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宋汝时要上山招安,也需得费些工夫。
先派一名细作打着旗帜,手无寸铁地乘船来到水泊中,被水军喽啰拿下。
李峥正在聚义堂上商议军情,却听喽啰报道:
“哥哥,寨下抓到一个官军细作,此人言说有一个叫宋汝时的,带了十瓶御酒,敕罪招安丹诏一道,欲要来咱山上。”
李峥闻言呵呵一笑:“这官家也够小气的,便是要招安我等,也要多出点本钱才是。”
“十瓶御酒,莫不是他宴请京中狗官剩下的,给咱们送来了?”
众人皆是哈哈大笑。
而贺之翰等朝廷出身的官员,表情则有些不自在。
毕竟他们刚刚投靠,听得李峥如此大胆议论皇帝,心里还是有些戚戚。
李峥扫了他们一眼,心中有了定数。
“甘巡何在?”
“小弟在!”
“你带几个兄弟,把那姓宋的带上山来,听听大周官家如何说话。”
“喏。”
甘巡领着人划着十艘快船,往约定的地点去了。
宋汝时正在岸边等候,却见几艘快船开来,为首一个汉子坐在船头,戏谑地看着自己。
身旁一个官兵喊道:“那贼子,皇帝诏敕在此,快快前来迎接。”
甘巡却也不恼,乐呵呵地将船靠过去:“哪个是宋汝时?”
宋汝时整了整衣襟,刚要说话,甘巡已经瞧见了他。
十余人中就他一个穿官衣的,如何分辨不得?
甘巡挑上岸,一把抓住宋汝时的领子:“快快和俺来,哥哥还等着呢!”
周遭官兵大惊,皆欲抽刀相向。
却听一阵机括声响,却见船上的水兵军健人人拿出一把手弩,对着他们。
甘巡横了众人一眼:“我家哥哥要见姓宋的,你等在此干甚?”
一名官兵道:“奉石将军之命,护送宋司谏上山!”
“哪个石将军?”甘巡嗤笑一声,开口就胡乱道,“俺们山上几百个头领,却是没听过哪个姓石!”
一众官军闻言,心中皆是一惊。
不是说这梁山上只有贼寇千把人吗?如何来的几百个头领?
宋汝时连忙道:“你这汉子不可放肆,官家赐你们御酒,还需他们抬上山。”
甘巡问道:“尔等真要一同上山?”
众官军齐齐看向他。
“那便上船来吧。”
众人松了口气,刚要登船,却发现一众水贼手中的手弩还未放下。
为首的官军问道:“这是何故?”
甘巡道:“把武器交上来。”
众官军虽不情愿,但人在屋檐下,只得乖乖交出武器。
又将十个装着酒的担子挑了,搬上了小船。
十艘小船摇摇晃晃往山上去,甘巡扯来一瓶酒:“皇帝送的甚么琼浆玉液?俺先替哥哥们闻一下。”
宋汝时有心阻拦,但见甘巡这群人凶神恶煞,毫无敬畏之心,心中也有些惧怕。
索性转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甘巡拿着酒解了封头,只觉得扑鼻喷香迎面而来。
他擦了擦口水,不屑道:“甚么破酒,马尿似的!”
话虽如此,还是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期待哥哥能分自己一碗。
赶到金沙滩上岸,宋汝时本想着那贼首李峥能来迎接,看见的却是另一副画面:
滩上不见锣鼓,不见仪仗,只有黑压压一片人影在来回奔走。
几个头目正大声呼喝,指挥着喽啰们挖壕沟、立栅栏。
上百艘渔船停靠在岸边,还有数十艘在水泊中巡逻游弋。
眼前却是一派忙碌景象,哪有人肯多闲看他一眼?
宋汝时张了张嘴,尴尬地立在那里。
甘巡走上去,拍了一下他屁股:“你这官儿愣着作甚,跟俺上山啊!”
宋汝时身为言官,虽然官职不大,却也自认清贵,哪里被如此对待过?
只觉得又气又恼:“你家头领何在?”
甘巡道:“哥哥忙着军务不得闲,哪里有空来管你,随我上山等着便是。”
宋汝时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往山上走。
初时山路还算广阔,可越往上走便越狭窄,时不时还有从山下来的喽啰迎面而来。
走了一段路,面前出现一道石壁夹峙的峡口。
峡口处横着一道寨墙,墙后可见数座石头箭楼,楼上黑旗翻卷。
近前时,才看清那寨墙足有两丈,下方还围了一圈削尖的木桩。
墙上还有十几名喽啰,抬着一根粗大横木往墙头上架,旁边另有堆放好的檑木滚石。
官军见了都是心中暗惊,这群贼寇竟在此处建了一座关隘。
如此狭小之地,若是强行攻打,得添多少条人命在此?
