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峥又看向道人:“兄弟又如何?”
道人抚了抚肩上的黑猫,开口道:“贫道与了然兄弟同生共死,他这番去登州,贫道自然是要陪他走一趟的。”
和尚闻言咧嘴笑了一声,却也没有推辞。
一旁的蒋金低着头,面上带着几分愧色,轻声道:“我为两位哥哥惹了这许多麻烦,我却......”
和尚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你武艺不济,跟着也是白搭,还是随哥哥上山去罢。”
蒋金抬起头看向李峥,开口道:“哥哥......我愿听哥哥安排,只是我这般无用之人,也不知上山能做什么?”
李峥笑道:“兄弟未免太小瞧自己,你有这一手刻印的本事,天下之大哪里吃不饱饭?”
“到了山上做个头领,专管刻印文书、谍报伪造,往后梁山多少大用都要靠你。”
蒋金听罢神色一松,又迟疑道:“只是小弟家中还有老母,可否容我先安顿了老母,再来投奔?”
李峥点头:“这是正理,届时我派两个兄弟护送你回去,安顿好了再上山。”
众人又说了一阵话,天色渐渐暗了些许。
李峥站起身来,朝和尚和道人拱了拱手:“两位兄弟既然要去办事,我也不强留,只盼事成之后,早些来梁山相聚。”
和尚回礼:“哥哥放心,贫僧办了那桩事,便来寻你喝酒。”
道人也颔首道:“定来相会。”
李峥正要转身,忽然目光落在那只黑猫身上。
那猫儿正蹲在道人肩头,双目微阖,尾巴轻轻摆着,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李峥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可否摸摸兄弟的猫儿?”
道人微微讶然,随即笑道:“这狸奴性子孤僻,素来不喜生人,哥哥尽管试,只怕它一甩尾巴便跑了。”
李峥伸手缓缓探过去,掌心落在猫背上。
那猫儿微微一怔,乖巧地趴下身子,随即发出一阵细细的呼噜声。
李峥笑道:“却是个绝世好猫儿。”
道人目光微动:“这倒是奇了,平日里外人都摸不得的。”
李峥笑道:“便是猫儿有令,知晓你我乃是天生兄弟,算不得猫儿。”
道人也笑,看向李峥的眼神却是柔和许多。
李峥又摸了几下,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朝两人抱拳道:“后会有期。”
和尚合掌回礼,道人拱手作别。
李峥转身大步走了,甘渚等人跟着他,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
和尚站在门口,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口,回头对道人道:“这李峥哥哥,倒是个有趣的人。”
道人没有答话,只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猫。
猫儿正眯着眼打盹,尾巴尖轻轻地一摆一摆。
道人伸手拨了拨它的耳朵,低声道:“是个喜欢猫儿的,又能坏到哪去?”
。。。。。。
却说李峥这边。
解决了蒋金的事情后,他回苏宅换了身短打衣裳,便带着甘渚、安宁二人,跟着苏婉娘往船厂去。
出了城东门,沿着河岸走了约莫两里地,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滩涂。
滩上搭着几间木棚,棚前堆着大段木料,几十名匠人在其中穿梭。
河湾里只泊着七八条船,大小不一,但都比梁山的船要大一些。
苏婉娘指着最近的一条船道:“这便是三百料船,吃水浅,转向灵活,往来河汊最为合用。”
她又指向远处一条船身更窄的船只:“那是鱽鱼船,比料船速度快,可作哨船。”
李峥边走边看,却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让甘渚与苏婉娘交流。
这便是内行办事,自己一个外行还是少指手画脚。
一行人正沿着河岸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老远便喊了一声:“哟,苏娘子好兴致啊,今日怎么有空带人来看船了?”
苏婉娘脚步微微一顿,李峥顺着声音回过头去。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身后跟着两个伙计。
待那人走近了,在李峥几人身上扫视了一圈,笑呵呵地开口道:“你家船厂停了几个月工,今日却有闲带人来看船,莫不是你卫家攀上了什么高枝?”
苏婉娘只淡淡道:“王东家说笑了,不过是正常买卖。”
王东家的笑了笑,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往李峥面前凑了半步。
“这位面生得很,看气度不像是本地人。”
李峥拱了拱手:“山东来的,做点水运生意。”
王东家点了点头,笑意里多了几分别的味道:“山东来的?那可远了。”
“苏娘子能把生意做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真是好手段,只是卫家船厂如今只剩下这些小船,怕是不够大买家使唤的吧?”
