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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空色林澡屋02

作者:《小说月报》编辑部字数:1.62万字更新时间:2026-07-22 11:38:23
迟子建·空色林澡屋02

这年夏天,小曲觉得身体不适,他消瘦,乏力,面色灰黄,有一天早晨他蹬着三轮车去卖大渣子粥,晕倒在路上。他进当地医院做了初级检查,医生怀疑他得了胰腺癌,建议他尽快去大城市确诊。小曲没钱,只好求助于民间医生,用土法治疗。然而奇迹并没像他期待的那样出现,雪花飘舞的时候,他病情加重,腹部疼痛难忍,别说卖粥了,连行走都困难了。小曲想着自己死后,媳妇能对儿子好(毕竟那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可对父亲,她不会孝顺的。因为在他眼皮子底下,她还敢把剩饭剩菜端给公公,从来不把他的衣服和家人的衣服放在洗衣机混洗,说公公身上有细菌。一旦家里缺钱了,她就骂小曲,说他把钱都给老东西买邮票贴信封了,老的和小的都是祸害精!

小曲不想让父亲在他死后,过地狱般的日子,他想趁自己还能动弹,先送走父亲。他去棉活店,给老曲做了棉袄棉裤,又买了顶狗皮帽子和一双翻毛大头鞋。上路那天,小曲带着父亲,先去澡堂子泡澡。老曲满身风尘,难得洗回澡,那池温热的洗澡水,把他洗得婴儿似的,浑身红通通。他们父子俩在热汽缭绕的澡堂子里,各自流泪。老曲是美哭的,小曲则是因为愧疚,多年来他忙于生计,很少带父亲来澡堂子了。洗完澡是近午时分了,小曲给父亲穿戴一新后,带他去了饭馆,点了老曲爱吃的酱猪蹄和红烧大鹅,还给他要了瓶好酒,让他畅快吃喝了一场,然后驾驶着一辆从朋友那儿借来的破吉普,载着父亲上路。

他们出了城,一路向西。小曲年轻时学会的开车,并无驾照。多年不摸车,他把车开得像醉鬼似的,常常跑偏。好在往来的车辆少,错车时有惊无险。老曲喝了酒的缘故吧,一路上非常快活,看见车窗外的白桦树,就喊“娘子——”看见乌鸦就叫“剑客”。他还哼哼唧唧地唱歌,旋律滑稽,歌词只一句“儿子啊儿子——”听得小曲心痛。看着父亲满脸天真的模样,他几乎要调转车头,把父亲带回烟火人间。但他想自己不在后,父亲会流落街头,没人在意他的冷暖,小曲噙着泪花,加大油门,呼啸着向前。快到刀锋岭时,他停下车,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封信交给父亲,说前方有片林子,叫空色林,那里有一户姓尚的人家,这封信是投给他家的。老曲下了车,鼓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封信。收信人地址一栏写的是:乌玛山区空色林,收信人的名字是“尚天”,寄信人地址是老曲所生活的小城的邮局。老曲举着这封信,按儿子所指下了公路,乐颠颠地向深山走去。小曲跪下,对着父亲的背影,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号啕大哭。

刀锋岭是乌玛山区著名的迷路岭。那座山岭高耸入云,像一把锋利的刀壁立着。从乌玛山区开发时起,无论是森林勘探队、伐木队,还是生产队、知青队,都有在此迷路的人员。人们说这座山岭是旋转的磨盘,经过它的人,变成了蒙眼的驴子,只能围着它转圈。据说飞鸟经过它上空,也会迷路,所以刀锋岭上空,鸟儿总是盘桓不休。因为它强大的威慑力,无论是打猎的、采药的,还是拉柴的,都不愿去那里,所以刀锋岭的植被未遭破坏,动植物丰富。人们常见狍子从里面没头没脑地跑出来,看见刀锋岭外的松鼠在断粮的时候,去那儿寻松子。

小曲遗弃了父亲,从刀锋岭回返时,有种杀人的感觉,浑身冰凉,手脚哆嗦。他满脑子是父亲最后的影像,他拿着一封信,那么坚信不疑地奔向深山。刀锋岭是不是有狼?想着父亲可能成为狼的大餐,小曲心慌气短,吉普车在他身下也就成了野马,难以驾驭,左冲右突,不走正道,在一个转弯处掉到沟里。事故不大,小曲只是胳膊擦破了皮,吉普车也只是轻微剐蹭。他试图将车从沟里弄出,可他开足马力,它却纹丝不动,仍赖在那里。小曲只得上了公路,求助过往车辆。隆冬时分,公路极少有车辆经过。他在寒风中等了一个小时,才遇见两辆车。一辆是运煤卡车,司机停下车,问他有没有棕绳,可以帮他把车拖上来。小曲说没有,司机说他得赶路,撂下小曲走了。第二辆车是个轿车,车主远远见一辆吉普车掉进沟里,不想惹麻烦,所以加大油门,呼啸着从招手的小曲身边急速掠过。小曲冻得瑟瑟发抖,觉得自己这是遭了报应,不如跟父亲一起死了算了。他没有朝回城的路走,而是奔向刀锋岭。想着父亲在那里,他腿上有了力气。晚上八九点钟,他看见了远方公路的一处灯火,他犹疑着接近那座院落。一条狗汪汪叫着扑来,屋门随之打开了。小曲初见皂娘那张扭曲的脸,以为撞见了鬼,他想这是阎王爷派来收拾他的。谁想进得屋里,见父亲坐在烛光闪烁的餐桌前,正吃着热气腾腾的汤面。老曲见着小曲,抽了一下鼻涕,打着饱嗝说:儿子,可找着空色林的人家了!

