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鹏说:“我教你啊。”
段锦歪着头问:“你经常教女孩子跳舞吗?”
关鹏说:“我只教喜欢的女孩子跳舞。”
段锦说:“我只和我男朋友跳舞。”
关鹏有些失望。段锦又说:“不过,我和男友分手了。”
关鹏眼睛亮了亮。刚想说点别的,就接到了老炮兵营长的电话。老炮兵营长说话素来言简意赅,口吻犹如长官对士兵训话。他说,我和你老妈商量了几天,决定给你买辆新车。什么牌子?奥迪Q7。为啥买这么贵的车?我们想透了,这世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尤其你们大城市,更是狗眼看人低。说白了,买新车就是为了给你提高身价,能更快捷、更省事地找个好老婆。哪儿来的钱?你忘了吗?咱家旧城改造时,老房子换了三处新楼房,我不过卖了一处而已。
关鹏愣住,不晓得说什么。老炮兵营长说,这个礼拜天你跟我去北京提车,然后直接开回你们单位。让你们单位的人也知道,咱家不是白给的,让那些拜金姑娘也看看,你不是白给的。
接完电话回到酒吧,段锦已经走了。关鹏有些失落。他不晓得为何失落,此时应该感觉到兴奋才对。还好,不久接到了段锦的短信。她的短信很短,只有五个字:“晚安,小警察。”关鹏盯着那五个字,隐隐觉得有戏。如她对他无意,何必发短信?即便礼节周全,“晚安”两字足够,如果是业务关系,加上“警察”两字也无可厚非,可是前面那个“小”字,就有了些调侃、有了些亲昵的意味。关鹏忍不住跟大鸟和胡烈他们又狂喝了几瓶啤酒,内心里始终燃团微微了了的火焰。到散场找到顾长风时,顾长风正搂着位“公主”互留手机号,拽他起来,才发觉路也走不稳。等出租车时,脑子里还想着段锦的背影。他有种预感,如果明天约她共进晚餐,她肯定不会拒绝的。
钢铁侠
每日清晨关鹏的行程大致如此:六点半起床,七点开那辆老桑塔纳拉顾长风和豆豆吃早点,七点半把父女俩送到幼儿园,顾长风要开着那辆造型夸张的校车接孩子们。八点到单位。单位没有保洁,需要同志们自己打扫楼梯厕所。刚上班时,关鹏早早跑到单位,拖地板倒厕纸,顺便将同事们的杯中沏满普洱茶。这是老炮兵营长一再叮嘱的,说新人就要眼尖手勤腿快嘴甜。过段时日,关鹏听有人背后议论,说这新来的后生心眼儿真不少,看着傻,其实比谁都精明,如此急功近利想干吗?听着生气,关鹏故意到得晚,别说拖地板,桌上直积了半尺灰尘。过段时日又听人说,哎,这孩子原来比谁都懒,新鲜劲儿过了,就露真相啰。
关鹏是个经验主义者,上大学时哲学老师讲,经验主义是形而下的哲学,被毛泽东、邓小平批判过,但关鹏觉得经验主义至少要比理性主义靠谱儿。他发现,大家基本上是掐着点来。八点半上班,八点二十五分到,到了象征性地抹抹桌子扫扫地,开始各忙各的。关鹏也照猫画虎,不过分热诚,也不过分冷淡,反正大家都这德行,谁也挑不出谁的理。倒也真的没人说三道四。
这几天去得早,纯粹是因为演出事宜。马上要文艺会演,先是西岗区那个从小学五年级就指挥少先队员合唱团的老刑警得了阑尾炎,接着两个女警在跳拉丁舞时崴了脚,肿成大象腿,再没办法训练,另外就是从网上购买的裙子号码普遍小一码,本来都是臃肿的大妈了,勒身上仿佛一群面相愁苦的巴西女奴……关鹏知道考验自己的时刻到了,如果这些小事不能嘎嘣脆地处理好,不定遭多少人背后耻笑。
段锦听说后倒帮了不少忙。她说她有个学生指挥是把好手,获过全省的什么“金指挥棒”奖,至于跳舞的就更好说,简直比蚁窝里的工蚁还多。关鹏支支吾吾地问,那费用怎么办?确实,上面给的经费不够塞牙缝,用起来真是英雄气短。段锦说,她那个学生,父亲是老公安,自小崇拜警察,要是指挥这么一帮叔叔阿姨合唱,高兴还来不及,谈什么钱不钱?至于伴舞,备好服装就行。关鹏嘻嘻笑着说,真是警民鱼水一家亲。段锦说,那是,不过,会演结束后,你要请我们吃麻辣小龙虾哦。关鹏赶紧说,等那么久干吗?不如今晚就请。段锦想了想说,改天再说吧,你忙成这样了,我们怎么好意思打扰?
