼风扫到个背影,依稀熟悉却偏念不起是谁,不禁跟着走几步,待看到侧脸才惊喜地喊道:“段老师!您也来玩了?”
不是段锦是谁呢。只是换了条黑色短裙,化了烟熏妆。段锦笑道:“还真有缘分。这里又碰上了。”关鹏搔搔头:“是啊。您自己来的吗?”段锦说:“别老您呀您的,我可能比你还小。直接叫我名字好了。”关鹏说:“好啊好啊。您在哪桌?不如过来喝两杯?”段锦说:“跟同事们来的。不方便吧?”关鹏说:“您是我们的艺术指导,有什么不方便的?那是蓬荜生辉啊。”
于是并桌,不管相熟不相熟,先是通乱喝。关鹏喝得少,动辄就去偷瞄段锦。这姑娘无论何时,脸上都挂着抹仿佛随时要消逝的笑容。后来在别人脸上,他再也没有发现过类似表情:那笑容是剂镇静剂,能让你即刻心安,可是因为短暂,又会让你心生怅惘。酒也不乱喝,从不主动敬酒,当别人向她举杯,她含笑盯着对方,象征性地抿上一小口。那口酒洇留在唇齿间,随时都要从红嘟嘟的唇里逸出。关鹏的心有些慌,跟她碰了几杯后,邀她去舞池里蹦迪。段锦摇摇头,说,她不会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