皂娘从那封信和老人癫狂的精神状态上,知道他是遭遗弃了。至于被谁遗弃,她想收留了老人后,再作打探,谁知小曲当夜就现身了呢。老曲见着小曲说的第一句话,皂娘一切都明白了。她并没急于谴责他,而是让他烤火,然后给他盛了一碗面,看着他吃完,这才对小曲说,再不济的,他是你爹,咱咋能干出这种事哩。小曲哭了,把心中的苦衷讲给她听。皂娘听了后说,你怕他在你死后受罪,也不能把他往狼嘴里塞啊,要不是白蹄,你就再也见不着爹了!你放心吧,咱家白蹄把他带来了,他就跟咱有缘,不管你将来是死是活,你爹都是咱的人啦!咱会好好待他,不让他受罪。小曲感激涕零,跪下给皂娘磕头,叫了一声“妈——”。他告诉她,父亲做了大半辈子的邮递员,对信最有感情。只要他发病了,塞给他一封信,让他送信去,他就听话了。

小曲回城后,病情迅速恶化。腊月时他强撑着,租了辆车,最后一次探望父亲。他送来了父亲留在家里的衣物,还有一纸箱伪装的信件。小曲勉强过了年,正月一出,人就没了。从此以后,再没谁来探望老曲了。

皂娘收留了老曲,除了白蹄,又多了个伴儿。那时乌玛山区东部发现了金矿,开矿的来了,再加上旅游开发,过往的车辆多了,常有车主在经过她的黄房子时,朝她讨水喝。皂娘觉得这是好商机,便把家改造成小店。热茶、家常菜、自酿的烧酒,使她的小店热闹起来了。客人们进屋后,发现有个船形澡盆,吃饱喝足了,不特别赶路的,就让她烧锅热水泡个澡,松快松快。皂娘年岁大了,男人们也不避讳她,常光着身子,唤她搓澡。皂娘看他们喜欢泡澡,就在屋子东南角,隔出间澡屋,将她打造的那个船形大澡盆搬进去。

从翠岭林场迁走的人,听说皂娘开了小店,赚着钱了,有两户眼热,也回来开起客店。这样,这个本该荒疏下去的地方,因这三户人家,渐渐成了驿站。那两户人家抢了皂娘的生意,她也不恼,因为老曲拿着信在翠岭林场废弃的老房子转悠时,没敲开过任何一家门,他们的归来,至少让老曲有了送信之所。为免纷争,皂娘后来干脆不经营饭食了,专给客人洗澡,兼卖手工皂。她用榆木做了一块长方形的匾,将都柿果捣烂,用它靛蓝的浆汁,自上而下,写上“空色林澡屋”五个字,竖立在院外。从此以后,小曲信封上那个虚妄的地名,就有了人气了。

故事讲到这里,关长河再次起身,嚷着喂马。我们说,你先前不是喂过了吗?关长河说,刚才是豆饼,现在得给它点草吃。我们说马拴在草地上,它一低头不就吃草了吗?关长河“咳——”了一声,说,你们懂啥?草里也有坏草。好草跟好人一样,不多,你得去找,好马得用好草养!关长河借着月亮光,去寻他说的好草了。大概半小时后,他回来了,身上果然携带着一股不寻常的草香。不过他湿了一只鞋子,原来他在溪边滑了一跤,一只脚掉进溪里了。他脱下那只湿鞋,放在篝火上,当咸鱼来烤,而它的确散发出咸鱼特有的味道。

不等我们催他,关长河一边烤鞋,一边把故事讲下去。

皂娘给客人洗澡,总是带着老曲,而且无论白天黑夜,澡屋都得点根蜡烛,不然老曲会不安。

客人进了澡盆,先泡上个十分二十分钟的,皂娘这才带老曲进去。为方便给客人服务,皂娘坐在澡盆旁的一只四脚矮凳上,老曲则与她平行着,坐在一把高背椅上。老曲手里攥块肥皂,目不转睛地盯着客人,像警察瞄着小偷。

皂娘给人洗澡,是从脚开始的。她让客人仰躺着,先洗正面。她会把客人的脚趾掰开,轻揉轻洗,好像每个脚趾都是花骨朵,得格外爱惜,不然就被碰落了,这时的她就是个花匠。洗过脚后,她变身为琴师了。她纤细苍老的十指,会将客人的腿认作竖琴,在上面轻轻弹拨,抖掉风尘。男人们腿间的私物(皂娘称之为“淘气包”),她也不避讳,她耐心而轻柔地清洗它们,就像对待婴儿一样。而洗到客人的胸腹部,她就像要为盛宴中的菜肴,找一张光亮的桌子来摆置,反反复复地擦拭,这时的皂娘就是厨娘了。洗过胸腹,她会拎起客人的胳膊,把腋窝当鸡窝来打扫。有的人害痒,会呵呵笑起来。客人一笑,老曲也笑,“哗啦哗啦——”的洗澡声,也像是在没完没了地笑。而皂娘是不笑的,她洗过胳膊,会让客人翻身,俯卧澡盆,洗客人的反面——搓背。她先是灌溉农田似的,把温水撩到人的肩背上,然后从尾骨开始向上搓,手指如翻转的浪花,层层推进,一直到后脖颈。她不断重复这个动作,不断加力,清理陈年旧账似的,将脊背的尘垢一扫而光,让它成为朝霞映照的湖面,明媚鲜润。之后她洗他们的臀部,她苍老的手就像受伤的鹰,在努力爬过高山。待到攀至峰顶,她会擂鼓庆祝似的,朝着屁股,快意地“啪啪——”拍打几下,这也是让他们回转身的指令。

客人回到正面后,澡盆的水多半浑浊了。这时皂娘会起身,端来一盆温热的清水,放在她坐的矮凳上,让客人侧身,而她屈身站着,为他们洗头。她洗头很费心思,先是揉捏太阳穴和耳蜗,然后才浸湿头发,从老曲手里取过肥皂(也许是玫瑰皂,也许是松露皂,这得依据客人的喜好了),将头发均匀地打上肥皂,让头发与皂液先亲密接触着,将手移至眉毛,用指甲理顺它们,然后再修剪树木似的,仔细清理了胡须,这才去洗头发。此时的发丝经过皂液的滋润,非常好洗。皂娘洗头的时候,手会淹没在雪白的泡沫里。老曲看不见皂娘的手了,会紧张得跳起来,呜哇喊叫,急出泪来。皂娘就得抽出手,晃晃给他看。沾在皂娘手上的肥皂泡出水后,如绽放的爆竹,“噼啪——噼啪——”地破灭。老曲见皂娘的手在皂花开放后,完好无损,这才坐回去。皂娘洗完客人的头,会把洗头水泼掉,再往澡盆加上几瓢热水,撒上晒干的野菊花瓣,丢下一条干爽的毛巾,让客人独自静默地再泡上一刻,出浴后自行擦干身体,然后她带着老曲,轻轻关上澡屋的门(如果是白天,她会先把蜡烛吹灭了),出去饮酒了。她每给客人洗完澡,都要用一盅酒来慰劳自己。

