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和尚将双刀收了,双手合十,虽满身杀气,却也行了个正经礼:
“贫僧了因,俗家姓韩,登州人氏。因吃了一场冤枉官司,落了发,怕给寺院惹麻烦,拿了两把戒刀四处游荡,人都唤我绰号「双刀罗汉」。”
李峥还礼道:“大师刀法刚猛,李某佩服。”
了因摆了摆手:“甚么大师不大师的,贫僧这双手杀过官差、砍过泼皮,却从没念过几卷经,哥哥叫我了因便是。”
李峥笑了笑,也不客气:“了因兄弟。”
那道人方才一直不曾开口,此刻才上前一步,拱手为礼:
“贫道清虚子,俗姓何,祖籍江西,会几手剑术,行走江湖多年,不曾拜过山头,人唤「双剑道人」。”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却暗暗将李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又补了一句:“李头领的事迹,贫道也略有耳闻,端的是劫富济贫的好汉。”
李峥察觉那道人的目光,心头微动,只笑道:“道长过奖了。”
双方虽然见了礼,但事情还未说清楚。
于是李峥正色道:“我观两位也是高洁的修士,如何无故打我兄弟?”
那道人清虚子不答反问:“我倒要问哥哥一句,你让蒋金兄弟私刻官印,可知这是何等大罪?一旦事发,蒋金兄弟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李峥道:“我知蒋金与知州的冤仇,此官印也是用来对付知州,如今知州已服软认栽,算是替蒋金出了这口恶气。”
道人摇了摇头,面色沉静:“哥哥这话没甚道理,若当真是为蒋金兄弟出气,为何不事先说清?如此行事,非好汉本色。”
双方之间安静了片刻,气氛微微绷紧。
了因和尚见势不对,连忙插到中间,按住道人肩膀:“两位莫再争执了,我听着双方都有理,也都有错。”
他指了指王全:“方才那位兄弟前来,是我没问青红皂白便动了手,这样,我们兄弟给那位兄弟道个歉,此番事情便算揭过,如何?”
道人沉默不语,李峥则是开口道:“若我这兄弟肯原谅,此事便了。”
这便是原则问题,王全虽然只加入梁山一天,也是自己的兄弟。
兄弟出了事,不管青红皂白,总得先把这口气拿回来再说。
和尚立刻拉着道人上前,对王全深深一躬,嗓门洪亮:“兄弟,我二人莽撞,向你赔礼了!”
道人虽未开口,却也弯腰拱了拱手。
王全何等机灵,早已看出这两人都是有些本事的,知道李峥也有结交之意。
若是硬挺着,不仅无用,反倒坏了李峥的事。
他连忙回礼道:“二位莫要这般,也是小弟没把事情说清,怪不得二位。”
这样一来,气氛便松快了许多。
了因摸了摸自己那颗光头,嘿嘿一笑:“李峥哥哥,何不进屋坐坐?蒋金兄弟这院子里虽破,但粗茶还是有的。”
李峥也不推辞:“那便叨扰了。”
众人各自收了兵器,往破落院子里走。
却见院子里晒着几件旧衣裳,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檐下一只黑猫正蹲在石阶上舔爪子,见了人来也不躲,只懒懒地翻了个身。
李峥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他在院中唯一的石桌前坐下,了因已经拎着茶壶从屋里走了出来,将一只粗瓷碗放在他面前,提起壶便倒。
茶水清亮,冒着热气。
了因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那道人则坐在他旁边。
一旁的黑猫蹿了上来,蹲坐在道人肩头,如同老僧坐定。
李峥正看得有趣,忽听和尚说道:“哥哥,你方才说那知州已经服了软,他怎么个服法?”
李峥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挑了些能说的讲了。
和尚听完后,眼睛顿时一亮,拍了一下道人的大腿:“好!如此说来,那知州已在哥哥掌中?”
道人龇了龇牙,看向李峥的目光比先前柔和了许多。
李峥点了点头:“暂时如此。”
话音刚落,一旁的蒋金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哥哥!小弟万死难报!”
李峥连忙弯腰去扶:“兄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蒋金不肯起身,哽咽道:“小弟在明州府做孔目,因生得丑陋,便被那知州一句话赶了出来。”
“小弟家财散尽,门路跑断,却也无处伸冤,今日哥哥替我出了这口恶气,小弟便是死了也甘心!”
李峥将他硬扶起来:“兄弟言重了,也是我未曾知会你,便拉了兄弟下水,该是我赔罪才是。”
和尚在旁边看着,面色肃然,合掌道:“早闻梁山好汉替天行道、专治贪官污吏,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李峥听他这话说得诚恳,又见他眼神都有点拉丝了,心中微定。
此等高人,此刻不拉拢,更待何时?
便开口道:“两位皆是高人,游历江湖固然潇洒,可终归没个落脚的地方。”
“我梁山虽然庙小,却也有几把交椅,若二位不弃,不妨上山坐一把交椅,一起做些痛快事。”
两人闻言,目光都是一动。
和尚沉默了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哥哥好意,小弟心领了。”
“实不相瞒,小弟当年在登州县衙做个都头,因替百姓说了几句话,被上官诬陷私通盗匪,下狱论死。”
“我连夜打出牢房,翻墙逃得性命,从此落发为僧。”
“我父母早亡,唯有个哥哥相依为命,却因我受牵连,被关在牢中数年,出狱后贫困而死。”
他抬起头,目光沉了下去:“如今小弟练好了本事,正要回去找那知县报仇,此事不了,念头不通达。”
李峥道:“兄弟的事便是我李峥的事,此仇我替兄弟报了便是。”
和尚连忙道:“男子汉大丈夫,抛弃家人已是天大的过错,若连仇都不能亲手去报,还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看向李峥:“哥哥好意,恕兄弟不能领受。”
李峥见他神色决然,便不再劝:“既如此,我也不强留,但有一句话:梁山的大门随时为兄弟敞着,你什么时候办完了事,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