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李峥和周庆取得了联系。
却说赵千山那边。
赵千山得了三万兵马,又补充了粮草,当即点起本部人马,往山东方向开拔。
到了梁山泊附近,他下令自军中选拔精锐五千骑为先锋,不打旗帜,不走大路,专挑荒僻小径行军,收敛行踪,一路摸到梁山泊外围。
恰逢这日外围巡逻值守,乃是丁杞、魏横二人,带着百余名哨骑在外围巡查。
此时天色未明,四野昏暗,丁杞忽然望见远处有人影晃动,又隐约有马蹄声,不由心中警觉。
丁杞问魏横道:“近日哥哥可曾说过有兵马调动?”
魏横摇头:“如今各处粮荒,哥哥只令严防死守,未曾下令调动兵马。”
丁杞当即持棍上前,喝道:“来者何人?前方梁山地界,报上名来!”
对面人影明显一滞,然后继续向前涌动。
身旁魏横却觉得不对,远处的人影密密麻麻,哪里是寻常客商?
当即喊道:“兄弟,莫不是官军骑兵?!”
丁杞也不是傻子,巡山无非是遇见客商便抢,遇见官兵便跑。
一听这话,立刻下令哨骑四散,回梁山报信。
赵千山哪里肯放他们走,当即弯弓搭箭,一箭射出。
饶是夜色未散,光亮不多,这一箭仍正中丁杞的坐骑,丁杞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丁杞挣扎着爬起来,只觉浑身上下的骨头如散架一般。
当即朝魏横喊道:“兄弟,快跑,去找哥哥!”
魏横与他多年相依为命,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焉能弃他而逃?
当即调转马头,手持朴刀杀奔而来,欲要将丁杞抢下。
然赵千山岂能如他愿,却是早已拍马杀来。
这魏横也是山上有名的头领,等闲二三十人近不得身的好汉,奈何遇上了‘赛奉先’。
赵千山长槊一扬,只三回合,便用槊杆将魏横扫落马下。
身后骑兵一拥而上,将二人捆了个结实。
副将拱手道:“不若将二贼就地斩首,以震慑山上贼寇!”
赵千山却道:“且将二人好生看押,待捉了李峥,一同押解回京问斩。”
说罢,带着骑兵加紧步伐,直奔集市而去。
奔至梁山脚下集市,远远望见前方人影憧憧,赵千山不由心头一紧。
暗想:这黑风贼消息竟如此灵通?这一路紧赶慢赶,却仍让他们早做了准备。
待靠近了才看清,这群人无刀枪无兵甲,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竟是数千灾民。
不远处的空地上支着十几口大锅,灾民排成长队,戴黑头巾的喽啰正一勺一勺地分发稀粥。
眼见如此情形,莫说赵千山了,便是一众官兵士卒都面面相觑起来。
这一路从河北过来,沿途灾民汹涌,各地官府紧闭城门,严防死守粮库,对城外的饥民视若无睹。
眼前这群贼寇,却是他们见过唯一一处放粥济民之地。
官兵们也都是百姓家的孩子,人心都是肉长的,见到这一幕,说心中没有动容是假的。
赵千山更是不由在心中暗道:父亲,这等兼济天下的世子,难道也不是个合格的皇帝么?
然他从小便被教育要以天下为己任,周柴官家靠不住,他的意志自是没那么轻易动摇。
正想着,粥铺那边的喽啰已经发现了他们。
为首小头目脸色大变,抄起哨棒高喊:“官军来了!快跑!”
灾民们却动都没动。
小头目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他们自己是贼,怕官兵沒錯,可这些百姓则不然,都快饿死了,还怕什么?
眼见赵千山拍马上前,身后五千骑呜呜泱泱,如潮水般涌来。
小头目咬紧牙关,带着几百名喽啰列阵防守,寸步不让。
面对如此威势的骑兵,莫说数百喽啰兵了,便是有数万精锐步兵,也会心中胆寒。
这便是骑兵对步兵天生的压制力。
赵千山见他这般模样,倒露出几分赞许之色,正欲开口问话。
一旁忽然有个老妪拄着木棍走出来:“军爷,莫要为难这些好汉了。”
赵千山横眉道:“甚么好汉?他们是黑风贼寇,尔等不知么?”
老妪道:“老身如何不知?可方圆几百里,只有他们给百姓施粥,对于我等百姓,他们怎么算不得好汉?”
副将喝道:“尔等喝了贼寇的粥,便是通匪!”
老妪道:“通不通匪,我们心里还不清楚吗?今夏北边闹兵,粮食都被收走了,我儿子被抓了丁,儿媳饿死了,我一个老婆子只管活下去。”
“官府没粥施给我则罢,还不许我喝梁山一口稀粥么?”
说罢,老妪用手中破棍敲了敲地面:“你们这些当兵的,莫不是要将我等活活逼死?”
赵千山一时不知如何回复,官兵们也是沉默不语。
人都有两面性,这些官兵也曾做过屠城、劫掠的恶事,当被恶意包围时,人的自我意志何其渺小?
但也不耽误,他们此时见到老妪如泣如诉说出这一番话来,心中不断涌起羞愧之情。
有了老妪开头,又见对面军将无言以对,却是给这群灾民壮了胆子。
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道:
“对啊!尔等剿匪,也不能饿死我们啊!”
“俺是河北来的,刘豹是该死没错,可这梁山之主不曾打杀过百姓,你们来打他作甚?”
“尔等官兵征粮、抓人,害的命又比贼寇少多少?”
“求求你们,快退去吧!”
副将眼见情况失控,厉声呵斥道:“速速退下,再敢上前来,莫怪我等弓箭无情!”
灾民们却越聚越多,怎么都不退,反而跑到喽啰们前面,将一众黑风贼挡在身后。
百姓保护起贼寇来,如此倒反天罡的一幕,让官贼双方都三观尽碎,不可置信。
小头目手足无措地呢喃道:“尔等......尔等......”、
一个老农转头对他道:“小贼爷莫慌,尔等管了我们这些天的饭食,我们不会坐视尔等被官兵所伤!”
小头目闻得此言,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最开始他被安置在此处,还有些牢骚。
都当贼寇了,为何还要给这群穷酸贱民恩惠,他们该是自己狠狠欺负的对象!
而现在,他心中只对寨主哥哥敬若神明。
原来这才是梁山的第一道屏障。
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