起先来洗澡的客人们,出浴后会给皂娘留下三四十块钱,后来因为来的人多,价钱自动涨到五六十块了。皂娘带着老曲受羁绊,进城采买不容易,就跟客人说在山里花钱麻烦。有心的客人便问她想买啥,可以给她捎来。皂娘说,人活着最要紧的是打点肚子,吃喝最重要了。皂娘的话传扬开来,客人们再去空色林澡屋,付给她的就是吃食了。鸡鸭鱼肉,烟酒糖茶,大米白面,腊肠豆干,挂面粉丝,瓜果梨桃,油盐酱醋,甚至姜葱蒜,真是要啥有啥。

老曲跟了皂娘,就是掉进福堆了。他胖了,气色好看了,说话声音也洪亮了。他一旦发病,皂娘就往他手里塞上一封信,让他去投。怕他走丢,她会让白蹄带着他。那两户回到林场开客店的人家,不知收了多少信。他们心疼皂娘,信攒了一沓后,又悄悄给她送回来。白蹄有时想撒欢儿,就不把老曲往客店带,而是领进山里。有窟窿的树桩,在老曲眼里就是邮筒吧,他会把信投进那里。皂娘是怎么发现这个秘密的呢?有回她为了得到烧柴,扛着斧子去劈树桩,结果劈出一封信来。

皂娘知道老曲有时连人和邮筒都分不清了,对他更加体贴。白酒要给他温过,茶水绝不让他喝凉的。老曲喜欢吃带馅的东西,包子饺子和馄饨,就是她家灶上的主角。过年时皂娘一身旧衣裳,可她会在腊月带着老曲进城,给他买新衣新帽。她还会给他糊上一盏红灯笼,除夕夜往他衣兜揣上花生瓜子,让他提着灯笼出去转。

皂娘和老曲睡一铺炕,但不是一个被窝。因为老曲来后,她添置了一套铺盖,被褥枕头,一应俱全。他们洗澡时,总是老曲在先,皂娘在后。人们说起他们的事儿,无不哀叹,说要是时光倒流三十年多好啊,皂娘和老曲就能搂在一起睡了。

老曲闲下来时,爱摆弄皂娘的鼻子,他老想做英雄,把它拯救到正路上来。他揪着她的鼻子,执拗地拽向脸颊中央,就像牵一匹不听话的烈马。有好多次,鼻子仿佛是归于正位了,可他一松手,它又回根据地了,让他好不沮丧。皂娘常被他弄疼鼻子,也是烦了,又留起长刘海儿,遮着那半张脸,这样老曲就放过她的鼻子了。

又过了几年,皂娘把那绺长刘海儿再次铰掉了,不说你们也明白的,老曲死了!

他是怎么没的呢?说是那年夏天有个客人洗完澡,出了澡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游戏机,边玩边喝茶。老曲凑过去,见好几只骷髅头在动,大叫一声“捉鬼”,之后一个跟头栽倒在地,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走了。

皂娘把老曲埋葬在黄房子西侧的松林中,逢年过节,不忘了带供品去看看他。每逢吃饺子,还习惯给他留一碗,搁在桌上。看着烛光下的饺子热气散尽,筷子没人碰,她会长叹一声,连喝几盅酒,把凉透的饺子吞掉,然后睡上一场。

皂娘依然给客人洗澡,不过带的不是老曲,而是白蹄了。她白天去澡屋,也不用点蜡了。白蹄坐在老曲坐过的地方(当然把他的高背椅挪开了),跟老曲一样机警地盯着客人,只是它手里不能攥着肥皂。谁要是在皂娘给洗胳膊时,手无意间触着了女主人的脸,它就会汪汪叫着抗议。所以入了澡盆的男人,比老曲在世时还规矩,皂娘让怎样就怎样,不敢有丝毫不恭。

白蹄老了,但它生性难改,还是做些可笑的事情。

有个客人洗完澡,做了个抽烟的动作,说要是在澡盆抽上一支烟多恣啊。白蹄跟皂娘出了澡屋后,就把桌上的半盒香烟叼起,放进澡盆。想想人抽烟得使火,它又去灶台,取了火柴送去。客人眯着眼享受时,听见白蹄“哈哧——哈哧——”进出不停,也没理会。待到他闻到烟丝的味道,睁开眼时,发现了澡盆上漂浮着的香烟和火柴。客人笑了,捞起它们,送到皂娘面前,说,你看那蠢狗干的好事。皂娘把白蹄吆喝过来,说,白蹄啊,你真是狗脑袋啊,烟丝火柴进了水,等于是人绑着石头投了河,不是找死吗?看在你跟咱一样老了的分儿上,咱就不揍你啦。从此后皂娘把香烟搁在柜顶,把火柴放在调料架上,都是白蹄难够到的地方。不过半年以后,皂娘又把它们放回原位了,她老得胳膊抬不高,取香烟火柴太费劲了。

关于白蹄,流传着的最令人捧腹的一件事,是有个客人吃饱了过来洗澡,洗到一半,放了一连串响屁,白蹄见澡盆“咕嘟嘟——”地冒出一串气泡,来了神了,以为气泡下面有鱼经过(它跟着主人去溪边时,皂娘指点给它冒气泡的水面下,有鱼活动,它因此练就了从水泡下捉鱼的本领),白蹄兴奋地奔向澡盆,张着大嘴准备逮鱼,被皂娘及时呵斥住。客人吓得双手捂住私物,生怕白蹄把他的宝贝当鱼给捕获了。