她说得比较犹豫,关鹏说,也好,过几天再请他们不迟。不过我前几天团购了“盛世海鲜”的券,不如今晚我单独请你?听说那里的海鲜煲请的可是韩国料理师。段锦沉默良久,方才盯着关鹏说:“我今晚约了朋友,去看俄罗斯皇家芭蕾舞团的《睡美人》,真是抱歉。”
看来她说了谎,那晚刚提及和男友分手,今晚就约人看《睡美人》?瞥眼段锦,却没再问别的。
不过,晚饭还是在饭店吃的。顾长风发工资了。这货向来是有一分花两分,非要请关鹏吃大餐。关鹏说,那就去吃大排档,老王家的擀面老汤味道杠杠的。顾长风急了,说,那怎么成?我还请了同事呢。我可不想让人家以为我抠门。关鹏懒洋洋地问,什么同事啊?男的女的?顾长风说,女的,我们单位的财务会计,人老好了。关鹏问道,结婚了没?顾长风若有所思地答道,应该没有吧?
等见了面,才明白顾长风那句“应该没有吧”是有所指。这是个比豆豆高不了多少的女人。身材如孩童,面相却是老姑娘面相。关鹏不禁皱了皱眉。还好,豆豆跟这个叫盈盈的侏儒很合。盈盈脾性也好,声音柔柔的,一辈子都不会着急的样子。他们四人坐在一起,仿佛是两位父亲带着两个女儿共进晚餐。顾长风说,去了幼儿园,人生地不熟,是盈盈关照有加,才让他觉得心里挺暖和。盈盈说,谁都有初来乍到的时候,这么做是应该的。顾长风就倒了满满一大杯啤酒敬盈盈,盈盈也不推辞,一饮而尽。顾长风瞄了瞄关鹏,关鹏也接圣旨般赶紧敬酒。敬第二杯酒时,手机响个不停,看了看,是段锦。心差点儿跳进酒杯,慌里慌张跑到屋外。
“你到星海剧院接我来吧,”段锦说,“我在停车场等你。”
肯定是段锦遇到意外情况,不然不会这个点给他打电话,也不会用这种口吻跟他讲话。关鹏也没跟顾长风打招呼,开车直奔剧院。到了停车场,空空荡荡,只剩辆宾利停在那里。段锦抱着胳膊靠在车门上,她对面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关鹏瞅了瞅那男人说:“段锦,我们走了!”男人愣了几秒,一把抓住段锦,又瞥了瞥关鹏,问道:“这就是你说的新男友?”
段锦说:“没错。”
男人问:“警察?”
段锦说:“没错。”
男人笑着说:“样子不像个警察,倒像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段锦说:“好坏跟你都没关系。”
关鹏想了想,走过去拉住段锦的手,转身对男人说:“别再骚扰段锦了。她以后不想再看到你。”
男人仔细打量关鹏一番:“这样毛手毛脚的男孩,过两天就腻了。”
两人上了车。段锦用纸巾擦了脸,又掏出化妆盒小心地涂口红。反光镜里关鹏看到她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那么陌生。“送我回家吧,”段锦说,“我累了。”
途中两个人谁都没吭声。本来关鹏以为段锦会跟他说点儿什么,比如,关于这个看起来颇为神秘的男人,比如,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故事,比如,今晚他们一起看的芭蕾舞剧《睡美人》。可段锦的唇线封得死死的,目光游离地看着窗外,关鹏也就没好意思开口。不过,男人肯定是个有钱的男人,没钱能开宾利慕尚?男人也是个有来历的男人,当了这么些年警察,还是一眼能看出对方成色。不过男人还是有些特别,不像这个地区的有钱人,脖子上挂着黄金链、手腕上拴着赛鸽蛋的象牙,他看起来很清洁,眼神里满是迷离和……疲惫,仿佛一个随时会睡着的孩子。
段锦在小区门口下了车,朝关鹏摆摆手。关鹏说:“要我送你上楼吗?”
