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彦说着,对手下招了招手:“把那把弓拿来。”
手下明显有些不舍:“哥哥。”
王彦微微凝目。
手下便不敢多说,从后面取过一张弓来。
李峥打眼望去,却见那把弓比寻常弓长出半尺,弓背漆黑,握手缠着细密的牛筋,弓梢处有铜箍,看着便颇为沉重。
王彦将其递到李峥手中,开口道:“此乃项王弓,相传乃是楚霸王所遗。”
他笑了笑:“传言不可尽信,估摸是匠人自夸的噱头,但这张弓却是真真有三石之力,寻常人拉都拉不开,非猛士不能用。”
李峥接过来掂了掂,只觉分量不轻,顿时有些手痒。
但在室内不好放箭,此等宝弓更是万万舍不得空放毁坏。
他只得推辞道:“兄弟这份礼太重了。”
王彦摆了摆手:“所谓宝弓赠英雄,今日与兄弟一见如故,此弓便作个念想,亦是你我兄弟约定之信物。”
李峥握着那弓,有些汗颜:“奈何李某出门匆匆,身无长物可回赠。”
王彦大笑一声:“你我豪情相交,岂在区区物什上计较?”
说罢放下酒碗:“走了!”
带着那几桌人一掀门帘,大步出了店去。
门帘落下时,灌进来的风带着凉意,又很快被室内的酒气吞没。
李峥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弓,沉吟不语。
这个王彦给李峥的印象很深刻。
在此之前,李峥心中只有周、辽、金、西夏为假想敌,预想的都是如何在四者的争斗中生存做大。
但王彦的出现,让李峥意识到天下英雄不可小觑。
即便是贼寇,也有头角峥嵘的猛人,若是小瞧了他们,早晚是要吃亏的。
就在此时,梁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慕青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哥哥。”
李峥抬头望去,见慕青正蹲在横梁上看着自己,也不知何时爬上去的。
他觉得有些好笑,莫名感觉这丫头有点像家里的猫咪。
于是柔声道:“小妹,如何跑到上面去了?”
慕青脸色有些不对,开口道:“哥哥该上楼来看一眼。”
李峥心中疑惑,带着一众好汉上了楼,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却见地上横着三具尸首,皆是酒保和厨子打扮,喉间一道血口,已经没有了气息。
甘渚跟上来,惊道:“这几个厮何时死的?怎么也没个动静?”
慕青道:“那王彦手下有高手,一直藏在楼上。”
李峥蹲下身去看几具尸体的伤口,却是切口整齐,干净利落。
甚至每个伤口的大小都一致,下手之人绝对是个顶尖的杀手。
安宁面露不忍之色:“皆是些无辜之人,如何痛下杀手?”
甘渚不由道:“想是那王彦乃官府通缉的要犯,怕行踪暴露,故而杀人灭口。”
李峥站起身,没有多说什么:“此地不宜久留,免得惹来官府公人,我们走。”
众人匆匆下楼出了店门,刚走到街上,便见道旁树下站着一个人,正是方才那个跑出去追账的酒保。
此刻正背对着他们,却是一动不动。
安宁走上前去:“酒保,我等钱还未给......”
话未说完,身后的慕青突然喊了一声:“哥哥且慢!”
安宁的手搭在那酒保的肩上,后者身子晃了晃,突然往后倒了下来,仰面摔在泥地上。
却是脖子歪向一边,早已没有了气息。
慕青上前查看,却见对方颈间一片青紫,于是对李峥道:“被人生生拧断了骨头。”
李峥看着地上尸首,握了握手中项王弓,低声道:“王彦此人......日后不是友军,便是大敌!”
出了这档子事,众人也没法入城去了。
匆匆回到船上,继续往南行去。
从扬州出发过了苏州,没几日便到了明州。
却说那明州城,不似东京那般车马填塞、人声鼎沸,却别有一番氛围。
入城门后,便有海腥气裹着市井之声扑面而来。
三江口边,桅樯如密林,商贩说的都是绫罗、瓷器、药材等稀罕物。
岸上水门大开,漕船、客舟穿梭如织,搬货脚夫赤膊喊号。
沿街铺面一家挨一家,煎鱼摊前热油滚沸,卖蟹的用蒲草捆了青壳大蟹,一溜排开。
更有那波斯巷里,胡饼铺子飘着芝麻香,几伙南戏子弟扯着嗓门唱戏,惹得看客层层叠叠。
李峥等人正路过,忽见几个高鼻深目的番商擦肩而过。
这些人却是衣袍奇异,腰挂弯刀,口里说着些叽里咕噜的话,一股孜然味随之而来,引得众人不住回头。
李峥也看了一眼,捂着鼻子转头问袁冲:“此地还有番人?”
袁冲道:“哥哥有所不知,明州设有市舶司,乃是大周指定的与高丽、日本往来的唯一合法港口。”
“此地番商往来频繁,卖的多是香料、犀角、象牙,来换咱们的瓷器、茶叶、丝绸。”
“城内居人杂贾胡,言语不通时,甚至要画字交流,却也热闹。”
李峥点了点头,心下暗叹:这大周别的不说,商业倒是真繁华,跨国贸易搞得如火如荼,明州便是后世的海关啊。
众人却也不急,将新门瓦子、妓院酒楼、勾栏瓦舍逛了个遍,虽然没进去玩,但也是大饱眼福,又熟悉了明州城内的环境。
待到日头渐落,众人这才在一处酒楼包房坐了。
李峥对众人道:“我等人生地不熟,便不好为了节省银子住酒店,免得惹了祸端。”
“安宁。”
安宁起身应道:“哥哥。”
“你且去庄宅行,寻个掠房钱人来,在城中租一个院子居住。”
“是,哥哥。”
李峥又嘱托道:“切记,无需太过豪华,最好是人多嘈杂之处,不惹人注意。”
安宁拱手道:“俺晓得了,这便去找。”
李峥又看向丁杞:“兄弟要吃些苦,去船上居住,每日都来和我等通信,也算留条退路。”
丁杞笑道:“这算甚么吃苦,哥哥放心便是。”
李峥最后看向甘渚:“明日一早,甘渚兄弟便去寻人,早日将买船之事敲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