来空色林澡屋的,谁没点委屈呢。皂娘给他们洗澡时,那些委屈大的,算是找到了宣泄口,会痛快哭上一场。泪水融入散发着他们体味的洗澡水,就像汇入了世俗生活的洪流,他们拔脚出浴时,轻松了许多。

有个病入膏肓的中年人,怕自己死了再也不见日月,觉也不睡了,昼夜望天,说要多汲取点日月的精华,不然在另一世,会堕入黑暗之中,精神快崩溃了。他听了空色林澡屋的神奇故事后,特意来此洗澡。他是白天来的,但皂娘知道他的事情后,等到天黑才给他洗。她也没点蜡,带着白蹄坐在黑暗中,手指撩着温润的水,就像浇灌久旱的荒山,从他的脚到头,每一寸肌肤都滋润到,揉捏到,爱抚到,让他的每个阻塞的毛孔,都打开天窗。她问他,感觉到黑了吗?客人说没有,他感觉全身心沐浴在光里。皂娘说,这就对了,要说黑,心待的地方是最黑的,可它不怕黑。它怎么不怕黑呢?它跳,咚咚咚咚,不停地跳,这样它住的黑屋子就亮了,光也出来了。你不用找光,只要你的心好好地跳,别缩,光就能找你。也怪,洗过澡,这人归于平静,把生死看淡,彻底放下,居然战胜病魔,幸存下来。他每到腊月,会带着鸡鱼猪羊,给皂娘送来年礼。

皂娘上了岁数后,更加心疼白蹄,她想让它多陪自己几年,所以不吝惜把好吃的分给它一些。每晚睡前,不管多累,她都要蹒跚着走到院子,跟白蹄打声招呼:咱俩得好好的呀,明早不许不醒来!

皂娘最怕的就是自己先死,白蹄没了主人,谁还会收留一条垂暮的老狗呢?为此她跟那两户开客店的人家,努力着搞好关系。客人送来的东西吃不了,就分送给他们,只图万一她没了,他们能善待它。两户人家都表示,开客店剩饭剩菜多,养个白蹄不成问题。皂娘再嘱咐他们,万一白蹄做了错事,呵斥它几句就是了,老狗懂人话,千万别踢它,它老了,不经踹了。还有,万一它死了,别吃它的肉,把它埋了。客店主人都撇着嘴说,一条老狗,有啥吃头?埋,肯定埋!皂娘就安心了,回头再取几块她做的肥皂,给他们送去。

我记得很清楚,当我们还想听空色林澡屋的故事时,关长河抬眼看了下天,长叹一声,说,月亮也是个大澡盆,它用的是银河的水,要是此刻我能飞进月亮,让皂娘给洗个澡多美啊!他那语气和神态,好像皂娘在月宫烧好了一锅洗澡水,正候着他呢。我们意犹未尽,可关长河说时候不早了,该睡了。他起身的时候,朝我们要此行的向导费,说明天就出山了,夜里揣上钱,睡得会踏实。我们没有犹豫,按照事先讲好的,把钱如数给他。他很认真地在月下点过钱,拉长声说:“对数——”跟我们挥挥手,然后指向星辰寥落的东方,有意无意地说,明早朝着那儿走,就能去空色林澡屋泡澡啦。

关长河睡去了,他睡在离马很近的地方,我们在他离开后争论的间隙,还听到过他的鼾声。由于空色林澡屋只收吃食,我们先是在篝火旁,把所剩无几的罐头、干肠和饼干搜罗到一起,然后讨论去空色林澡屋的人选。因为皂娘每天只给一人洗澡,而我们只是路过,不能久留,仅一人有这福气。开始大家都沉默着,没谁主动说去,也没谁说放弃,而沉默总是风暴的前兆。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小李,他从林业大学毕业才一年,这一路他刻意不刮胡子,留起长发,像个落魄的艺术家。也许是在大学熏陶的,他提出了一个AA制洗澡方案。五个人都下澡盆,分别洗头、胸脯、肚子、腿和脚。我们以为他开玩笑,可他认真地说,既然大家都想洗,此分配最为合理,这样每个人都能进澡屋。他说如果大家同意他的方案,他有优先选择权,他要洗脚。因为皂娘给人洗澡,是从脚开始的,那时的洗澡水最干净,而他走了一路,脚疼得很,正需按揉。我们四个比小李年长的人,觉得他这是痴人说梦,异口同声地予以否决。接下来是对领导的话永远言听计从的小许提出的方案,他说应该领导洗。我是此行的队长,那就是说让给我洗。其他人不吭声,我赶紧识时务地说,这可不能搞特权,再说五人当中,有两位比我年长呢,他们应该有优先权。那两位年长我三岁和四岁的人,一个是老孟,一个是老薛。孟薛对望一眼,孟说应该抓阄。薛说拼酒量,把余下的酒喝光,谁没喝倒,就是谁的。老孟的好手气和老薛的好酒量,都是有名的,小李和小许,旗帜鲜明地反对。小李说,抓阄等于绕开了问题实质,张扬中庸之道,应予摈弃。小许说,拼酒量那是野蛮人的做法,极不人道。看大家争执不下,我说,皂娘愿意给风尘大的人洗澡,比一比谁的风尘大,谁就去洗。老薛呵呵笑着说,泥坑的猪风尘最大!我们大笑起来,那一刻气氛是融洽的。最后大家依着我的思路,统一想法,就是敞开心扉,诉说各自的不快,比一比谁的委屈更深,磨难更大,辛酸更多,空色林澡屋就归谁享用。从我开始,按照围坐于篝火的顺时针次序,依次开讲的是:老薛、老孟、小许、小李。