段锦说:“改天……再请你上来喝茶吧。”
关鹏说:“明天上午预演,局长审节目,不要迟到啊。”
段锦只是笑了笑。
回到家里,一个人没有,看来顾长风和盈盈他们聊得很投机。想到段锦说,改天请他到家里喝茶,难免欢喜。又想到今晚她的举动,心里满是疼惜。她骗那个男人说,他是新交的男友。如果对他尚无好感,怎会拿他当挡箭牌?又让他救驾,明显拿他当了贴心人。她还把他的身份告诉了男人,无非想让男人少找麻烦。再有钱的人也不会主动招惹警察。这女人看起来云淡风轻,其实心思缜密得很。关鹏推开窗户,小声咳嗽。他看到顾长风回来了。豆豆走在中间,左手是顾长风,右手是盈盈。他们有说有笑,仿佛是顾长风带着幼儿园的小朋友在郊游。
翌日段锦来得很早,穿了身咖啡色套装,娴静庄重,看到关鹏就先笑。只是一笑,关鹏就酥软了。那天虽有局长坐镇观摩,他仍气定神闲地调度,半丝躁气也无,连那个老嗡嗡乱响的音箱也傻大黑粗地站在那里,中间没有变调或失声。演员们也争气,合唱气势冲天,眉毛都快从脸颊上飞弹出;扎着马尾辫的小指挥别看纤细,指挥棒一挥,先把自己拧成芙蓉姐姐的S形,顷刻调动起千军万马;女人们的裙子全换成了加肥版,她们张着赤红大嘴歌唱、摇摆,深情如天主教堂唱诗班的女童……局长当场表扬了大家,当然也表扬了办公室,说办公室措施得力,安排巧妙。关鹏忍不住得意地瞄了段锦一眼,不承想段锦也正拿眼风拢他。两人相视而笑,段锦还趁机眨了眨眼。她这个小动作不禁让关鹏浑身燥热起来。他抽空给她发了条短信,说:为了庆祝预演成功,我们去吃海鲜吧。不久便收到段锦的回话:“好的,小警察。”
那日的晚餐既喧闹又宁静。喧闹是别人的,觥筹交错,划拳行令,宁静是他们的,只是默然吃饭,间或关鹏抬头看着段锦“嘿嘿”傻笑两声。段锦也不搭理他。关鹏有些恍惚,身边蓦地万籁俱寂,这个叫段锦的女人,仿佛已陪伴他在此坐了数十载。
“你老傻笑什么?”段锦终于忍不住问,“没见过女人吃饭吗?”
关鹏说:“没见过女人连吃饭都这么美。”
段锦说:“油腔滑调,哪像人民警察?”
关鹏说:“人民警察也得学会赞美姑娘啊。”
段锦正色道:“记得正式演出了,千万让那个男主持别再忘了拉裤链。”
关鹏笑着说:“他有前列腺炎。”
段锦“哦”了声:“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关鹏说:“回家有鸟意思?我带你看些好玩的。”
段锦狐疑地盯着他,慢慢擦掉唇边的海鲜汁。
他带她去了宿舍。她没反对,安静地在他身后跟着。顾长风带着豆豆去海边了,打开窗户,濡湿的风不时袭来。段锦说:“宿舍够乱的。”关鹏吐了吐舌头:“我有个哥们儿带着孩子也住这儿。”段锦说:“开收容所啊?”关鹏将顾长风的事简说一遍,边说边踩着板凳将一个硕大纸箱从衣柜顶部搬下,擦拭掉灰尘,瞥眼段锦,慢慢腾腾地打开。
那是箱超级模型:全是大小不等、造型各异的钢铁侠。它们站在箱子里,仿佛一支整装待命的部队。“这个最威武的,三十五公斤呢,是一比一的钢铁侠三MK43手办模型,纤维增强复合材料的,啧啧,战甲是金黄色相间,眼睛和胸口能发白光。是不是跟我一样帅?”关鹏把这个跟他差不多高的模型搬开,“这个是二比一钢铁侠,材质是PVC加ABS的。喏,再瞧这款。本来是漫威的限量版,但战损版是我亲手做的。牛×吧?我一帧一帧看电影,然后买了电钻、焊枪、喷枪、金属油漆、头灯和放大镜,用了半年的休息日做出来。后来用单反拍了照片发到论坛,有人出价三万块钱我都没卖。我怎么舍得卖呢?哎,等我搬新家了,我要专门做个玩具柜,要按照电影专门定制,把一至七代全放在水晶弧形格子里。这个想法牛×吧?”
段锦坐地板上托腮仰望着关鹏唾沫星子乱飞,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微笑。她什么都没说。
关鹏有些失望,满以为她会很喜欢,即便不喜欢,最起码也要装出喜欢的样子。他点上支香烟说:“这些都是我的宝贝。下班没事干,就一个个摆出来。站在它们面前,我觉得自己成了将军。小时候,爸爸给我买了套塑料圣斗士星矢,整个暑假我都没出门。”
段锦说:“说实话,你把那个最大的钢铁侠搬出来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让我猜猜你的心理吧,你梦想着成为超级英雄,可是呢,内心还是个小孩。”
关鹏犹豫着拉过她的胳膊:“我哪里都不小了。不信的话你摸摸。”
段锦打掉他的手:“谁稀罕啊?”
