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官军二十万兵马水陆并进,征讨刘豹。
却说李峥与众头领在山上,突然收到柴士承的来信。
送信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淮南王长子柴良。
李峥将信认真读过一遍,看向下方颤颤巍巍的柴良,好奇道:
“此等大事,淮南王竟与我这贼寇商议,莫不怕我答应后再反悔,对大军粮道下手?”
柴良上梁山后便心生不满,如今见一众头领凶神恶煞,为首的李峥更是戴着骇人的鬼面,心中更是胆突突。
也不知自家老爷子发的甚疯,给贼人送信随便找个丘八就行了,如何还让自己犯险?
按照柴士承事先教的话,如实说了:“淮南王说了,首领虽占山为王,却心存大义,值此国难之时,万万做不出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听了眼前这位便宜叔叔的话,李峥眼皮微微一跳。
柴士承那个老狐狸,说出这番话来,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什么叫亲者痛、仇者快?便是自家人大动干戈。
这叔爷速度够快的,莫不是已经查出了原身的身份?
李峥沉吟片刻,对一旁的王全挥了挥手:“且给他安排个住处,待我写完回信,再送下山去。”
柴良闻言也松了口气。
都说镇山东凶狠残暴,打扮的确实吓人点,但还是挺和气的,可见传言不真。
柴良走后,唐猛等好汉问道:“哥哥,真要借道给朝廷?”
李峥点头:“借!”
唐猛眼睛瞪大:“我们与刘豹同为贼寇,他在北面起事不相帮便罢,怎还帮着朝廷对付他?”
李峥冷然道:“此言差矣,梁山和刘豹可不是一路人,你不知此人在河北做了什么吗?”
唐猛疑惑道:“做了甚?不就是攻了几座城池,杀了些官兵吗?”
李峥举起信来,对众人道:“淮南王信中所说,刘豹每下城池必屠城,裹挟百姓、奸淫妇女、虐杀平民......”
“此等罪行已是恶劣,攻破辽州后,更是纵兵杀掠,尸骸填满道路,城破前辽州人口约十万,城破后竟不足四千。”
“因缺军粮,刘豹的军队屠马于殿省间鬻之,甚至杂以人肉!”
听了这话,一众好汉都知道,刘豹完了。
自家哥哥最恨的便是吃人肉,之前牛头山的王景便吃人肉立威,被哥哥踏平了山寨,坟头草都快两米高了。
唐猛开口道:“刘豹这厮如此残暴,确不该帮,只是我们给朝廷借了路,他们回头打咱们怎么办?”
“俺记得书中说过,古代便有一个国家做了这种事,被人灭了国。”
李峥惊奇道:“可以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唐猛兄弟竟晓得假道灭虢的典故了?”
唐猛憨笑着挠了挠头:“俺就是偶尔看看,还挺有趣味的。”
李峥无奈笑笑,转头看向唐生:“军师觉得如何?”
唐生道:“小弟觉得借道无妨,二十万大军有士卒、有民夫,不好调动,必会分为多军。”
“而我水泊梁山依托水泊和水道,官军便是偷袭也攻不上来,反要被我水军断后路,朝廷将领不会做此不智之举。”
李峥微微颔首,道:“那便这样,我给淮南王写个回信,今日便让柴良带回去。”
唐生又道:“只是如此,若让刘豹知晓,怕是要得罪与他了。”
“冢中枯骨尔。”李峥冷哼一声,“得罪了又如何?如此暴虐之人,若是朝廷攻不下他,我还要打他呢!”
该死的刘豹,那河北都是我未来的地盘啊,你杀的是我的百姓啊!
北方本就够乱的了,金人、辽人都虎视眈眈,刘豹如今又搞出这许多事情来。
待到金人南下时,一个被战乱掏空的河北,如何挡得住金人铁骑?
李峥又嘱托一句:“官兵来时,尔等多派骑兵监视,免得真有人犯浑冲撞而来,也早做准备。”
众好汉齐声道:“是,哥哥。”
。。。。。。
半个月后。
朝廷大军自京城出发,一路收拢各州军马,汇集之后,往山东到河北方向而去。
经过梁山泊地界的人马陆陆续续,却还算老实。
或是受到了领军之人约束,官军们只当黑风贼不存在,也不敢为难李峥庇护的村落。
与此同时,一支船队在水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入梁山泊。
这群水兵却有两伙,一伙是身高体壮的北方人,另一伙则是结实精悍的江南人。
船队前前后后十来艘,梁山的旗帜打头,中间一辆花船无比奢华,后方则是江南王彦的人马。
恰在这时,船窗后露出半张俏脸,远黛眉下,一双英武的眉眼回望南方,眼神复杂。
少女身着嫁衣,手持一柄合欢扇,端坐在软榻中央,正是王三娘。
在她身旁还坐着一名贴身婢女,十五六岁的样子,模样清秀,古灵精怪。
见自家娘子沉默不语的样子,莺奴不由劝道:“娘子何必忧愁,听闻李寨主尚未及冠,便能闯下如此基业,乃少年英豪,与娘子是天作之合。”
王三娘半张脸遮在合欢扇下,看不清表情。
莺奴还在喋喋不休:“只是这李寨主不知怎么回事,在外向来是戴个恶鬼铁面具,江湖传闻说他相貌丑陋,故而为之。”
王三娘忍不住道:“哥哥不是说,此人少年英豪,貌比潘安吗?”
