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下人跑进陈豫房中,只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又见床上一颗马头,皆是愣在当场。
一个年轻些的当场便呕了出来,捂着嘴退到门外。
陈豫还没开口,忽听院墙外传来一阵哭嚎。
却是陈豫的娘子,一路哭的梨花带雨跑了进来:“老爷!老爷!囝囝不见了!”
陈豫心头一沉,从床上弹起来:“怎么回事?”
娘子哭道:“午睡起来便不见人影,院子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仍没个踪迹。”
陈豫老来得子,儿子就是他的命根,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马头不马头?
当即朝门外的家丁们喝道:“都出去找!翻遍全城也要给我找回来!”
家丁们四散奔去,陈豫自己也跟着往外跑。
刚冲出大门,便看见门口石狮子顶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自家儿子正晃着两条腿,手里举着一根糖人坐在石狮上。
陈豫心中一惊,那石狮比成人都高,一个孩子如何爬的上去?
孩子倒是没受什么惊吓,见了陈豫还咧嘴傻笑:“爹!”
陈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他从石狮上抱下来。
上下摸了一遍,见毫发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
缓了缓,开口问道:“你去哪了?”
孩子道:“有两个叔叔来家里找我玩,还带我去街上买了糖人。”
说着便把糖人往陈豫嘴边递:“囝囝给爹咬一口。”
陈豫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心里一阵发紧。
“可知那两个叔叔是什么人?”
孩子想了想:“叔叔说,他们是山上来的。”
陈豫闻言,哪里还不清楚,这二人必然也是黑风贼!
一天时间,黑风贼寇突然连续发难,必是对自己帮助朝廷大军,又收缴附近村庄的秋粮而不满。
好在这些贼人还有些人性,没有对自己儿子下手,只是以此警告。
陈豫犹豫片刻,却是下了决心,这知州爱谁当谁当去吧!
一州之尊,说起来好听,那也得有命当才行。
他当即抱着儿子回了屋,也不管那马头还在床上,径直走到书案前,提笔便写了请辞文书。
写完后递给一旁的家丁:“快马送去京城。”
亲随接了信,应声去了。
。。。。。。
牛昂、安宁二人在聚义堂下,将城中之事尽数报给李峥。
李峥听得后,微微颔首:“那陈豫吓破了胆,应该会请辞了。”
他看向下首,左边是汪元、赵谊先。
右边是刘若宰,还有另一个穿着袍子的文人,正是那前来招安的言官宋汝时。
这四个人,便是如今梁山的文臣班底了。
有他们四个上山,梁山的日常运转、钱粮计算便得以维持,不再是单纯的草寇团伙。
至于他们都是怎么上山的,那你别管。
刘若宰冷哼一声:“如此强寇伎俩,便是吓走了现任知州,朝廷还会派其他人过来。”
李峥浅笑道:“刘相公无需担忧,再来一个知州,我便再行一次强盗伎俩,总能遇见一个愿意和我和平相处的。”
刘若宰反驳道:“大周文人也有骨气,万一下一个知州,是个刚硬为官、不肯屈服的呢?”
李峥眼中寒芒一闪:“那就让他死!”
刘若宰顿时不说话了。
这还怎么聊下去,这边和你谈气节,你直接杀人灭口。
李峥笑了笑,没在这个话题上和老爷子深究,转而看向赵谊先:“赵先生莫急,这知州刚刚走,还不好让你取而代之。”
“等过几日,我想办法将你运作到济州府衙中当个小官,咱们徐徐图之。”
赵谊先连忙摆了摆手:“哥哥勿要再提,小可在山中也挺好。”
最开始李峥提到让自己当知州,赵谊先还挺激动的,毕竟是知州啊,几乎是中层官吏的实权天花板了。
再往上,便是路级官员,不设统一的长官,而是将权力分散到转运使、提刑官、提举常平公事和安抚使四个官位上。
但如今看李峥的操作,和造反没甚区别,自己若真当了这个知州,日后必遭朝廷清算。
李峥似乎能察觉人心,笑着对他道:“先生何必担忧?日后梁山若能名正言顺归于正统,你这知州自会收到朝廷承认。”
赵谊先闻言,心中微动。
听李峥的意思,他是有招安的想法了?