关鹏说:“真的不喜欢啊?”边说边把她拽进自己怀里。段锦拱了几拱,他喘息着说:“别动,别动,我可是钢铁侠。”段锦“扑哧”一声笑了,气力就绵软些许。关鹏顺势熄了灯,一把将段锦按住。
深海
关鹏没料到和段锦进展得这般顺利。段锦不是矜持的女人,该做的两个人也都做了。关于床事关鹏对自己甚是满意,多年的魔鬼体能训练让他比肯尼亚草原上的猎豹还勇猛。那晚他送段锦回家,分别时吻了她。她的舌头是茉莉花。他闭着眼憧憬,蜂蜜般甜美的日子怕是真来了吧?
才知道什么是热恋的滋味。以前和女人们种种,跟段锦的种种相较,全是温暾的白开水。上班时会忽地想她,想她的桃花眼,想她嘴角不明显的细碎纹理;午餐时会忽地想起她,想她在床上凌乱的长发,想她腋窝牛奶的香气,此时那地方就不由得竖起杆旗;下班时会想起她,想她走路的姿势,想她说话时的语调……冷不丁清醒过来,难免自嘲,也算久战情场,何故如情窦初开?怕影响她上课,只有不停给她发短信。短信也清洁,无非是忙不忙、吃了没有、注意午休啊诸如此类的日常性问候。段锦回话一般都要迟些。他更难受,单枪匹马在城里闯荡打拼的姑娘,哪怕有怪物史莱克疼她也好。
关于段锦家世,关鹏还是在乎的。他觉得,择偶好歹要进行一次科学化、程式化的考察,与王美琳的荒唐事更从反面印证了此点。这是父母传授给他的经验主义。首先对方有无家族性遗传病史,比如白癜风、癫痫症、红斑狼疮、精神病、抑郁症、舞蹈症、侏儒病、糖尿病,底线是色盲和左撇子——只要不驾驶车辆,色盲和左撇子还是无关紧要的。其次对方父母是否近亲结婚,这东西最有可能隔代遗传,底线是五代以外直系血亲,他相信医学,到了第六代染色体估计就不会交叉影响。再次对方是否单亲家庭。这点也要命,是老林黛玉一再强调的。她认为,凡是家庭不完整的姑娘大都有心理暗疾,比如轻微自闭症、间歇性暴躁症和隐蔽性孤独症,日后必会影响夫妻关系和婆媳交流,底线呢,是父亲或母亲因病早逝,毕竟是天意,对孩子的伤害有限,不会影响心理发育。水务局那个长得像高圆圆的姑娘,虽貌美性温,和关鹏也情投,但因八岁时父母离异,还是被老林黛玉和老炮兵营长一票否决。最后是对方有无身体残疾的兄弟姐妹。要是配偶有个脑瘫弟弟或低智商妹妹,岳父岳母病故后如何抉择?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是由他们抚养,一旦如此,问题也如多米诺骨牌般纷至沓来:家庭负担加重,夫妻矛盾剧增,离婚率骤升。当初,他颇为心仪的那位幼儿园老师,就是因为有个脑瘫弟弟,相处了三个月后,分手两相忘。
虽深陷情网,关鹏仍保持了充足的警惕性,把段锦背景摸个底透,结果也让他颇为满意。她老家是内蒙古呼伦贝尔草原的,父母都是县城公务员,体健貌端,弟弟正上大学,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还参加过全国大学生篮球联赛。她在上海念的艺术学院,毕业后一直在本市大学教书,去年入的党,曾连续三年被评为全校优秀教师。可算得上标准的小康之家。唯一让他疙里疙瘩的,是她的前任男友。那个开宾利的男人,时不时会忽然蹦出,斜眼打量他,让他心里陡然一凛。他本想跟段锦问问男人的情况,话到嘴边又生憋回去。即便真问了,段锦也未必说,没准还会勾连起伤心事;即便真说了,难免觉得他小肚鸡肠。两人都不再是榨汁机刚榨出的纯天然新鲜果汁,没必要计较果汁底部是否有沉淀物。何况,有些事过去,最好的选择就是让它埋葬在马里亚纳海沟。
