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沿着运河北上,前后十余条粮船,吃水都很深,且速度极其慢。
竺定国坐在最后一条船的船尾,脚边搁着一壶冷酒。
此人生得身长八尺,肩阔腰细,面如古铜,一双鹰眼深陷。
颌下一部短髯修剪得整整齐齐,鬓角已有几缕白丝,却更添几分沉毅之气。
巢冲、奚镝各自在他左右,皆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
三人纵横江南水道,莫说整个大周,至少在江南地界鲜有敌手。
平日里开的那是十丈大船,如今却坐着这慢悠悠的粮船,做着厢军的活计。
如此对比明显,怎能不让人心生怨怼?
巢冲先开口:“直娘贼,程志那厮自己不敌王彦丢了皇纲,倒把罪过往咱们头上推。”
“这一路押粮北上,却连个犒赏也没有,到了地头还要听那些文官使唤。”
奚镝睁开一只眼:“骂有甚用?他如今是转运司的人,咱们得罪不起。”
巢冲道:“老子在水上滚了二十年,哪次打仗不是冲在前头?他一个舞文弄墨的穷酸腐儒,连水战都没见过,倒来指挥我们。”
竺定国端着酒壶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奚镝看了他一眼:“兄长倒是说句话啊,等到了北边,咱们真就把粮交了,然后听候发落?”
竺定国把酒壶搁在膝上:“程志要的是我的脑袋,不是你们的。”
“到了地头后,我自行把罪扛了,你们把粮交完,各寻去处便是。”
巢冲猛地站起来:“哥哥说甚话?咱们兄弟三人从广南一路打上来,何时分开过?”
奚镝也道:“哥哥说的气话,你我三人兄弟一场,死也该死在一处。”
竺定国点了点头:“既如此,就莫要发牢骚,别管那程志如何,我兄弟三人日子照样得过。”
奚镝叹息道:“可是哥哥,程志手上有枢密院的文书,到了地头,只怕咱们连分辩的机会都没有。”
竺定国沉默了片刻,把酒壶递过去。
巢冲接过来灌了一口,奚镝也凑过来喝了一口。
三个人就这么传着一壶酒,谁也没有再说话。
船队顺流而下,两岸芦苇在风里沙沙响着,桨声一声接一声,沉闷地敲着水面。
竺定国端着酒壶,忽然手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来,四下看了看,心中的不详感越发紧迫。
再看两岸,芦苇一层盖着一层,狭窄的水道中水流打着旋儿,却是个设伏的好地段。
他不由放下酒壶,问奚镝:“此处到哪了?”
奚镝睁开眼,看了看岸边的地势:“好像是桓沟,再往前不远便是大野泽了。”
竺定国猛地站起来:“大野泽?那不是梁山地界?”
巢冲笑道:“兄长勿要担忧,我等来此梁山如何知晓?他李峥饶是天下无敌,也不可能先知先觉吧?”
竺定国训斥道:“你这厮怎么没个长进?”
“那程志若要陷害我等,何须自己动手,在此勾结梁山贼寇,借贼之手除了我们,岂不是更痛快?”
奚镝大惊:“兄长的意思是......”
竺定国看向周围,越发觉得不安全:“船队有多少军士?”
奚镝面色难看:“不过二三百人。”
“加快速度......不!转头,我们绕道别的水路过去!”
话音刚落,两岸芦苇丛中一声梆子响。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水面上冒出无数小船来,每条船上站着三五个精壮汉子,手持弓弩、挠钩、短刀,将竺定国的船队围在当中。
巢冲、奚镝大惊失色,竟真让兄长猜中了,那程志将消息传给黑风贼寇了?
竺定国也是大惊,当即拔刀在手,喝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正前方一条快船破浪而出,船头立着一人,身穿锦绣皮甲,腰挎古锭刀。
背后立着旗帜,上书:“水泊梁山锦帆贼甘渚。”
他侧方又有一船,船上一位汉子手持长刀,背后旗帜写着:“水泊梁山过江蛟甘巡。”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将竺定国的坐船夹在中间。
“锦帆贼......”
竺定国咬牙切齿,锦帆贼的名头很响亮,饶是他在江南为将,也听过甘渚的名号。
之前就听说过,锦帆贼好似也入了梁山,没想到传言真的属实。
正在此时,左侧芦苇荡里又转出两条船来,船头站着一男一女两个水将来。
那女将肤色黝黑,手持大杆刀,背后旗帜书:“水泊梁山沉水蛟郑清。”
另一个将领皮肤白净,手里攥一条链子锤,背后也有旗帜写:“水泊梁山穿浪梭郑舟。”
不是别人,正是郑家姐弟。
四人各带四队水军,将竺定国的几十条粮船团团围住,弓弩上了弦,挠钩搭上了船帮。
四位水军头领,都以审视的目光看向竺定国三人。
心中想着,让哥哥这般在意的好汉,也不知是不是浪得虚名。
竺定国环顾四周,面色铁青。
巢冲和奚镝也已抄起了兵器,背靠背站在竺定国两侧。
甘渚在船头站定,朝竺定国拱了拱手:“竺将军,我家哥哥久仰大名,特命我等在此迎候。”
竺定国问道:“锦帆贼甘渚,你家哥哥可是镇山东李峥?”
甘渚道:“没错。”
竺定国道:“本将与李头领往日无怨,近日无愁,缘何大张旗鼓来拦我?”
甘渚笑道:“哥哥听闻将军落难,特来此请将军上山,统领山中数万水军,做一番大事业。”
“呸!”身后巢冲大怒,“我家兄长再落没,也不至和你等贼寇为伍!”
甘渚眯了眯眼睛,看向竺定国:“竺将军,你兄弟之言,可是你的意思?”
竺定国叹了口气,自知今日无路可退。
再抬起头来,眼神坚定道:“既是我兄弟,自能代表我!”
“好!”甘渚大赞一声,“哥哥嘱托俺要讲礼数,先礼后兵,如今礼遇无用,却该兵戎相见。”
说罢,将古锭刀扛在身上,跳将到竺定国的座船上。
“且与俺大战三百回合,让俺看看你这「倒海郎」,到底有没有翻江倒海的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