我先说。先说的好处是先声夺人,可把最刺目的痛楚当利剑亮出,让小痛楚在它面前被腰斩。我说,你们看到的我,不是我,而是非我。我自幼喜欢医学,可我那做教授的父亲,认定这地球上最伟大的职业,就是做地质学家,他居然篡改了我的高考志愿,把我送入地质大学。我毕业参加工作后谈了一个女友,是中学音乐老师,可我母亲认为一个搞音乐的妻子,私生活会像五线谱一样混乱,私下约会她,愣说我有相恋多年的女友,两家早就会过亲家了,我爱的女友信以为真,一怒之下离开我。最终我娶的老婆,你们也知道,是父母为我选的图书管理员。她太古板了,一点女人味都没有。我们过了二十几年,我等于在冰窖里活了二十多年哪!那个冷啊,不是一个正常男人过的日子。你们知道吗?我老婆健健康康的,可她说她活着就是为了等死,她厌世得厉害,华服美食,自然美景,音乐美术,男欢女爱,这些能引起人愉悦的事物,她一概没兴趣。我让她去看心理医生,她反说我有精神病。跟你们说真话吧,我受不了她,几年前与初恋女友联系上了。她还当音乐老师,就是日子过得不顺,她丈夫虐待她。为啥呢?不用说你们也猜得出来,她把初次给了我,她男人新婚之夜发现她不是处女,从此酗酒,每次醉酒打她,就逼问破了她处女身的元凶,声言要干掉这家伙。她怕说出我的名字,这男人真会提刀找上门来,所以一直跟他说我得了癌症,早死了!现在你们理解了,为什么我父母相继去世后,我的精神状态反而比以前好了?因为他们再也不能干涉我的生活了!你们说我这半辈子,活得苦不苦?

我以为自己的情感经历,泪迹斑斑,能引起大家同情。谁料先是小李冷笑一声,说,队长看着挺聪明的,没想到是个窝囊废!谁让你当木偶啦?是你愿意啊,不是活该吗?两个人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你和音乐老师现在也可以重温旧梦呀,这算什么苦呀?接着老孟“哼——”了一声,说,你老婆再冷,这冷宫不是给你孕育了个儿子吗?她要真是冰窟窿,啥种子能发芽啊?这一老一少,戗得我哑口无言。

接下来大倒苦水的是老薛。他像个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拍了一下大腿,揉了把脸,说,你们看我这张跟黄土高坡一样的脸,就知道我遭过多少罪吧?我年轻时挖过煤,每天下井的感受你们知道吗?就跟被人抬进棺材一样,随时有被埋掉的危险。为脱离这地狱似的环境,我跟爹娘说,给我半年时间复习吧,让儿子能从地下升到地面,享受到阳光,不然这一生太黑暗了!我家那时穷成啥样呢?房子是漏的,铺盖不够用,米缸常常是空的,肥皂和灯油都使不起,我要是不挖煤,一家人可能会断顿!但爹娘听我这么说,还是咬牙同意了。我不分昼夜地复习,也是争气,当年就考上了大学。我得感谢那时大学为贫困生设立的助学金,没有它,我很难读下来。不瞒你们说,大学时我没添过一件衣裳,吃的是最差的饭菜。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我挣的钱大都贴补老家的父母了,依然清贫。不怕你们笑话,米面油盐、牙膏厕纸,甚至内裤袜子,无论什么,我都得精打细算,买最便宜的。好在那时单位分了套小房子给我,我才娶上媳妇。就因家庭条件差,媒人给我介绍了四个对象,只有暖瓶厂的一个工人看上我。谁看上我,谁就是我的福音书,我娶了她。接下来的故事你们也知道的,她生的是龙凤胎,对别家而言,这是喜事,可对我们来说,抚养一双儿女成长,天天都得爬坡过日子。后来暖瓶厂黄了,她下岗了,家中用度,全靠我一人了。日子本来过得就难,偏偏我娘得了癌症,把我仅存的一点钱,都烧到手术台上了,娘的命却没保住。我爹受了刺激,高压天天都在二百徘徊,最终中风偏瘫,这样我只得把他接进城伺候。因为妹妹嫁了人,我们那里的风俗,女儿是可以不赡养老人的。你们想想吧,一套四十平方米的屋子,老少三代挤在一起,是个什么景象!阳台就没晴朗过,天天吊着洗的东西;为了省下买青菜的钱,我家冬天以腌菜为主,本来不大的厨房,摆满了酸菜缸咸菜坛,没个好气味。队长嫌你爹娘干涉太多,给你改了高考志愿,可他们给你遗留了大房子,你再不痛快,也是在大房子里敞敞亮亮地不痛快啊。我呢,伺候生病的老的,还得掂掇这俩孩子上大学的学费,就差卖血啦。说真的,勘察结束,最伤心的是我了,我不愿意回到城里那个小屋子啊!爹在哼哼,媳妇苦巴着脸,我就像在垃圾堆旁找食儿的秃鹫,哪有什么尊严啊。我爱喝两口酒,就想麻醉自己,可我他妈的就是醉不了,心里好像绷着根弦,千万不能倒下。我一倒下,我家就相当于公司破产了。我愿意待在大自然里,这里随处可扎营,我愿意住多大的屋子就住多大的,喝水不用交钱,烧饭不用交煤气费,太阳月亮没有被雾霾遮蔽,黑白都有灯使,电费也省了!老薛说到此时,声音颤抖,用手蒙住脸。他是否哭了?那晚西去的月亮,也许比我们看得更清楚。