然而那天心里还是膈应了下。本来说好跟段锦去张北草原音乐节。据说罗大佑、朴树和伍佰要来。奥迪也从北京提来了,正好跑高速磨合磨合。顾长风和豆豆呢,要参加幼儿园组织的夏令营,也不会打扰他俩。查了查天气,不冷不热,最适宜租住帐篷。早早将杂物备好接上段锦。快上高速时,他接到条短信:
“你会后悔的,关。”
你会后悔的。关鹏皱皱眉,盯着号码。是陌生号,也许发错了。转念一想,如果发错了,怎知他姓关?那么,谁给他发这样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这话什么意思?忍不住偏头看了眼段锦。段锦正塞着耳机听歌,吐着舌头问:“怎么了,小警察?是不是忘了带身份证?”关鹏强笑道:“也不看看我是吃哪碗饭的。”
那天天气委实不错,关鹏心里却蒙了层霾。他掰着手指数了数最近自己干的活儿,数来数去好像并无漏洞,更没得罪什么人。就是跟王美琳分手而已……对,就是王美琳,关鹏恨恨地想,这不知好歹的,难道还在打他的主意?转念一想又不像。王美琳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什么话都炮仗般直接飞天炸裂,断然不会如此委婉晦涩。心里就有点儿乱,给小弟炳文偷偷发了微信,让他帮忙查下号码。炳文很快回了,说这是黑号,查不到机主是谁。关鹏闷头闷脑地开了阵车,时不时乜斜段锦两眼。段锦那天吊了条马尾辫,她发质硬,可能刚洗的头,有几根随风胡乱飘拂。她的侧脸没有正脸耐看,下巴过于圆润,可飞驰的阳光打在上面,有种瓷釉方有的光泽。
然而还是挺开心。乱糟糟的音乐节,客栈全满,帐篷租光,伍佰晃着长发唱了《挪威的森林》,罗大佑颤抖着嗓音唱了《恋曲1990》,朴树压根儿没来,然后是些莫名其妙的乐队,新裤子旧裤子,盲肠玫瑰异度空间之类。关鹏从身后搂紧段锦。霓虹灯和射灯将黑魆魆的天空射穿了几个洞。当他抬头仰望天空时,恰有流星驰过,不禁闭眼许愿,无非是跟段锦百年好合之类。许完愿忍不住自嘲,都什么年岁的人,还跟个孩子似的幼稚。即便如此,心里仍是蜜汁流淌。只是当他小狗般舔舐着段锦散发着茉莉香气的发梢时,车上接到的那条短信忽又跳脱出来,一字一字在瞳孔里放大,随着歌声左飘右摇。关鹏猛然间醍醐灌顶:这短信,八成是那男人发的吧?他怎么舍得段锦这样的女人?穷追猛打不成,才发了短信让他生疑猜忌。如此手段,也真够下三滥。想明白了,将段锦搂得更紧。段锦用手指敲敲他脑门说:“又发情了?”
从张北回来,忙得是脚尖朝后。先是文艺晚会在梅地亚广场隆重上演。让关鹏欣慰的是,主持人裤链没忘拉好,小指挥的S形堪比逻辑回归模型,小品演员没有卡壳冷场,总之一切都顺当流畅。刚忙完会演,上面的暗访组又来暗访,少不得接待应酬。接着是部里的老干部们来疗养,他们要挨个儿慰问。除了这些,还有让他担忧的事。有传闻说,纪委收到了举报大局长的匿名信。他呢,虽没做过什么违法乱纪作奸犯科之事,可毕竟是大局长这条线上的人,如果大局长出什么意外,主任他们难免受牵连。不过看样子传闻也只是传闻,大局长照样开他的会,吃他的饭,瞧不出什么风吹草动。他这才稍稍心安,跟段锦商量,是否跟他回趟老家?
