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士承入了皇城,宫道两旁禁军肃立,甲胄森然。
行至承天门外,迎面见一骑轻装而来,远远见到王驾便翻身下马,拱手立定。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回来述职的赵千山。
“末将赵千山,见过王爷。”
柴士承勒马打量他一番,见他年纪虽轻,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沉毅之气,微微颔首:“赵将军免礼。”
河湟一战赵千山大破李遵,也算是天下闻名了,柴士承也听得他的事迹。
不由问道:“听说青塘一战你立了大功?”
赵千山不卑不亢道:“回王爷,皆是韩相公之策,武大帅施令果决,末将不过是听令而为。”
听闻此言,柴士承微微眯起了眼睛。
如此年轻就立下了这般功劳,却又不居功自傲。
此等人要么是生而知之的天生良将,要么就是城府极高、心有叵测之辈。
也不知道眼前这年轻人是哪种?
柴士承试探道:“你且说说看,青塘一仗后,西北局势如何?”
赵千山拱手答道:“回王爷,青塘之敌,倚仗地形险要,此战斩获不多,但青塘一降,西夏右臂已断,从此我王师可东、南、西三面合围,西夏再难翻身矣。”
柴士承听罢,捻须颔首:“好,好一个断其右臂。”
“你年纪轻轻,用兵却老成,属实难得。待到老夫无事时,去府上登门造访,和你好生畅谈一番。”
“末将必会认真聆听王爷教诲。”
柴士承微微颔首:“你且去吧,我还要面见官家。”
赵千山再拜,翻身上马而去。
柴士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片刻,才策马往内宫去。
到了殿外,内侍刚刚通报毕,里头便传出一阵爽朗大笑。
柴贞从御案后站起来,大步迎出:“皇叔来得正好!朕看了西北战报,武业是个大才啊,一战攻灭青塘,使西夏完全处于王师包围之中,再不能翻身了!”
也不怪柴贞如此兴奋,大周各代的皇帝,若论文治,好几个都是可圈可点。
要么减免赋税、要么著书立传、要么大兴文教。
可若说此等灭国战功,便是绝迹了,百年之内唯有这一战而已。
柴贞刚刚登基一年,便成了这般大业,不免有些飘飘然。
柴士承点头道:“这一战的确打得极好,臣恭贺官家。”
柴贞笑了两声,忽然回过神来,连忙补道:“皇叔做的也很好,一战打得黑风贼望风而逃,龟缩于梁山泊,收复了定陶、成武二城,不愧是我柴家紫金梁。”
柴士承面色平静,拱手道:“臣老矣,未能全歼贼寇,请官家责罚。”
“哎!”柴贞摆手道,“贼寇狡猾,若不荡平水泊,哪个能全歼他们?且让其苟延残喘,不扰民便是了。”
柴士承默然片刻,心中滋味难明。
青塘的水平他也晓得,说句难听的,连西夏军队的脚趾盖都不如,更别提和金人、辽人相比了。
而梁山呢?之前柴士承对其有所不屑,如今几番对阵下来,却是将他们拉到和金、辽同等的地位。
若是梁山接下来操练士卒,多养猛士,战斗力未必比辽人差。
如今强盛的对手,却被官家和朝廷无视,反而因为灭了个青塘而沾沾自喜......
柴士承想要相劝几句,却听柴贞道:“皇叔不知,那西夏李氏伪帝遣使向朕求和,自去尊号,请朕为他赐一个王号。”
“皇叔觉得,朕给他赐个什么王号为好?”
柴士承见其飞扬自得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改口道:“官家给李氏个褒号是为仁慈大度,若给个恶号则为敲打激励,都是极好的。”
柴贞哈哈大笑:“我大周以仁义立国,却也不必为难西夏小国,便给个好一些的王号罢。”
“官家英明。”
柴贞忽然想起什么,笑问道:“皇叔方才入宫,可看见千山了?”
“看见了。”
“觉得此子如何?”
柴士承略一沉吟,道:“臣听了他六千兵马大破三万人的事迹,的确是个良才。说是官家的霍去病,也不为过。”
柴贞微微一笑:“千山还是太小了,需得皇叔多多指教才是。我大周外有武业、赵千山这等良帅,内有皇叔这棵紫金柱,朕高枕无忧矣!”
柴士承却没有跟着笑,只淡淡道:“臣正要和官家说,臣是来上交兵符的。”
柴贞笑容一滞,随即道:“急什么?莫非皇叔觉得朕信不过?皇叔且拿着兵符,好好整顿一番京中兵马,免得他们懈怠。”
柴士承摇头道:“罢了,臣年纪大了,精力有限。”
柴贞笑道:“皇叔不是日御十女,岂差这点精力?”
柴士承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官家忘了,臣还是宗正,想着趁此机会,调查一番宗室情况。”
柴贞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目光在柴士承脸上停了一瞬,缓缓道:“皇叔可是听说什么了?”
以皇家对柴氏宗室的打压,那些宗室过得一个比一个谨小慎微,有什么可调查的?
故而见柴士承这么说,柴贞立刻觉察出不对来。
柴士承本想和柴贞说一说李峥的事情,但方才所见让他明白了这位年轻官家虽有城府,内里却是浪荡不稳的性子。
若让他知道李峥这个大寇,疑似是流落在外的宗室,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不若自己先调查一二,等证据确凿了,再行禀告。
于是改口道:“并无甚事,官家给臣发了许多俸禄,臣自该坚守职责才是。”
听闻此言,柴贞也松了口气。
想了想后,开口道:“如此,不若朕给你派个帮手如何?”
说罢,不待柴士承回应,便对一旁的冯吉道:“去东宫,叫熙旭过来。”
柴士承问道:“官家是让太子殿下......”
柴贞点头道:“熙旭年龄也不小了,却无处理政事的经验,皇叔且带一带他。”
柴士承闻言也没有意见,他的确想见一见这位大周储君。
柴贞让宫女给柴士承奉茶,叔侄二人在殿内喝茶闲聊,等待柴熙旭到来。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道声音:“儿臣求见父皇。”
柴贞道:“熙旭啊,进来吧。”
柴士承也抬头向殿外看去,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孔。
咔嚓——
手中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