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李峥和曹、贺二人合力杀散溃兵,这才渐渐冷静下来,不由得有些后怕。
力量真是把双刃剑,那种在敌阵中七进七出的畅快感,是任何快感都无法比拟的,端的是令人痴迷。
但自己若是想走得更远,不只是当一个贼首,就不能一味地依靠力量。
自古以来,像是项羽、冉闵这等一己之力改变战局的统帅,局限性都很大。
就拿刚刚来说,对手不过是一群没什么士气和装备的溃兵。
若是正规军,只需要藏了几个神射手,可能就把自己射下马来,哪里轮得到自己如此游龙?
反观曹宿、贺之翰则完全不同,看着血乎乎的李峥,宛若看见一尊神灵。
“哥哥?咱们上山?”
李峥回过神来:“放心吧,那敌将说了,他们是被武安青兄弟杀退的。”
曹宿又问道:“那咱们回去?”
李峥道:“还是上山看一眼吧,也好安心一些。”
两人自无不可,当即汇合了后续赶来的骑兵,押着俘虏们往山上去了。
走进聚义堂时,武安青等人见李峥这幅模样,都是吓得不行。
李峥身上的血尚未干透,铁面上糊着一层暗红,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爬出来的。
“哥哥!”众人连忙围上来。
李峥却是平复了心情,笑着道:“无妨,皆是官兵的血。”
武安青这才松了口气,替李峥从肩甲上取下一块不知哪个倒霉蛋的耳朵,开口道:
“我等下山退敌,那章频竟然勾结了惩戒营反叛。”
“幸有刘相公坐镇,镇住了一众恶徒不敢轻动,又制服了章频。”
李峥闻言,咧嘴笑道:“刘相公自今日起,便是自己人矣。”
之前刘若宰虽然人在山上,但心还在大周。
今日他能出手,便代表彻底认同了梁山黑风寨,也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李峥将头盔卸下,转身进了聚义堂。
刘若宰正坐在堂中,见他进来,淡然道:“回来了?”
李峥摘了铁面,问道:“章频如何?”
刘若宰道:“章频策反了惩戒营,被我压下去了,其余帮凶也关押妥当。”
李峥上下看了刘若宰一眼:“先生如今,可愿坐一把交椅了?”
刘若宰没有接话,只道:“章频在后面牢里,你想问闻家的事情,最好现在就去。”
李峥转身往后山走,刘若宰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牢房,章频被绑在柱子上,身上倒是没有伤,只是面色惨白。
见了李峥也不开口,只把脸别向一边。
李峥搬了条凳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章知州,你是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关于闻家镇的事,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咱们彼此省事。”
章频冷笑一声,仍旧不看他。
李峥也不恼,只道:“我是想给你个机会,少受点罪,到最后别丢了颜面。”
章频听闻此话,只觉得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终于转过头来看向李峥,见其模样,原来是真有一股血腥气。
不由心中一寒,开口道:“若不靠我,你查不出来的。”
李峥道:“哦?”
章频却是说了一通没头没脑的话:“你当辽人做生意,会像大周那些蠢官一样留账册?”
“闻家明面上是商贾,那些兵器、粮草走的都是水路,什么都查不到。”
刘若宰在身后忽然开口:“简之,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要替他们瞒着?”
章频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去。
半晌,他叹了口气:“闻家本就不是周人,乃是辽人暗插在山东的钉子。”
“那闻杰原是辽国北院帐下军将,带着四个儿子假扮商人落户济州。”
“他们明面上做买卖,暗里替辽人收买军械、囤积粮草、收拢当地豪强。”
“周围州府的官员,一大半都被他喂饱了,自是没人会去管。”
“他那四个儿子,自幼习辽军兵法战阵,养着的那些庄客也都是他们的爪牙。”
“只待北边南下,他们便是一支奇兵,随时会从背后插大周一刀。”
李峥听完沉思片刻,顿时觉得这条线终于捋顺了。
怪不得那闻家镇如此难缠,闻家四凶还都有北军武艺。
北军主要面对的就是辽人,两者明里暗里打了不知多少仗,武艺自然有了相通之处。
那八牛弩也有了解释。
“你不老实啊。”李峥冷冷道,“我之前询问你时,怎不说闻家镇之事?”
章频嗤笑道:“那时你兵不过千余人,如何是闻家的对手?”
“莫说那时了,便是此刻,你不也是没能拿下闻家镇吗?”
李峥微微颔首,这话倒是没错。
若是自己刚到梁山,就去找闻家的麻烦,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可知,闻家中有一擅长阵法之人?”
章频皱眉:“闻家父子都是莽夫,只是略通兵法,如何用的阵法?”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面露恍然之色。
“老夫知道了,你可是遇见了闻家第五子?”
李峥讶然:“不是闻家四凶吗?怎么又冒出来个第五子?”
章频道:“我也是听说,那闻家主四个儿子都是辽人女子所生,但到了济州后,又生了第五个儿子。”
“听闻他那个儿子乃是周人女子所生,长相怪异,生下后母亲便死了,故而起名为寤生。”
“此子不善武艺,反而智慧若妖,饱读诗书,闻家这些年明面的生意便是他打理的。”
李峥缓缓点头,若是没有差错,摆阵的应该就是这闻寤生了。
他又问道:“我再问你,那闻家的庄客可是辽人?或者他们可知道自己跟了辽人?”
章频缓缓摇头:“应该是不知的,此事知者甚少,我也是和闻家交往多年,才暗自盘查出来的。”
“我知道了。”李峥站起身来,对刘若宰道:“劳烦先生这些日子,好生看着他。”
刘若宰问道:“可是有了计策?”
李峥道:“还不算有,不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既然知道了闻家底细,不若先攻其心,看看他能否自乱。”
刘若宰点头道:“如此便好,且去吧,山寨一切有我。”
李峥向他拱了拱手,转身出了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