他的意思很明了,想让段锦拜会下父母。无论如何,老炮兵营长和老林黛玉这关肯定是要过的。按照他的预测,这关不是问题。见面无非是给他们提个醒:他有了女友,老林黛玉莫再为他的婚事失眠。段锦那边也无异议,只是说,她要把课调换下,又问去那里的话,需购买哪些礼物?关鹏想了想说,买些土特产就好,爸最喜欢吃虾皮,妈最喜欢吃螃蟹。段锦说,给爷爷奶奶买什么?关鹏心里一暖,她想得真周全,不过是无意间提过,他跟爷奶感情深厚。就说,他们牙齿都掉没了,买些“富贵轩”的糕点好了。本想替段锦打点这些礼品,不料单位有事,等联系段锦,她说已购备齐全。他也就没说什么。
老炮兵营长他们无疑做足了准备。他们住六楼,还有电梯,仍将一至六楼的紧急通道细细打扫。屋内更不消说,百十平方米的屋,老两口儿昼夜未歇地拾掇两天,就差门上插彩旗墙上贴横幅了。见了段锦这叫个亲,老林黛玉左看右看,前看后看,老也看不够。老炮兵营长假装用纱布擦那管瓦亮的萨克斯管,一双老花眼瞪得溜圆溜圆,怎么都忙不过来。到了做饭的点,段锦一直陪老林黛玉守在厨房。老林黛玉赶了她三次都没能赶出来。菜肴无非是老几样,海蟹大虾炖排骨,鲍鱼鲜蛏烧大鹅。满满一桌子菜,就差白酒了。老林黛玉说,地下室还有两瓶陈年茅台,这么欢喜的日子就喝了吧。段锦就陪老林黛玉去了趟地下室。老炮兵营长朝关鹏“嘿嘿嘿嘿”地傻笑,犹如下岗职工中了五百万彩票。关鹏心下暗自得意,酒就喝得有点儿高。段锦也小酌了两杯,不时偷偷掐下关鹏的大腿。关鹏就迷离着眼死盯着她看。段锦说,少喝点儿,待会儿陪我去街上逛逛。老林黛玉忙接话道,去吧去吧,我们县城虽小,也是千年古镇。关鹏说,县城有什么好看的?还是带你去市里转转吧。
两人打车去市里。女人嘛,世界上大抵有三个地方最值得她们留恋:厨房、化妆间和商场。段锦似乎也不例外。在专卖店她看上双红皮鞋。处了这么些时日,倒很少见她这般兴浓。试穿后她又把那双鞋在手里掂来掂去,间或瞥关鹏一眼,半晌才说:“真是不错。很早就想买双这种款式的,不想在这里遇到。”
关鹏不是傻子,焉能不明白她的意思?他此时最该做的,就是屁颠屁颠地去开票付款。按理说这是他的职责,即便是热恋中的阿根廷雄火烈鸟,也晓得把最肥美的蛤蜊献给雌火烈鸟。但是——关鹏愣没开口。那双鞋标价两千五百元。两千五是什么概念?他半个月的工资。打小起,关鹏便是个不随便花钱的孩子。这可能和老林黛玉的教育有关系。老林黛玉时常念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甚至还让他把《蔷薇园》里萨迪的那句名言抄到日记本上:“谁在平日节衣缩食,在穷困时就容易过难关;谁在富足时豪华奢侈,在穷困时就会死于饥寒。”关鹏出生没几年,邓小平就“南巡讲话”了,可从小到大,关鹏极少买零食,玩具也都是表哥们玩剩下的。他极渴望得到那套塑料圣斗士模型,又不敢跟父母讲,恰逢老师留了篇作文,叫《我的爸爸》。他就在文章里赞美老炮兵营长,说他喜欢圣斗士玩具,过生日时老炮兵营长毫不犹豫地给他买了全套。老炮兵营长偷偷读了他的作文,彻夜未眠。翌日关鹏床头便多了那套梦寐以求的玩具。由此他晓得,不能轻易开口讨要礼物,而是要等对方主动馈赠——即便对方是父母。别看平日里他衣冠楚楚,拉风得要死,其实穿的都不是名牌,全是淘宝淘来的,不是优衣库就是H&M,款式新颖便宜,穿一季扔掉也不心疼,即便跟狐朋狗友去泡酒吧,也都是网上团购酒水门票。当然,他唯一的奢侈品就是那些成箱成箱的钢铁侠。
当那双鞋子在段锦手里像团火焰来回晃动时,他其实做了无数次斗争:买,还是不买?买了,段锦肯定认为理所当然,热恋中的男人即便为女人掏心掏肺也理所当然,可以后呢?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他开着奥迪Q7,可并不是他妈的富二代。千万不能给段锦造成这种错觉:他有钱,他喜欢花钱,他喜欢为女人花钱。不然的话日后矛盾定会迭出,女人的欲望是器官上的息肉,割掉虽还会长,但不至于长得太过臃肿肥大,如果一直不割,很可能发生癌变。不买呢,段锦肯定会好好思忖一番。是舍不得,还是别的缘由?她冰雪聪明,定会明晓他的心思,也会体谅他的难处。果然,段锦见他没有动静,就对服务员说,还要去别家看看,先放起来吧。