莺奴无奈道:“娘子,家主这话听听也就罢了,绿林豪杰皆是粗蛮之辈,若长得似秀才相公一般俊美,山寨上的哪个会听他的话?”
王三娘冷哼道:“我王三娘不嫁书生,要嫁就嫁盖世英豪,他李峥俊美也罢,丑陋也好,若是个银样镴枪头,我便单枪匹马杀出梁山去!”
莺奴大惊失色:“娘子万万不可,若是如此,您一走了之了,莺奴的小命可要交代在山上了。”
王三娘斥道:“慌甚么?你是我的祗候人(见注1),我走了你嫁给李峥便是。”
莺奴闻言,面色一红:“娘子哪里的话,奴的身份低微,焉能嫁给李寨主这样的大人物?”
“在娘子身子不爽利时还能替您应付一二,若真替了您,便是李寨主同意,家主都不会同意。”
莺奴说话倒是没什么忌惮,只因王三娘平日里待她不错,只把她当作亲生妹妹一般。
出嫁之后,她也就是王三娘最亲近的体己人,说些私房话也算不得什么。
见王三娘不语,莺奴继续说道:“说起来,家主还是疼爱娘子的,不但给娘子精挑细选了一位如意郎君,还赐下恁多嫁妆。”
说起这个,王三娘表情越发难看。
王彦对这个妹妹可谓爱护有加,便是王三娘平日里舞枪弄棒,带着一众家丁每日打猎玩耍,他都从未有过训斥。
可这一次,王三娘再怎么闹都无用,王彦铁了心将她嫁过来,还不是妻,而是媵妾。
所谓媵妾,说的好听是半个主母,可到底还是带着个妾字。
又不是嫁给皇帝的妃子,还要分个品级。
王三娘也明白,自家兄长平日里百般爱护,玩玩闹闹却也无妨。
可一旦涉及了他的大业,甚么亲妹子,皆是用来联姻的工具。
王彦对此次联姻颇为重视,不但送了这数艘战船,还从府库中挑选了不少车金银器皿、玉石珍珠作为嫁妆。
这些只能是添头,据说真正的嫁妆乃是一则消息,必能让李峥满意。
王三娘不在意这些,只知如此丰厚的嫁妆,哪里是疼爱她?
明摆着是冲着那位素未谋面的夫君去的!
这李峥有何魔力,竟让眼光向来高上天的兄长如此重视?
王三娘缓缓闭上眼,心头无比忐忑。
说白了,她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如今远离家乡,嫁到一个陌生之地,许给一个陌生人。
饶是她平日再泼辣大胆,心中难免会产生忐忑。
哪个少女不怀春?
王三娘幻想中的夫婿,该是文武双全,经世之才。
便如话本中的英雄豪杰般,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亦如,王十三《老将行》中‘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射杀山中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那般。
可惜,现实不是幻想,自家最终要嫁的是和兄长一般的大贼首。
正在此时,船缓缓停下。
“娘子,娘子,咱们到了。”
王三娘又往窗外看去,却见岸边早早有一伙人在等候。
她目光微凝,咬着唇道:“莺奴,帮我一个忙。”
莺奴警惕道:“娘子要作甚?”
“去取我甲胄来,再把白玉骢牵出来。”
“娘子不要啊!”莺奴吓得眼泛泪花,“若让家主得知,怕是不要活活打死莺奴!”
王三娘道:“我已嫁给李峥,你是我的祗候人,兄长有何权力处置你?”
莺奴呆滞片刻:“是哦。”
片刻后,王三娘换上一套鲜红战甲,胯下一匹毛色纯白的骏马,手持一柄月牙戟,来到甲板上。
沈寿、甘巡见她这般打扮,都是大惊失色:“娘子,你这是......”
王三娘却是不理他们,向岸上看去:“哪个是我的夫君?”
这一眼,却看到站在最前面,被众好汉左右簇拥的李峥。
李峥出来接亲,自是不会戴着鬼面面具。
此刻他头戴束发冠,身穿一领亮银柳叶甲,内衬玄色战袍,腰系狮蛮宝带,足蹬一双云根虎头靴。
正是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
王三娘目光凝住,喃喃自语道:“好俊朗的郎君!”
(注1:祗候人,是宋代文献中明确记载的,对随嫁婢妾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