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柴周官家丢了块石头,心中多么气恼。
却说赵季得了圣谕,径投枢密院找丁旻去商议。
两位宰相见了,各叙礼罢,一同入后堂深处坐定。
寒暄过后,赵季将梁山大军攻破两城之事,连同官家所言,一一都告知了。
丁旻却是面露思索之色:“今年初始,朝廷便在西北大动兵马,加之南方水灾、北方霜寒、春耕等诸多事宜,户部预算已是捉襟见肘,焉能再调取一支大军讨贼?”
“老夫觉得,此事当再报官家商议,兵者凶器也,该当谨慎才是。”
赵季躬身道:“望乞相公知道,那黑风贼寇如今兵将三四万,头领数十名,盘踞山东、勾连州府村镇,已成心腹大患!”
“贼首李峥‘镇山东’之名号,在山东地界比官家的圣旨还好用,若是如此纵容下去,焉知其是否有倾覆国朝之野心?”
“望相公以国家大事为要,便是苦一苦户部的钱袋子,也不该坐视此等国贼猖獗。”
丁旻沉吟片刻,颇有深意地看着赵季:“赵相公如此忧心黑风贼寇,莫不是与他们有仇?”
赵季正色道:“凡犯上作乱、称王为寇者,皆是我赵季之死仇!”
丁旻叹道:“江南王彦、山东李峥、河北刘豹、蜀中斗米,大周光明面上便有这四大贼寇,更别提各处占山为王的小贼寇,赵相公的死敌怕是太多了些。”
赵季只道:“为相者,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丁旻击掌而起,“人人都说老夫是‘揉面相公’,却不知朝堂风气如此,我只能四处调和。”
“赵相公有此等高义,今日老夫便全力配合,调动重兵清剿了这伙顽固贼兵!”
却非是丁旻热血上头,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有甚么热血?
之所以如此,皆是因为赵季在外人看来是纯正的帝党,天子的近臣加外戚。
丁旻见赵季如此激动,全以为是柴贞的意志,自然全力配合。
赵季闻之大喜,问道:“敢问相公准备如何调兵?”
丁旻道:“自远处调兵路途遥远,耗费甚巨,老夫以为当择一良将,点山东、河北之地的近处兵马,汇合大军去讨贼寇。”
赵季想了想,拱手道:“如此甚好,此事便仰仗相公了。”
丁旻也躬身还礼,两人各自回府。
次日五更,朝鼓声响,各品级朝官分列于玉阶之下,只待天子驾临。
柴贞步入殿中在龙椅坐了,身旁冯吉手执净鞭高喊道:“有事出奏,无事卷帘退班。”
只见丁旻整了整衣冠,出班奏道:“梁山泊黑风草寇今日连犯成武、定陶两城,杀戮军民、罪贯满盈,臣请官家遣王师再去征讨,以肃天下。”
柴贞满面严肃道:“准。”
“此寇已成心腹大患,不可不除,着枢密院调兵遣将,定夺拨军。”
丁旻早有准备,开口奏道:“前有京畿各州兵马都监,多曾与国家建功,武艺精湛、忠君报国,请降指使,拆拨为将。”
柴贞道:“卿且报来。”
丁旻朗声道:“臣保奏七路人马:濮州兵马都监聂三风,
徐州兵马都监常九思,
沂州兵马都监马防,
宿州兵马都监丰祥,
亳州兵马都监史元道,
海州兵马都监吕士龙,
淮阳军兵马钤辖宋大宝。”
“此七方人马领各部所属精兵五千,共三万五千兵马,前赴曹州取定陶,听侯调用。”
“再请官家钦点一员良帅,自京营调取禁军、厢军三万五千人,凑齐七万大军,必能攻克定陶,杀尽贼寇!”
待到丁旻说完,大殿群臣微微哗然。
原来这七路兵马都是抵近定陶的精兵,而这七名兵马都监中的半数,都是在绿林中出身,后来受了朝廷招安,做到许大官职。
如今让他们再去攻打黑风贼,却别有一番意味在里面。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有本事,但却多桀骜不驯,若是不派出一个像样的主帅,怕是压不住他们。
柴贞犹豫片刻,也没能想出稳妥的主帅人选。
于是开口道:“令这七路人马各自准备,往定陶方向集结,至于这主帅......”
“且容朕思虑一二,择日拟定。”
丁旻躬身应道:“臣遵旨。”
散朝之后,柴贞单独留下包括丁旻、赵季在内的七名重臣面奏商议。
所谓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到了古代也不能免俗。
主帅人选这等大事,唯有少数人有发言权。
柴贞看着下方七人,缓缓开口道:“今大周精兵良将多在边境,朕思虑许久,也未想到何人可堪此重任,诸卿何以教我?”