就去看她的脸。没有丝毫沮丧的样子。她甚至朝他笑了笑,说:“还是有点儿小贵。我们走吧。”关鹏说:“你要是真喜欢,我们就买了。”段锦说:“一双鞋子嘛,有什么真喜欢假喜欢的。”关鹏说:“也好,也好,不如我们去看电影吧?听说《云图》最近挺火。”段锦说:“我们还是随便逛逛吧。你们这里不是有地震遗址吗?应该是免费开放的吧?”关鹏偷偷掐了把她的细腰说:“有什么好看的?要去的话也晚上去,还能干点儿别的。”段锦拍了拍他的头:“你呀,满脑子黄色思想。”关鹏从后面揽住她说:“领导一针见血,领导高屋建瓴,领导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挽救同志。”
两人就回了县城。老炮兵营长和老林黛玉早备好了晚饭。依然是饕餮大餐。老林黛玉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烹炒煎炸,新蔬时鲜,只恨买不得龙肝凤胆。老炮兵营长也贡献了道据说在部队练就、关鹏只在口头听说过的驴肉焖洋芋,吃得关鹏直打饱嗝。段锦不停给老两口儿夹菜,老两口儿又夹给她,她又夹给关鹏。待酒足饭饱,老林黛玉去收拾寝室,犹如老宫女侍奉皇后般,一水的新褥子新被卧,据她说是一九八五年结婚时的嫁妆,多年来一直压箱底,怕有樟脑丸的气味,已然在阳台暴晒三日。段锦说:“阿姨,我跟你睡的。”老林黛玉去瞅关鹏。关鹏说:“我妈晚上打呼噜,堪比八级地震。”段锦瞪他一眼,他赶紧说:“妈,还是让段锦陪你睡,你们娘儿俩亲热亲热,好好说说话。”段锦说:“是啊。”老林黛玉就不敢再说别的,忙去铺床温被。
听着身边老炮兵营长均匀的呼吸,关鹏睡不着了。看样子,段锦对父母印象不错。她是面上窥不出心思的人,不过从她言谈中尚能窥知她对自己的家庭甚是满意。这在意料之中。他掏出手机,仔细打量着上面那条新收到的短信:“你会后悔的,关。”这些日子,每天他都会收到这条内容相同的短信,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日暮。他已然认定是她前男友所发。对这位神秘的现任女友的前男友,他一直保持着沉默。说实话他完全有办法查到男人的相关信息,男人的车牌号他当时只扫了一眼,却早牢牢记下。可查出来又有何用?只是条骚扰性短信,连威胁都谈不上。每次看完短信他都想删除,可想了想又保留下来。他也不晓得这是何故。有时看看短信,再去看段锦,就觉得这个女人身上隐藏着无穷无尽的旧事。他渴望知道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但又极力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好奇害死猫这句话他是信的。
父亲来回翻身,想必是酒喝得高了。他悄悄爬起踱到窗前。已立秋,夜色凉润。楼身后是田地,农人种了苞米、高粱和大豆,清甜之气随风卷漫。这晚无月无星辰,分不清哪里是田野哪里是夜空,黑魆魆苍茫虚空,偶有枝叶被风吹得窸窣响动,疾而忧伤,犹如夜海上传来的细碎疲惫的涛声。他点上支香烟,默然凝望着凝望着他的黑暗。
烟火
回单位的高速路上,关鹏接到主任来电。主任说,你方便吗?方便的话你听我说,大局长被双规了。据说是他们写了匿名信。这几天可能会有纪委的人找咱们,当然,咱们向来公事公办,做了的事就承认,没做过的千万不能乱说。记住没?
就挂了。
关鹏蒙了。没想到这天真来了。主任口中的“他们”,他当然知道是谁,无非是那两位向来与大局长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副局长。本以为之前的传闻纯属空穴来风,不承想坐了实。他心里倒也安生,他和主任虽是大局长的人,但丝瓜藤是丝瓜藤,肉豆须是肉豆须,即便有纠缠,还是分得清,平日里办事全照着规章,没玩过幺蛾子。只不过如若大局长真被拿掉,他们这些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断胳膊断腿也是难免的。
段锦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关鹏笑笑说:“没有。办公室的都是奴才命。这不主任又让我安排午饭。”