而宋汝时想的却是另一件事:看这群山贼如此作态,怕是要在山上死守了。
呜呼哀哉,自己这招安使节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过了关隘再走一段距离,总算是到了山顶开阔平地。
东边烧着炉火,十几个赤膊汉子抡着大锤,叮叮当当地锻打。
西边一排长桌,匠人们低头削着箭杆,旁边堆着箭簇和羽翎。
宋汝时脚步微顿,心道:这山贼何等了得,竟然能自行打造兵甲了?
几个官军则是心生不妙之感。
这群贼人看起来有些精锐啊,完全不是寻常遇见的草寇模样。
到了聚义堂前,堂门正大敞着,一队队喽啰进进出出。
甘巡带他们穿过人群,来到堂中央。
宋汝时看到一人站在长案前,头戴面具,上面刻有恶鬼,那模样宛若要生噬活人!
旁边几个头领模样的人,都在听他说话。
“这两个都的弓弩手不必分散到各关,留在山顶待命,哪里吃紧了便往哪里去。”
话音刚落,甘巡上前一步:“哥哥,朝廷招安的人来了。”
李峥抬起头,看了宋汝时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让他们等着。”
宋汝时等人站在一旁,听李峥和一众头领毫无顾忌地谈论军务,身上好似有小虫子在爬。
在来招安之前,他想过贼人可能暴跳如雷,直接将自己杀了。
也想过贼人欣喜若狂,跪下来叩谢天恩。
却从未想过,贼人竟直接无视自己。
心中正忐忑着呢,李峥那边暂时议完了事,喝了一口水后看向宋汝时。
“你,念吧。”
一众头领齐齐看去。
宋汝时头皮发麻:“念......念什么?”
李峥不耐烦道:“少废话,皇帝要和我说什么?”
宋汝时当下也不敢耽搁,更别提让众人沐浴焚香了。
张开诏书,当即朗读起来。
“制曰: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五帝凭礼乐而有疆封,三皇用杀伐而定天下。事从顺逆,人有贤愚。
朕承祖宗之大业,开日月之光辉,普天率土,罔不臣伏。
近为尔李峥等啸聚山林,劫掳郡邑,本欲用彰天讨,诚恐劳我生民。
今差司谏宋汝时前来招安,诏书到日,即将应有钱粮、军器、马匹、船只,目下纳官,拆毁巢穴,率领赴京,原免本罪。
倘或仍昧良心,违戾诏制,天兵一至,片甲不留!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此诏书读罢,宋汝时颤颤巍巍地抬头,顿时心咯噔一下。
他暗自叫苦,也不知哪个内制官写的诏书,措辞如此严厉,端的坑害自己!
除了那贼首戴着恶鬼面具看不清表情,其余人等皆是面露怒色。
而曹宿、贺之翰、雷德胜、王应斗等人更是愤怒之余,心存悲哀。
这诏书通篇只提了李峥一人,其余人等连个名字都没有,分明是朝廷不重视。
唯有李峥藏在面具后的脸上,多出一抹笑意。
他早就料到如此,朝廷向来要面子,写招安诏书肯定没什么好话。
如此当众读出,便是那些武官出身的头领,此刻也该彻底对朝廷失望了。
李峥笑了一声,忽然上前抢过诏书扫了两眼。
冷笑一声后,两手用力一扯,便撕了个稀巴烂。
随手往地上一扔,骂道:“说的甚么狗屁胡话!”
随行的一名官军见状面色大变,当即跳将出来,指着李峥骂道:“大胆草寇!朝廷诏书也敢撕毁,不识天威,找死不成?!”
话音未落,堂后脱枷虎牛昂已到了他跟前。
手起一刀,正劈在那人壳上,红白之物溅了旁边宋汝时一脸。
众官军齐声惊呼,纷纷后退,宋汝时更是瘫坐在地上。
李峥赞许地看了牛昂一眼。
之前这种活应该是燕云来干的,如今燕云不在,牛昂这个浑人倒也用着顺手。
宋汝时磕磕巴巴道:“头.......头领,可是不愿受招安?”
“你那官家给我等一通臭骂,还要让我投他?”
宋汝时强撑着道:“头领若是不愿,还请放我等回去,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李峥笑了一声:“尔等是来使?”
“自上山之后,你们便将梁山上上下下看遍,都死死记在脑子里了吧?”
一众官军顿时色变。
李峥不由觉得好笑,这群官军是觉得贼寇都没脑子吗?
他们都看到了梁山布防,自己如何还能放他们回去?
当下也懒得再说,挥了挥手:“押下去好生拷打,务必问出官军的情报来!”
不仅不放他们走,还要反过来拷问官军的情报!
牛昂舔了舔嘴唇:“哥哥教给俺吧,俺这些年牢也不是白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