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快走!”
梁章惊慌失措地去摸两侧的健卒,想让他们护送自己回府。
然而,却是摸了个空。
定睛看去,身旁哪还有健卒,都倒在地上成了尸首。
“相公,与我走一趟吧。”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后方墙上传来。
梁章回头看去,一个黑衣女子正立在墙头上,手中两把匕首还在滴着血水。
正是慕青。
慕青带着梁章返回院子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刚踏过门槛,正好看见牛昂蹲在地上,用刀给一个兵丁做心脏穿刺按摩。
动脉血喷了他一脸,抬头看向梁章,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梁章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庆幸,自己刚刚在外面尿干净了。
转头望去,却见院内外躺满了尸体,全部是市舶司的兵丁,还散落着断臂残骸、人头人脑。
再看贼人数量,拢共就那么五六个。
梁章不由得心里恐慌,这是一群什么人啊?
不到十个人,灭了自己重金养出来的一百多名兵丁?
牛昂擦了下脸上的血,对慕青道:“小妹,哥哥在前厅等你。”
慕青微微颔首,带着梁章过了天井,进入了前厅。
厅里面有五个人,两个坐着,两个绑着,一个跪着。
坐着的自是李峥、甘渚,绑着的便是苏婉娘、卫昱知,至于那个跪着的......
王全肠子都要悔青了。
事实证明,人甚至不能和三天前的自己共情,自己当初为何要贪恋那一百两银子?
还以为这群人是盗贼,这分明是一群反贼啊!
如今卷入此等大案中,如何得了啊!
眼见慕青押着梁章走进来,王全还向后者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以为对方和自己同病相怜。
李峥起身拱手:“梁知州,冒昧请相公过来,还请海涵啊。”
“嘎!”王全双眼一翻,倒头就睡。
梁章见李峥如此作态,便知道他才是贼首,不由得松了口气。
至少李峥看起来,还是个能交流的人。
“好汉盗我官印,又引我至此,却不肯透漏真名吗?如此藏头露尾,却非大丈夫所为!”
李峥笑了笑:“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梁山黑风李峥是也。”
梁章瞳孔疯狂震动,身为一地知州的他,见识非朱邛之流所能比,自然听得黑风贼的大名。
山东地面头一号的绿林势力,山东州府都俯首认命,朝廷大军都奈何不得。
如何跑到千里之外的明州来了?
“李寨主来我明州,有何贵干?”
李峥仍旧一副温和模样,若非此时披甲戴盔,倒像是个谦谦君子:
“相公也知道,我那梁山也有个小泊,却想在明州买得几艘战船,也好给水泊妆点一番。”
梁章摇头道:“此事万不可能,莫说我明州船厂只产商船,便是能造战船,也绝不可能卖给你等贼寇,否则朝廷追查下来,本官一样要死。”
倒不是梁章硬气,而是他看出来了自己对李峥有用,一时半会死不了。
既然自己还有用,那就有谈判的余地,剩下的什么事情都可以谈。
这便是典型的聪明人固化思维,以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聪明理智,能冷静思考。
殊不知他面对的是贼寇,尤其黑风贼这等悍匪之中,保不齐就有脑子不正常的,一刀给他劈了。
好在李峥还是正常的,只是笑了笑:“相公,我曾听过一句话,说是民怕贼,贼怕官,那官怕什么呢?”
李峥收敛笑意,紧紧盯着梁章的眼睛:“官怕自己不再是官!”
梁章心脏一缩,自然明白李峥是在用官印说事。
他佯装镇定道:“尔等要本官听命于你,便不可能让本官出事,可若本官没了官印,被夺官只是几天的事。”
梁章本想着,李峥想要扣留自己的官印,以此要挟自己。
但没了官印的知州便不再是知州,若还了官印就无法要挟。
这便成了悖论。
万没想到,李峥毫不在乎:“慕青,将官印还给相公。”
身后慕青一言不发,从腰间解下官印,拍在梁章怀中。
“这......”
这一次梁章彻底懵了。
却见李峥绕行到书桌后面,缓缓打开了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官印。
梁章的眼睛都直了:“你怎么还有?!”
李峥把玩着官印,缓缓说道:“相公可还记得蒋金?”
梁章略微思考:“他不是原明州孔目吗?”
“此人当了十余年孔目,只因生得瘦小丑陋被你不喜,便赶出了明州府。”
“你却不知,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本事,任何印章只要让他看过几眼,拿刀刻一块木头,不消半日便能仿出一模一样的来,印在纸上连资历最深的老吏都分不出真假。”
“他却还有个绰号,名为「雕印手」,全靠我这王全兄弟人脉广,替我将此人请了来。”
躺在地上的王全刚刚醒来,听见李峥这句话,又是‘嘎’的一声。
这下好了,知州都知道自己的事了,这脑袋是真保不住了。
李峥将官印伸到梁章面前:“相公请看,此印是不是和你的官印一致,如孪生兄弟一般?”
梁章登时色变:“你难道要拿走我的官印,让我用这假的?此事万不可能!”
甚么雕印手,他才不相信这番鬼话。
大周官印防伪完善,匠人的手艺再高也只能仿制外形。
周初沿袭唐制,官印使用楷、隶字体,易于模仿,导致伪造频发。
后期改用笔画繁复、曲叠盘旋的篆书,最终发展出专用的‘九叠篆’。
这九叠篆通过将笔画反复折叠,填满印面,普通匠人连见都没见过,何谈仿造?
更别提官印的制造工艺也有说法,印面分为三层,外层刻年份与机构名,中层刻十二地支,中央的正字印钮可以旋转,使用时将正字对准当前月份对应的地支。
若是自己真用这么个假印,早晚会被识破。
李峥却是摇了摇头:“相公好糊涂啊,三天前贵府不是已经失窃一次了吗?”
“从那日起,相公没发现你的宝印有什么变化?”
梁章呼吸急促起来:“此言何意,难道说......”
“没错。”李峥轻点下巴,“那日我家慕小妹便换了你的印,算下来相公已经用了三天假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