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山寨上下忙碌,李峥也难得抽了空,在聚义堂后的小厅里摆了酒席,将刘若宰请了来。
刘若宰进门时,李峥正坐在主座上,还有一个看着落魄的文人在旁作陪。
见他进来,李峥便笑着起身相迎:“相公这几日可还习惯?”
刘若宰是头一回近距离看见李峥摘了面巾的模样,不免多看了两眼,只觉得眼熟。
但很快又觉失礼,便移开目光,拱手回道:“头领费心了,老夫乃无用之人,却能在此山上有容身之所,甚是惭愧。”
这话却是没说错,如今山寨还在扩建,普通喽啰只能住营帐和棚子。
能混上房子住的,别管面积大小,至少是头目级别的。
李峥听到刘若宰这般疏离的客气话,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擅长和这些文人打交道。
索性开门见山道:“相公,旁的我也不多说,我想请相公上山相助。”
刘若宰微微叹了口气,知晓该来的总会来。
早已想好的说辞脱口而出:“老夫年近花甲,半生读圣贤书,虽无变法救国之策,却也晓得忠孝节义。”
“头领乃豪杰之士,老夫敬你三分,可若要老夫落草为寇......”
刘若宰默默摇头。
不出意料,李峥的招揽失败了。
他却也没沮丧,这本就不是容易的事。
李峥问道:“相公上山也有些日子了,还觉得黑风寨只是寻常的草寇?”
刘若宰轻笑一声,回道:“若说山上这些妇孺孩童能安居乐业,倒是与寻常草寇不同。”
“可老夫也看到尔等攻破州府,抢杀士大夫,掠夺钱粮,这还不是草寇所为吗?”
说完,刘若宰直视李峥的眼睛,苦口婆心:“后生可听我一言,老夫观你心存大志,绝非寻常贼首。”
“可纵观史书,何曾有过草寇出身的君主呢?”
“你等如此行事,或能争得流民百姓投靠,可没有文人帮你治理,终究难以长久。”
“想办法招安吧,届时去当个兵马都监,或是边关为将,不免是条出路。”
李峥知道,刘若宰说的也没错。
从陈胜、吴广,到闯王李自成,自古农民起义便没有能成事的。
归根结底,便是缺乏制度和组织。
而像是刘秀、朱元璋等少数底层出身的成功案例,也是从反抗者变为制度维护者,本质上并未推翻旧制度。
这也是李峥未来要走的道路,士大夫阶级再烂,终究还是离不开他们。
李峥一指梁和,笑道:“相公说的不对,如何没有文人助我?梁知县不就在此处么?”
刘若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想起这个灰头土脸的中年人。
之前他只当李峥是为了迎合自己,找一个落魄文人作陪呢。
不由愕然:“你是......郓城知县?”
梁和这些日子可遭老罪了,整日被当做傀儡拎来拎去,家人还被当做人质。
看其可怜兮兮的模样,哪里还有之前的官威?
但想起其他和梁山作对的官员下场,梁和也就释然了。
和黄福文、韩廷佐比起来,至少自己还活着。
他也知自己的工具人作用,对刘若宰拱手道:“下官梁和,参见刘相公。”
刘若宰一时语塞,李峥又补了一句:“我对士大夫还是尊敬的,便是那单州知州章频,此刻也好好在山中住着。”
刘若宰更是一惊:“章频还活着?”
李峥心中暗笑,不仅活着呢,都成颁发任务的NPC了。
待到梁山稳定下来,自己还准备找他接任务,爆装备呢。
“相公不知吗?此人便是私通辽人的幕后黑手之一,相公落得此下场,全拜他所赐。”
刘若宰心中一痛,章频是他的旧识。
想当初,自己刚得知长风寺所为时,还想过给自己这个老友写信。
只是觉得如此大事,章频也做不了主,写信只是给他平添烦恼,便放弃了。
万万没想到,老友和那群人是一丘之貉。
刘若宰声音沙哑:“如此说来,郓城县已是你囊中之物了?”
李峥点头:“正是如此。”
“你究竟要做什么?”刘若宰第一次对面前的男人产生了恐惧。
若黑风贼只是打家劫舍,还则罢了,大周有的是流寇,虱子多不怕咬了。
可暗地里控制了一个县城,朝廷却一无所知,这就有些恐怖了。
李峥知道,刘若宰虽是在质问,却也有考校的意思。
他思考了一下,说出一段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的话:
“黑风贼不会占领州府,更不会大举反旗,至少在五年内,我不打算和朝廷作对。”
“而郓城县只是第一步,我接下来要控制梁山周围的村庄,然后是各县城,乃至整个济州。”
“届时,济州府将成为一座孤城,百姓也不必再上缴苛捐杂税,只需为梁山提供粮食。”
话说到这,梁和已经完全不敢听了,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刘若宰也是心神震荡:“你做不到,朝廷不会眼看着济州尽入你手。”
“朝廷只在乎州、县,对田野村落的掌控力又有多少呢?”李峥反问道,“而梁山水泊八百里,横跨济、郓两州。”
“我只需要杀掉每一个前来征税的官吏,百姓自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只要梁山在朝廷大军的围剿下能屹立不倒,济州就永无安宁之日。
大军来了自己就龟缩水泊,大军走了便继续蚕食村县。
农村包围城镇,等待天下大变。
老一辈的打法还是好用的。
刘若宰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强撑着拿起一旁的酒杯喝了一口,这才缓和了不少。
在理智上,他觉得李峥绝无可能成功,但本能却在给他相反的答案。
有的人天生就存在非同一般的气质,在李峥身上尤为明显。
他能团结所有人,让一群本质上是恶徒的头领对其誓死效忠,能让一个知县乖乖坐在他下首听命......
以如今朝廷的腐朽成都,若叫他活到天下大乱的时候,还真能把济州,乃至整个山东‘偷’走。
乱世出妖孽啊。
刘若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可惜,这个妖孽不姓柴。
“老夫会留下的。”刘若宰开口道,“老夫要留在这里看着你。”
李峥心头一喜:“相公的意思是?”
“小盗求财,大盗窃国,老夫要看着你这窃国大盗到底是万劫不复,还是成就一番伟业。”
刘若宰叹息道:“便给老夫一个教书育人的差事吧。”
李峥喜笑颜开:“都依相公。”
刘若宰不过是个吉祥物,李峥留着他是为了吸引天下读书人。
至于他在梁山上做什么,无所谓。
只要能留下,哪怕他想要掏大粪都成。
更何况,人的想法是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