如此的话,这知州也不是不能当。
殊不知,李峥的归于正统,可不是招安......
李峥也不多解释,看向几人:“今日天气正好,诸位何不随我去郓城县走走?”
汪元笑着道:“哥哥且去吧,小弟那里还有几笔账目要算。”
赵谊先和宋汝时也纷纷婉拒,他们被坑蒙拐骗上山,可不想显露在人前,坐实了从贼的罪名。
刘若宰却是开口道:“去便去,老夫倒要看看,一群贼寇能把郓城县治理得如何。”
李峥不在意老爷子的口嗨,当即叫上李宝、牛昂、安宁,点了几十个精干健卒下山去了。
渡过水泊来到水寨,刘若宰便傻了眼。
本想着梁山泊闹贼寇,这附近渔民都得跑光了,却未曾想到水寨竟是人声鼎沸,来往之人形形色色。
除了维持秩序的少量寨兵,余者皆是商贩、农户、渔民。
这边的贼寇光明正大地摆摊卖蜂窝煤,那边的商贩也大大方方地叫卖货物。
货摊连棚之间,瓷碗敲得叮当,贩夫走卒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猫雏儿的笼前挤着妇人,炙羊肉的灶上腾着白烟。
刘若宰揉了揉眼睛,这是给老夫干哪来了?
这还是贼窝吗?
见他如此模样,一旁的安宁笑着解释道:“相公莫惊,山上蜂窝煤越产越多,兄弟们懒得去城中叫卖,便来这水寨卖了。”
“久而久之,引得一众商贩都来做买卖。”
“哥哥又安排了兄弟们巡逻维持秩序,此地便愈发热闹起来,附近州府的商人都来此卖货。”
刘若宰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不由道:“宁可冒着生命危险,在贼寇眼皮子底下做生意,商人竟逐利至此吗?”
“非是商人逐利,而是此地没有官府压迫。”李峥啃着一个大饼笑着走了过来。
将手里大饼掰下一块,递给刘若宰:“相公可要来一块,这烧饼香得很,大郎手艺没得说。”
刘若宰看过去,却见卖炊饼的小个子,正冲这边谄媚地点头哈腰。
他不由皱眉道:“你买饼没给钱?”
李峥一脸的理所应当:“贼寇买东西给什么钱?我能吃他的饼,是他的福气!”
见刘若宰不吃,李峥将大饼递给李宝,后者三两口便吃了个精光。
“他在此摆摊,利润至少是之前的二倍,又没有小吏收琐碎税赋,如何还好意思向我要钱?”李峥如是说道。
那买饼的大郎此刻也靠了过来:“好汉说得极是,县里做生意,总有人来吃拿卡要,若是生意不好,反倒要赔钱。”
“在此地做生意清静,山上卖煤又卖盐,来往的客人也多。”
李峥哈哈一笑,拍了拍炊饼汉子的肩膀:“大郎说的正是,不过我再问你,你家真没有当都头的二郎?”
大郎苦笑道:“好汉哪里的话?我若有这般出息的弟弟,何必还卖炊饼糊口?”
李峥啧了一声:“可惜了。”
正在此时,李峥感觉身旁一道黑影晃过,似乎是擦过了他的身体。
他下意识看去,却未发现四周皆是黑风贼寇,并无外人。
“奇怪了。”
李峥也不在意,看向大郎:“你这厮会说话,今日我高兴,便把之前买炊饼的钱结了。”
大郎连连摆手:“那才几个钱,俺不要......”
“少废话!”
李峥摸向胸前欲要拿钱,突然身体一僵,随即猛地向后看去:“直娘贼!”
一旁的安宁察觉到:“哥哥,怎么了?”
李峥不怒反笑,手中空空如也:“好个贼偷,竟然偷到我的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