李峥默然不语。
同行抢生意是常事,但像这般明抢的还真是少见。
如此看来,这苏婉娘在明州的处境当真不太妙啊。
苏婉娘皱眉答道:“好船岂分大小?若是走大河,小船自然不够用,可若是走河汊,大船反倒是累赘。”
王东家冷笑一声:“怕是你卫家已做不出大船了。”
李峥饶有兴趣道:“这位东家做的是哪种水路?”
苏婉娘心中一滞,有些幽怨地看向李峥。
这贼人莫不是想抛弃自己,和别家船厂合作?
王东家随即笑道:“我王家船厂在明州做了二十年,什么水路都走,大船能跑海,小船能入江。”
李峥点了点头:“那倒是齐全,能卖我几艘?”
王东家微微一愣,他家一条闲船也无,如何有船卖给李峥。
之所以前来显眼,无非是想坏了卫家的生意,免得卫家船厂起死回生,再多一个竞争对手。
李峥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淡然道:“那就是卖不了?你在此犬吠甚么?!”
王东家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被李峥如此辱骂,不由冷笑道:“苏娘子,我听说你走了运,连市舶司的梁相公都替你说了话。”
“我这个做同行的高兴归高兴,可也得多一句嘴,做生意嘛,稳妥为上。”
斜睥了一眼李峥,阴阳怪气道:“有些人看着阔气,买几条船就以为自己能当家了,到时候钱付不出,船退不回来,亏的还是你卫家。”
苏婉娘顿时要反驳,却被李峥握住手腕。
她脸色一红,正要挣脱。
却见李峥半步上前,大臂带动小臂,抡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半圆。
啪——
脆响过后,几颗带着血的牙齿,翻滚着飞上了天。
“你跟他废什么话?!”
王东家捂着半边脸蹲在地上狂吐不止,鲜血混着两颗脱落的牙齿落下。
李峥的掌力何等惊人,这一巴掌竟把王东家满口牙打去了一半。
王东家回过神来,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尖声叫起来:“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随即朝身后那两个伙计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叫人!把船厂的人都叫来!”
两个伙计转身就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王东家叫人了!王家船厂的人都过来!”
王家船厂就在卫家船厂旁边,喊一声便能听到。
不多时,河岸那头果然涌出一群人来。
赤膊的、裹着汗巾的、握着工具的,拎着木槌,还有人顺手抄了船板便跑出来。
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手里攥着一根合抱粗的凿木棒,见了王东家便问:“东家,哪个不长眼的?”
王东家指了李峥:“就这个!给我打!”
那壮汉一挥手,身后三四十号人便呼啦啦往这边涌来,架势倒也吓人。
苏婉娘船厂里那些匠人远远望见,不仅没有上前来,反而往后头退了几步。
李峥看到这一幕,却是皱了皱眉,对苏婉娘道:“这便是你家船厂的匠人?”
李峥虽然没在码头讨生活,但收债之前也当过力工。
工地中首要的便是团结,打仗一个个都往后缩,还能指望他们什么?
见苏婉娘咬着下唇,一副隐忍不发的模样,李峥也懒得多说。
待王家船厂的人冲近到十步以内时,身后的甘渚和安宁如炮弹般冲出。
却见甘渚一步跨进人堆里,左手按住最前面壮汉的凿木棒,右手顺着他胳膊往上一带。
整个人便被他像掀包袱一样扔了出去,砸在身后三四个人身上,滚成一团。
安宁没有甘渚那么大力气,他专门挑那些拿武器的人下手。
对方举起船板要拍,他只侧身一步,一掌拍在那人手腕上,船板便脱了手。
接着一脚踹在膝盖后方,那人便跪了下去,前面的人撞上后面的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歪倒一片。
不消片刻,卫家船厂的人便看到,对方的船工扑腾扑腾往天上飞。
眼见自己叫来的人转眼间趴了满地,王家主如遭雷击:“你......你到底......”
李峥懒得听他饶舌,上前飞起一脚,正中王东家胸口。
王东家倒飞出去,扑通一声落进河湾里。
一旁苏婉娘失神片刻,开口道:“那王东家实力更强,我以为你要抛弃我和他合作呢?”
李峥纳闷道:“为何实力强就要和他合作,我不能抢他的吗?”
苏婉娘一阵语塞。
李峥道:“你记住了,做生意和抢劫一样,与人为善发不了大财,买主就这么些,你不去抢,还在等什么?”
李峥已经转身往河岸那边走了几步,见她还站着,便回头催了一句:
“走了,前头还有两条车船,看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