轮到老孟说话了,老孟先是对老薛说,管咋的,你还有爹可伺候着。爹是什么?是太阳啊。有爹在,他就是再磨人,相当于乌云遮住了太阳,背后还是亮堂的呀。你们不知道,我是个遗腹子,爹连张相片都没留下,我不知他长啥样。我娘带我改嫁后,继父对我的狠,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继父一打我,你们知道我干啥?我就坐在镜子前,对着自己的脸,在作业本的背面画爹。我画完一张,就偷偷给我娘看,我娘一摇头,我就知道画得不像。只是有一回,我拿着画像给娘看,她一看就落泪了,我知道自己画对了,这张画像我一直留着,结婚后把它镶上,除夕在家里的香案摆上相框,给爹磕头拜年。我长大后不止一次问娘,我爹咋死的?娘总是回一句,他寿路到了。直到我娘去世后,我小舅才对我说出实情。饥荒年代,我爹为了给怀孕的娘找吃的,惦记上了盘在村中井壁的一条蛇。他趁晚上井台空荡的时刻,腰间缠了绳子,带着自己用树杈做成的捕蛇器,去了水井。结果爹没捕到蛇,反倒让蛇咬了。爹中了蛇毒,挺了一天,就没气了。那条咬他的蛇,从井壁消失了。村里就这一口井,村人说我爹碰那条蛇,触怒神灵,从此喝这口井水的人都会遭殃,逼我家另打一口井,还不准爹落葬。村中几个瘦得皮包骨的汉子,把我爹抬到山坳,说是惩罚他,让他暴尸荒野,实则把他当成诱饵,打的是捕猎的主意。我小舅说,闹饥荒那会儿,村人把能吃的树都啃秃噜皮了,没啥吃的啦,动物也少,飞禽走兽极难见到。那几个男人在爹身上,设置了各种捕鸟和捕兽的夹子。那段时间,去爹尸首旁等猎物的,接二连三。爹最终为村人猎获了七只乌鸦、两只鹰和一只狼,听说爹最后只剩下几根骨头。村人不能再用我爹做诱饵时,撇下他回村了。我娘生下我后,去山坳寻爹的尸骨,可她一根骨头也没捡着。我小舅说捕获的猎物,让村中濒临死亡的人,活了下来。他们也感念我爹,给我娘分了半只乌鸦。不是这半只乌鸦,我娘都没力气生下我。我不敢想爹的尸首做诱饵的情景。你们没发现吗?这三年来,我头发掉了多半,自打我小舅跟我说了实情后,我整宿地不睡,一闭眼就是乌鸦老鹰的影子。所以你们明白了吗?这一路为啥我听见它们的叫声,就心烦意乱?唉,要是皂娘能给我洗回澡,把憋在心里的委屈洗淡一点,我也不枉在这青山绿水中走一回!

老孟的诉说,应该是打动了在场的每个人。因为大家以哀悼的姿态,低下头来。最终是老薛先抬起头来,叹息一声对老孟说,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家过得多好哇,老婆有个好工作,儿子考上了北大,你家的日子,比这团篝火还红火,谁不羡慕啊。老孟说完,拍了一下小许的肩膀,示意该他说啦。

小许一张口,还是强调应该让领导洗。如果领导一定让给手下人的话,谁身上的味儿最难闻,谁就去洗。老薛首先反对,说,你小子脚丫最臭谁不知道?老孟也反对,说,别人都讲委屈,你不能绕过,绕过就等于刺探了别人的隐私,把自己深藏起来,这是叛徒的行为。小许被逼无奈,说他此生最大的委屈是入赘。他家在农村,在城里买不起房,只得娶了个有房的城里人。她老婆在京剧团做剧务,有演出的日子,他们就得分床睡。因为她爱舞台上扮相俊朗的小生,演出当晚回到家,她还痴迷着角色,看小许便百般地不顺眼,他就得给她个心理调整期,分居一两天,让她能够从虚幻的舞台,回到柴米油盐的日子。小许说入赘的男人,就是做了战俘,终生不得翻身。

最后登场的是小李,他先申明他的委屈,不是个人的,而是一代人的,所以他是在争取一代人洗澡的权利。小李说,不管你们有多大的委屈,你们居有定所,毕业后组织给分配了工作,医疗有保障,手捧铁饭碗。我们这代人呢,赶上了高房价、高物价、高污染空气和水源的时代。像他这种毕业后找到工作,算是幸运的。很多大学生,毕业就等于失业了,成了啃老一族。他们蜗居在父母家中,被苍老的翅膀护卫着,怀揣简历,奔波在路上找工作,在夹缝中求生存。这样的青春岁月,就像在荒漠中跋涉,该是多大的委屈!小李说以他为例,他一个月的工资三千六百块,去除每月房租一千二百块,伙食费一千块,水电煤气费三百块,上网费电话费两百块,看电影、日常生活用品等三百块,再加上人情往来,真是属于月光一族了。即便贷款买房,五六万的低首付,对他们来说也是天文数字,不要说成家生孩子了。他大学同学中,毕业后唯一结婚的,是个叫方超的人。方超在城里找不到工作,干脆回乡开了养鸭场。他父母说早知道他回来养鸭,就不让他上大学了。方超找了个开鞋店的姑娘,日子过得挺踏实。小李说得兴味寡然,我们也听得兴味寡然。我对小李说,每个人都讲了各自隐秘的事情,你总得说出一桩,不然月亮都不饶你!小李哈哈笑了,指着滑向西天摇摇欲坠的月亮说,你瞧它困得都要回屋睡了,哪还顾得上咱们这帮说委屈的傻瓜!一定让我说一桩的话,我告诉你们,我的女友大学毕业去西北支教了,原想着两年支教结束,她会回城和我团聚,可是三个月前她突然告诉我,她爱上了当地公安局的一个警察,打算留在那里了。她说凡是支教期满主动留下的教师,当地政府会分给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我们好了三年,一想到我爱的女人,一生要经受大西北狂风的吹打,我就心痛!我们同居过,她喜欢吃黄瓜,身上总带着一股清香味,现在我夜里睡不着时,真是奇怪了,总能闻着黄瓜香味儿,真是让人伤心哪。小李说完,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容。

那晚在场的人都道出了委屈,接下来就是品评谁的委屈可以下澡盆接受洗礼了。我们像是一群在婚宴上抢糖果的孩子,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最后伤了和气,谁都没进帐篷,散开后各自展开睡袋睡下了。关长河的离开,我们毫无察觉。总之早晨醒来,飞舞着阳光的松林里,关长河和他的马,就像昨夜天空的浮云,踪影皆无了。

我们在失去向导的情况下,向着东方,艰难地走出森林。出山后果然在公路旁见到一个小驿站,那里有两家客店,提供简单的吃食。我们分别向主人打听空色林澡屋,打听皂娘和白蹄,他们一脸迷惑,说不知道。我们不相信,返程途中,只要遇见乌玛山区的人,不管他是放马的、护林的、运煤的,还是采山的、种地的、打草的,都会问空色林澡屋在哪儿。可是无一例外,他们都冲我们摇头。

