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柴熙旭的瞬间,柴士承只觉得眼前一花。
定陶城下,那个年轻人摘下铁面具的画面一闪而过。
当初赵家狸猫换太子,自是要找一个面容和李峥极为相似的人。
两人长相有八九分相似,但人的面相不只是和轮廓、五官有关,气质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李峥两世为人,经历无数,气质沉着自信,又有几分肆意匪气。
而这柴熙旭本就是假冒货,又每日困在东宫,接触的不是大儒名师,就是宫女太监。
整个人的气质文弱怯懦,看向柴士承的眼神都是漂浮不定的。
柴士承先见过李峥,不由先入为主。
此刻再见柴熙旭,顿时觉得两人虽然长相无二,但内里却是天差地别。
哪个是冒牌货可想而知。
柴贞见柴士承一直愣神,开口道:“皇叔这是......”
柴士承回过神来,向柴贞请罪:“臣驾前失仪,万死,万死。”
柴贞连忙道:“皇叔言重了,此等小事,何须一谈?来人,给皇叔换个茶杯。”
只当是柴士承年纪大了,心中又唏嘘,又有些安心。
大周紫金梁的名号太响亮,便是柴贞知晓柴士承忠诚无二,心中难免有些芥蒂。
大周的天又不是要塌了,哪里需要什么紫金梁?
便是需要,也该是自己才是!
柴士承起身看向柴熙旭:“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柴熙旭连忙错身,不敢接下柴士承这一礼。
随即躬身下拜,比柴士承角度还大:“柴熙旭见过皇叔爷。”
见其这番样子,柴士承不由得目色微寒,心中已是怒火万丈。
柴熙旭感到柴士承眼神的审视,心中发虚,越发不敢和他对视。
柴贞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事情,只道:“熙旭,过几日你叔爷计簿宗室,朕想着你也该历练历练,便让皇叔带你做些事情。”
柴熙旭闻言,下意识想拒绝。
但见柴贞、柴士承二人都盯着自己,哪敢含糊?
毕竟若是真的太子,这可是极佳掌握权柄的机会,不可能会错过?
只得应下:“是,父皇。”
柴贞微微颔首,又向柴士承道:“皇叔,此子就交给你了,不必客气,随意管教便是。”
柴士承强颜笑了笑:“官家放心,臣必对殿下倾囊以授。”
说罢,看向柴熙旭:“殿下,老臣可否去东宫坐坐,将宗室之事向殿下汇总一二。”
柴熙旭手足无措地看向柴贞。
而柴贞见柴士承如此,以为是亲近自家儿子,自是高兴:“快去吧,朕也要批阅奏折了。”
没办法,柴熙旭只得告退,和柴士承一道往东宫去。
一路无言,但柴熙旭总是觉得,柴士承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背后,只觉如芒在背。
到了东宫,二人分主客坐下。
宫人奉上茶来,柴士承却不急着饮,拿眼在殿中扫了一圈。
东宫陈设自然处处考究,不说奢华浮夸,也比他的王府好多了。
可柴士承心中越发恼火。
自己真正的侄孙还住在山上呢,你一个冒牌货,凭什么住得这么好?!
想及于此,柴士承恨自己没把金斧带来,一斧砍下这厮的脑袋。
只是如今没有实证,饶是他心中已认定真假,也万不可能立刻摊牌,打草惊蛇。
柴熙旭坐在主位,脊背微弓,两只手搁在膝上,指尖不自觉绞在一起。
见柴士承沉默不语的骇人模样,柴熙旭只觉下体一阵酥麻,有点想尿尿。
柴士承缓缓开口:“听说殿下幼时一直住在民间?”
柴熙旭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旋即点头道:“是......回皇叔爷,我自幼养在乡间,父皇登基时才入了东宫。”
“乡间何处?”
“这......”柴熙旭顿了一下,“就在京郊一处宅院。”
柴士承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道:“殿下在民间时,可曾读过书?”
“读过的,是赵季赵相公教我识字。”
“哦?”柴士承语气平淡,“都读了些什么书?”
柴熙旭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低声道:“《孝经》《论语》,还有......还有一些蒙学读物。”
柴士承沉默了片刻,短短几句话,试探出来的信息量足够多了。
但见柴熙旭的模样,柴士承自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殿下不必紧张。”柴士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老臣奉官家之命,来向殿下汇总宗室之事,日后相处日久,殿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老臣便是。”
柴熙旭连忙拱手:“是,多谢皇叔爷。”
柴士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指着上面道:“我大周宗室,自太祖立国以来,封王者有......封公者有......殿下是太子,日后这些宗室名册、谱牒、封爵、婚嫁、丧葬诸事,都要心中有数。”
他说一句,柴熙旭便点一下头,可眼神却始终飘忽不定,不敢落在文书上。
柴士承讲了一阵,忽然停住:“殿下,老臣方才说的,殿下可记住了?”
柴熙旭一怔,脸上顿时涨红:“皇叔爷说得太快,我......我有些没听清。”
柴士承将文书缓缓合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殿下,宗室之事,繁复琐碎,最忌讳的便是心不在焉。”
“殿下若觉得宗室之事无趣,或是事不关己,可以直说。”
柴熙旭慌了神,连忙起身拱手:“皇叔爷,我绝无此意!”
柴士承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不由想起定陶城下的年轻人。
那人站在自己面前时,腰杆挺得笔直如枪,眼神里可没有半分躲闪。
同是一张脸,一个端坐如钟,一个俯首如奴。
柴士承没有再说话,只将文书轻轻推到柴熙旭面前:“殿下拿去看吧,不明白的,明日再来问老臣。”
说罢,起身拱手一礼,转身便走。
柴熙旭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半晌才跌坐回椅上,满背冷汗。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位大周紫金梁认出自己是假冒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