兵部尚书胡觐回道:“臣保举一人,乃是边军上将林公嗣,此人去年自北面调回京中休养伤病,如今身已痊愈,或可领兵挂帅。”
柴贞微微颔首:“朕记得他,人称北疆三庭柱之一,确是一员征战沙场的虎将。”
丁旻却是皱眉道:“此人边军武夫出身,做帐下牙将尚可,怎能独领一军居于帅位?”
“官家,武人跋扈,不可不防啊。”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频频点头。
尽管大周朝廷有南北之争,党派不同,但对于武将的态度还是一致的。
武将可以用,但不能放权,更别提在距离东京这么近的地方,给一个纯武将统领七万大军的机会,绝对是禁忌中的禁忌。
丁旻这一条提出,林公嗣这个选项就彻底被放弃了。
有人看了一眼赵季,拱手道:“我等何必舍近求远?听闻赵相公也熟读兵书,更有一腔报国热血,何不请他为帅?”
赵季看了此人一眼,却是御史中丞魏崶,实打实的南党蜀人。
便知他这番话没有好意,便平淡道:“陛下若有命,微臣愿即刻收拾离京,只望陛下唤个快马通知犬子一声,免得他家书寄回京中却无回信,在前线心中挂念。”
赵季这一番话,迅速引起了柴贞警觉。
赵家本就有从龙之功,又是外戚,赵千山在边疆领兵刚刚立下大功,如今再把赵季派出去为帅。
这buff都叠满了,就是柴贞再放心赵家,也绝无可能答应下来。
柴贞摇头道:“朕在朝中离不开岳丈,还是另换人选吧。”
众人又议论了一通,提出五六个人选,却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否决。
在大家看来,定陶的匪患不过两万人马,七万精兵强将剿灭他们绰绰有余。
如此一遭完全是白捡战功,每个人都想为自己背后的势力争取主帅人选,借此分一杯羹。
柴贞起初还认真听,随着众人争执不下,却是越发的不耐烦了。
他突然抬起手打断众人,看向赵季:“淮南王叔最近在做什么?”
淮南王三字一出,几个重臣齐齐噤声,不可思议地望向柴贞。
赵季也是微微皱眉,片刻后回道:“淮南王一直在京中修养,并无甚么传闻,官家莫非是要......”
柴贞点了点头:“诸位以为,让王叔出马如何?”
大周的诸多制度都有缺陷,唯独对于宗室的限制,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大周宗室的爵位分亲王、嗣王、郡王、国公等十二等,且‘爵不世袭,恩不旁推’,皇子封王的爵位仅止其身。
即便封了爵,表面上是天潢贵胄,实则不过是皇家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自周太祖时就立下规矩,宗室子弟莫说掌兵权、坐衙门,便是想离了京城走走亲戚,也须得报官家批准。
更兼婚配也由不得自家,娶妻嫁女皆要官家点头,稍有违逆便是一顶‘交结非类’的帽子扣下来。
到了后期,远支宗室连俸禄都领不周全,只好自己寻生计,堂堂龙子龙孙竟要操持贱业、混迹市井。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淮南王柴士承便是这个例外。
柴士承乃是先帝胞弟,先帝还未当太子时便相伴左右,可谓兄弟情深。
先帝登基之初,帝位不稳,柴士承整夜穿甲带剑,守在宫中先帝门前。
也正是这些经历,先帝虽然是雄猜之主,但对这个胞弟颇为倚重,破例让其带领兵马,镇守地方。
柴士承曾在北方抗击辽人,又南征越南李氏王朝,还领兵驻守淮南先后击退多股叛军贼寇,说是镇国肱骨都不为过。
前半生都在外领兵,功勋卓著,被称为大周「紫金梁」
待到先帝身体不适,自知时日不多,这才招柴士承回京,稳定京中局势。
柴贞能顺利继位,也有这位皇叔的功劳,这位宗室领袖只要镇守京师,其余皇子便不敢乱动。
而柴贞继位后,柴士承也不贪恋权柄,只在京中隐居不问世事,连早朝都告假不来。
如今柴贞遇见了麻烦,想起这位皇叔却也是再正常不过。
魏崶皱了皱眉,开口劝谏道:“官家,淮南王乃是宗正寺卿,却是不好离京......”
“好了。”柴贞面露不渝之色,“这个也不行,哪个也不好,还何须派兵去打黑风贼,等他们自行退去岂不省事?”
魏崶被训斥,却也面色不变:“宗室不得掌军,不得任地方实职,此乃祖训!臣身为御史中丞,劝谏陛下是臣的职责!”
柴贞冷声道:“若朕非要让王叔领兵呢?”
魏崶道:“臣只负责劝谏,若官家执意如此,臣谨遵圣意。”
柴贞微微一愣,随即摇头道:“便如此了,传朕旨意,宣淮南王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