我们的勘察任务完成得堪称完美,各项数据的获取非常翔实,可是我们离开乌玛山区回城后,莫不垂头丧气的。老孟老薛在单位见了我,都躲躲闪闪的。小许则变成了絮叨的老婆子,见了我一遍遍地解释,入赘其实对他来说不算啥委屈,他老婆待他挺温柔的。总之,大家都有说出秘密后,那种难言的空虚和后悔。

有一天下午小李来我办公室,送关于乌玛山区水文方面的勘察报告,这是此行他负责的内容。我问他与大西北的女友真的彻底断了吗,如果忘不了她,还是要去争取。因为在青春时代错过爱情,婚姻很容易坠入世俗的泥潭。小李眨着眼笑了,先拱手对我说,领导对不起了,接着告诉我,他与女友间的悲催爱情故事,是被逼无奈,依照报纸上看到的一条消息,编排到自己身上的,他还没女友呢。

小李见我惊愕不已,说其实关长河讲的故事,也未必真实,不然他为什么在说完空色林澡屋的故事后,不辞而别呢?因为他无法带我们抵达那里。小李还说,他也不大相信那天大家诉说的委屈。真正的委屈,不是那么轻易道得出来的。而能说出的委屈,因个人处境和地位的不同,自然也做了种种修饰或伪装。

小李的话令我动气,我将那份乌玛山区水文勘察报告甩在办公桌上,冲小李吼,你在怀疑老薛老孟和我编瞎话?小李说,领导息怒,我不是不信任你们,我是不信任那晚的场景,它太像电影了!关长河是个好猎手,更是个高超的导演,他把我们往一个情境里赶,就像把猎物圈在他的围场里,他都不用举枪,我们个个中弹,和他故事中的人物,一起成了演员。

小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毫无察觉。我在办公室,从下午呆坐到黄昏,无论是敲门声还是电话铃声,一概不理。下班后我给老婆打电话,谎称出差,告诉她晚上不回家了。我找了这座城市最偏僻街巷的一家小酒馆,要了油焖河虾、酱焖酥鲫鱼和啤酒,自斟自饮。在小酒馆吃喝的,还有四个出苦力的人,他们显然是进城打工的农民,头发乱蓬蓬,裤子满是灰土,衣裳汗渍斑斑,脚下的绿胶鞋散发着臭烘烘的气味,但他们热情洋溢,高声说笑。他们点的菜比我口味重,麻辣螺蛳和红烧猪大肠是主菜,配菜是花生米和海带丝,一瓶老白干四人均分,一人一海碗米饭。他们连吃带喝,胃口极佳,杯盘碗盏,最终丝毫不剩,光可鉴人,好像刚从洗碗机中出来似的。他们结账,居然采用AA制方式,每人花费三十二元。他们离席时,其中一人看了我一眼,说,兄弟一人喝酒多没意思呀。我顺势请他们喝啤酒,四人也没忸怩,一人要了一瓶,开瓶后对着瓶嘴,站着一口气喝光,然后快意地谢我。其中有两人还说了祝福语,一个祝我买彩票中奖,一个祝我早日抱上孙子。

我学着那几个民工,把盘中菜吃得光光的,酒也喝得一滴不剩,飘飘忽忽走出酒馆。夜已深了,我去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登记住宿。一口黄牙的老板娘扫了我一眼,问,就你一个人住?我说是。她诡秘地一笑,压低声说,我知道你们这些男人是来干啥的,我帮你联系小妹吧。你喜欢啥样的?我告诉她,我不喜欢小妹,我喜欢老婆子。有个老婆子叫皂娘,你要是能把她请来,给我洗回澡,我就付她五星级酒店的房费。老板娘把钥匙牌“啪——”的一声摔在柜台上,不再理睬我。

我拎着钥匙,沿着逼仄狭窄的楼梯进了鸽子笼似的房间,一头扑倒在床上。这时手机铃响了,我很想在此时跟谁说说话,按了接听键。电话是个男人打来的,他很客气地自报家门,说他姓郜,是乌玛山区林业局帮我们请向导的人,我们见过一面,下午他给我打过两个电话,我没接听,而他要说的事情紧急,所以占用我休息时间再次打来了。老郜先问我,关长河一路用了多少颗子弹?我想都没想,说了个“二”字。他迟疑一下,说,你说的是“二”,还是“十二”?我捋直舌头,强调是“二”。他微妙地叹息一声,再问关长河的猎枪,是在与狼搏斗中损毁的吗?我霍地从床上坐起,说我不知情,因为出山前夜,他撇下我们,和他的马一起消失了。老郜沉吟一下,说关长河告诉他们,出山前夜勘察队在营地遭遇到狼群袭击,他为了保护我们,独自与狼群奋战,猎枪废了,弃在山中,不能归还,而他总共用掉十二颗子弹,所以行程结束,他只是还回了十八颗子弹。现在需要我们出具一份材料,证明这位向导,在我们勘察过程中协助我们完成了任务,猎枪是因保护我们而损毁的,子弹用掉了十二颗。因为猎枪是从派出所借的,不还回去,当地林业局有责任,而关长河也会因此被视为持枪的危险分子。

我抓住这个机会,问他,知道关长河的电话吗?我有事想跟他沟通一下。老郜说,关长河从来不用电话,想找他,得通过他人去寻,他常年在山中游荡。我又问,关长河有家吗?老郜说,他是个弃婴,当年被人扔在山上的鄂伦春营地,所以他是鄂伦春族带大的。至于他是汉族还是鄂伦春族,无人知晓。但从他的体貌特征来看,他应该有鄂伦春血统。他至今未婚。我再问老郜,听说过空色林澡屋和皂娘的故事吗?老郜很干脆地说,没有。末了他嘱咐我尽早把证明材料写好,加盖公章,用特快专递寄来,收件地址他随后用短信发送到我手机上。我一边答应,一边乞求老郜,如果见到关长河,务必把我电话给他,请他回个电话。老郜勉强地说,好吧。