到了单位一派兵荒马乱。本想找主任私谈,问问细情,可主任没在。其他处室的人见了他,匆匆忙忙点下头,半句话都没有。他甚是无趣,只得坐在电脑前发呆。及至晌午接到顾长风电话,说他在外面租了房子,想下午搬家。关鹏问他为何搬家,顾长风说:“我们爷儿俩不能老鸠占鹊巢啊。快让段锦搬过去住吧。”关鹏也没心思挽留,只说下午帮他拾掇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一个行李箱就把顾长风和豆豆的衣物全装下。顾长风说他租的房子在附近,有什么事也好照应。关鹏寡着脸将他送上出租车,顾长风说:“真舍不得我们爷儿俩?”关鹏挥挥手:“滚吧,快滚吧。”顾长风说:“我可不是翻脸无情的人。晚上一起吃饭吧?”关鹏神情恍惚地点点头。顾长风又叮嘱道:“别忘了带上你老婆。”
那顿饭吃得还算热闹。顾长风带了豆豆和盈盈。盈盈烫了鬈发,看上去像个衰老的洋娃娃。段锦和盈盈都围着豆豆转。顾长风趴在关鹏耳朵边问:“你拉着个臭脸给谁看?”关鹏道:“有吗?”顾长风说:“怎么没有?是不是掉茅坑里了?”关鹏挤出丝微笑。顾长风说:“女人嘛,绰号叫麻烦,漂亮女人嘛,就是麻烦他娘。你是爷们儿,让着她点儿。”关鹏忍不住瞅了眼段锦,段锦正喂豆豆吃虾,就说:“我们能有屁事!”顾长风怏怏道:“那就好,那就好。”
顾长风搬走后段锦偶尔住关鹏这里。关鹏住的是单位宿舍,低头抬头全是同事,也顾忌段锦老被他们看到,不定传什么闲言碎语,更多时候是他去段锦那儿。是学校的宿舍,不过气氛要闲适些许。那天两人完事后,段锦摸着他小腹说:“我姑父他们来旅游了,我明天上午有课,你去机场接他们吧。”关鹏皱着眉说:“单位这几天乱得很,我怕万一……”段锦打断他说:“没有万一。”关鹏不吭声。段锦又说:“人多,记得开你那辆Q7去。除了我姑父姑妈,还有表姐表姐夫。”关鹏问:“接到后送哪儿?”段锦弹弹他脑门儿:“把他们扔大街上算了。”
于是晓得段锦是让他给亲戚们安排住宿。这倒简单,单位跟宾馆素有往来,安排几间房不成问题。不过这几天单位很多人被找去谈话,按说也该轮到他。难免心里绷了根弦。据说问得特详细,连购卫生纸的账目也要核查。
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翌日刚想去机场,纪委调查组的人就来了,指名要跟他谈话。他在办公室当了几年采购,心里还是有谱儿的,账务的来龙去脉也清楚,人家问什么,他就老老实实答什么,虽心无赘事,手心也是捏了把腥汗。待到谈完话已上午十点多,姑父他们在机场都等半个多小时了。他这才开着那辆老桑塔纳疯了般开奔机场。中间段锦打过次电话,一个自称“你姑父”的男人也打过电话。到了机场,呼啦啦围圈上一帮人,倒把关鹏吓了一跳。原来除了姑父姑妈、表姐表姐夫,还有一对双胞胎男孩。关鹏连忙道歉。姑父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你是警察,忙,就别客气了,一家人不许说两家话。瞅了瞅姑父,典型内蒙古人,宽颊细眼,体态如熊,一看就是摔跤高手。
只得又打辆出租,将贵客载至宾馆。段锦早在宾馆等得不耐烦,见关鹏从那辆老桑塔纳车上下来,脸色就有些不对。关鹏忙说单位有急事,段锦也没搭理他,只是满脸堆笑跟亲戚们又搂又抱。饭是关鹏订的四百元套餐,除了猪肉炖粉条就是小鱼贴饼子,段锦抽空问道:“怎么没有海鲜?”关鹏一愣,旋而红着脸说:“哦……怕他们吃不惯。”段锦笑着说:“你觉得我们呼伦贝尔人没吃过猪肉吗?没吃过鲫鱼吗?”没等关鹏插话就扯着嗓子喊服务员:“来两斤基围虾!再来八只阳澄湖大闸蟹!”
姑父他们热情得让关鹏有点儿手足无措。给关鹏带了箱“绊马索”白酒、两箱牛肉干和奶酪,还给老炮兵营长带了件羊皮袄,给老林黛玉带了件鄂尔多斯羊绒衫,礼节周全得让关鹏后悔没订只澳洲龙虾。吃完了就嚷嚷着去海边洗澡。关鹏说:“现在水凉了,洗海澡容易感冒。”姑父说:“不怕不怕,我们酒喝多了,冬天也敢骑马背上睡觉。”关鹏不好再劝阻,将炳文唤来,两人开车将一大家子运至海边。段锦问:“怎么没开你那辆奥迪?”关鹏支支吾吾道:“雨刷器坏了。”
其实那辆奥迪关鹏倒极少开。平素都停在宿舍后院,上班下班依旧开那辆老桑塔纳。原因是有的,这么年轻,开着辆百八十万的车,同事不定在背后唠叨什么闲话。可老炮兵营长既然买了,又不能不要,只有跟段锦出去兜风购物,才悄悄开上。发动车时也探头探脑,怕被哪个同事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