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谊先还是老老实实随李峥回去了。
减免半成的税赋,足以让村民们翻脸不认人,若赵谊先誓死不从,这王家村也没他立足之地了。
李峥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无不妥。
贼寇嘛,主业之一就是绑架。
谁说道德绑架不算绑架的?
众人往梁山走,李峥让人给赵谊先找了匹马,和自己同排而行。
期间,李峥亲切地询问了赵谊先:“先生都读了什么经典?”
“回首领,九经三史尽皆读过,《文选》和老庄也学过一些。”
李峥闻言有些失望。
赵谊先是一个标准的大周读书人模板,为科考而生的经义机器。
所谓九经,便是《周易》、《尚书》、《诗经》、《礼记》、《周礼》、《仪礼》、《春秋》、《公羊传》、《穀梁传》这九本儒家经典,皆是朝廷指定的教材。
而三史,乃是《史记》、《汉书》、《后汉书》这三本史学经典。
赵谊先不过二十多岁的年龄,能学习并精通这些书籍已是不易。
但李峥最缺的不是能解读经典的人才,而是能排兵布阵、出谋划策的谋士。
他有些不死心,于是追问道:“未曾读过武经七书吗?”
听闻此言,赵谊先有些惊讶地看向李峥:“首领也是读书人?”
大周初年,朝廷为防止武将拥兵自重,曾一度将兵书列为禁书。
但到了后期,边患日益严重,朝廷开始有限度地解禁。
最终从三百四十多部兵书中精选七部,汇编成《武经七书》,作为兵书教材。
这七部书是:《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司马法》、《尉缭子》、《六韬》、《三略》、《唐太宗李卫公问对》。
值得一提的是,这七本书原主尽皆读过。
而赵谊先之所以震惊,就是因为李峥能说出这七本书来,便已经不是一介贼寇能做到的了。
威震梁山的贼首,竟然也是个书生?
李峥笑道:“怎么,不像吗?”
赵谊先心中默默:何止是不像......哪个读书人能像你一般,面无表情地杀人枭首。
但李峥疑似读书人的身份,还是让赵谊先感到了一些亲近。
于是惭愧地拱了拱手:“小可资质太差,研读儒学经典已经耗费全力,哪有精力再去看兵书呢?”
“七书中也只粗看过《孙子》和《吴子》,纸上谈兵尚且不行,更莫说领兵打仗了。”
李峥微微颔首,默默将其标记为内政人才,而非军师。
军师型人才还是难找啊,毕竟穿越的不是三国乱世,而是重文轻武的大周。
哪个书生会不研究科举,而浪费时间看那些兵法韬略呢?
相讽刺的是,受文人论兵的风气影响,已经考了科举的士大夫倒是会研究兵法。
甚至一些文人士大夫试图把儒学和武事结合,以儒者身份谈兵论战,结果搞出来一帮四不像的理论。
有了一定地位的士大夫,还会亲自领兵作战,以此来增加自己的政绩。
想到这里,李峥冷笑一声:“济州的鸟知州,似乎很喜欢和我梁山作对啊。”
赵谊先默不作声,而牛昂和安宁皆是跃跃欲试。
安宁摩拳擦掌到:“哥哥,不若派兵再打济州?!”
李峥默默摇头:“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梁山刚经大战,应当休养生息才是,便是打下来济州也无法分兵去守。”
赵谊先扯了扯嘴角,这贼首真是狂妄,还敢自比圣人。
不过此人虽狂,但还是有些头脑的,贼寇隐于山林之中,官府清剿起来极难。
可一旦心态膨胀,开始攻占州府,扩大地盘,往往便会因自身问题而分崩离析。
由此看来,此人深谙此道,没准还真是个读书人。
真是不可理喻,好好的读书人不做,竟然自甘堕落,落草为寇。
正在这时,李峥又道:“济州城不好打,但收拾个济州知州还是手到擒来。”
“你二人回山后,替我往济州走一趟,只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牛昂、安宁二人听了李峥的话,眼睛越发明亮。
后世折腾人的招数,放在这个年代依旧管用。
而赵谊先却是听得心惊胆战,只觉背后冷风嗖嗖。
在这之前,他固执地觉得武人跋扈,相比于读圣贤书的文人,武人都是天生坏种。
但这一刻,他的观念动摇了,文人从贼似乎更加可怕啊。
不可能!一定是这贼首谎报了身份,哪有如此狠毒的文人?!
正想着呢,李峥突然看向他:“赵先生,想不想当济州知州?”
此言一出,赵谊先眸光骤然放大。
。。。。。。
济州府。
自从朝廷大军战败后,济州知州陈豫匆匆给朝廷写了奏表,请求朝廷再派大军。
济州距离梁山太近了,就坐落在水泊旁边。
陈豫知道,若是哪日梁山大军临城,以济州的城防怕是三天都挺不过。
在此期间,每日担惊受怕,夜不能寐,逐渐养成个睡午觉的习惯。
这一日,他刚刚自睡眠中转醒,忽然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气味。
他皱了皱鼻子,只当是窗外杀鸡宰鸭,翻了个身正要再睡。
却觉得脖颈后头有什么东西湿漉漉的,正蹭着枕巾。
他伸手一摸,粘腻腻的。
拿到眼前去看,满手是血。
陈豫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来,将被褥掀开。
瞬间,一颗硕大的马头赫然滚落在他膝旁。
却见那马头圆睁双目,舌头半吐,脖颈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血。
陈豫瞬间认出,这马头正来自于自己最心爱的那匹白马。
他僵坐在床上,身形定格不动,血顺着床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对面墙壁上,四个血字赫然入目:
黑风袭来!
四个字歪歪斜斜,血顺着笔画的末尾肆意流淌,却像是有人用衣襟沾着马血,在墙上拖出来的。
黑风袭来......黑风!
陈豫只觉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哪里还不清楚这是何人所为?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能张开嘴,喊出声来:
“来人!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