为了给关长河写那纸证明,我们勘察队一行五人又聚集在一起。我转达了老郜的话,希望大家充分发表意见,达成共识后出具证明。小许首先表态,他说,领导怎么办,我都没意见。老孟说,那晚没听见狼嗥,所以猎枪是在与狼搏斗中遭损毁这一条,写时要慎重。老薛也说,关长河显然是在撒谎,即便他遭遇了狼群,他有子弹,只要开枪,驱狼那不是轻而易举吗,何至于把枪当长矛使,与狼短兵相接呢?老薛老孟观点的不谋而合,至少冲淡了归来后,弥漫在大家之间的冷漠情绪。轮到小李,他爽快地说,当地让怎么写,就怎么写呗,毕竟关长河一路上为我们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假证明满天飞,又不差这一张。小李还分析说,关长河当初嫌配给他的子弹多了,显然那时他还没有私吞子弹的想法,如果他说用掉了十二颗子弹,只有两种可能,他后来变了主意,想留下猎枪和子弹,所以提前离开我们,对当地林业局虚构了狼群的事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一切都是老郜策划的,关长河是他找来的向导,老郜想私藏猎枪和子弹,于是让关长河编瞎话。小李的后一种分析,让我们这些比他年长许多的人,为之侧目,他的判断不是没有道理的。大家多方权衡,反复推敲,最终形成的证明材料中,关于猎枪和子弹的内容,用的是模棱两可的句子:我们在勘察途中几次遭遇野兽袭击,向导关长河用猎枪为我们解除险情,动用了相应数目的子弹。

我将出具的证明材料加盖公章,特快寄出。

三天后我给老郜打了个电话,想问问他是否收到证明,再打听一下关长河。可我拨了几次电话,老郜始终不接听。直到下班时刻,他才简短回复了一条短信:证明收悉,诚致谢意。

这样的回复,就是告别语。我知道通过他寻找关长河,是不可能的了。

我试图让生活回到正轨,或者说是回到平庸中,可是当空色林澡屋的故事像一道奇异的闪电,照亮了人性最暗淡的角落后,我的整个生活就被它撕裂了。我在空洞的光阴中,能感受到它强烈的光明,不禁又寻着这光明而去。我把春节的休假放在了乌玛山区。

这次没有任务在身,我谁也没找,就是一个轻松的背包客,一站一站地行进。越向北走,旅人越少。在路上折腾了两昼一夜,除夕夜我到了乌玛山区。那里正是漫天风雪的时刻,连绵起伏的山峦披挂着白雪,看上去像无尽的白色毡房,很有烟火气的样子,而其实人烟寥落。越往乌玛山区深处走,寒流越强,景色也就越壮美。我每到一处驿站,都要打听空色林澡屋和关长河。很多人知道关长河,都说他很难找到,但没人知道空色林澡屋。我每离开有手机信号的驿站,就会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驿站主人,求他们见到关长河后,请他给我回个电话。

我就这样搭乘各色车辆,与乌玛山区冬天特有的麻雀和乌鸦为伴,在茫茫山林中寻找了六天,经过了多个驿站,直到返程在即,也没有见到关长河,更不要说空色林澡屋了。但我收获了辽阔的天空,清冽的空气,洁白的雪,满天的繁星和每家驿站灶上的热汤,它们胜过最璀璨的城市灯火和最丰盛的年夜饭,是我此生过得最知足的一个年。

离开乌玛山区的前夜,我在一家林场酒馆怅然饮酒,手机突然响了,我迫不及待地接起来。送话器先是传来一阵风声,接着是一个人沉重的喘息,一个苍凉而熟悉的声音随之响起,我立刻听出,他就是我苦苦寻找的关长河!他劝诫我不要找皂娘和白蹄了,谁也找不着空色林澡屋的。我急切地问为什么,关长河沉吟一下,说,其实当时他应该对我们说真话的,皂娘遭人举报,指控她在深山搞色情服务,去年深秋她带着白蹄,乘着那个大澡盆,从青龙河顺流而下,不知漂荡到哪里去了。我万分愤慨,说,一个老太婆怎么可能搞色情服务?关长河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又说也有人告诉他,皂娘是洗不动澡了,所以她带着白蹄,去没人的远山修行了,她什么时候回空色林澡屋,那得跟看流星从夜空划过一样,靠机缘了。也许很快,也许数年。我再问他,为什么提前一夜离开我们?他真的遭遇了狼群吗?猎枪和子弹还在他身上吗?关长河只回了一句:咱把那个带帽遮的鹿皮小帽给弄丢了。

我以为他以“咱”自称,会以皂娘的说话方式,跟我多聊一刻,可他似乎厌倦了追问,不再言语。听筒最后传来的只是“呵呵——”的声音,像他的笑声,更像那一刻横贯天地的风声。我的眼前闪现出戴着鹿皮小帽的关长河,他顽皮起来像个少年。而当他眯起一只眼时,他就是在打量你了。

关长河挂断电话后,我赶紧回拨过去,可是无人接听。再拨,接电话的是我途经之地的某个驿站的主人了,他告诉我关长河今日黄昏路过此地,他告诉他,有人在找他和空色林澡屋。关长河说找空色林澡屋的人,一准是喜欢和星星一起过日子的人。驿站主人掏出手机,劝他给我回个话,可他执意不肯。驿站主人为了促成通话,特意陪他喝酒。一瓶酒落肚,关长河面色和悦了,主动抓起手机,出门给我打电话。驿站主人说,关长河还回手机,我们通话的一瞬,他已经骑着鄂伦春马,离开了驿站。

我谢过这个热心的驿站主人,出了酒馆,迎着冷风,仰望银河。银河在夜空正以长剑的姿态,洒下亘古的光明,傲然插在茫茫雪原上,期待它以英雄的名义命名它。

不管空色林澡屋是否真实存在,它都像离别之夜的林中月亮,让我在纷扰的尘世,触到它凄美而苍凉的吻。我只身从乌玛山区回城后,生怕自己有一天会因这样那样的原因,淡忘了它,于是用七个夜晚,把这个故事记录下来。因为是复述,故事的情境和人物的对话,难免有语意的微妙差异;而因为一些当事人与我相熟,所以我将他们的真实姓名隐去了。其实真名和假名,如同故事中的青龙河与银河,并无本质区别。因为它们在同一个宇宙中,渡着相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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