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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利县在济水最东头，再往东走三十里便是大海。
县境虽然狭小偏僻，却有一桩好处，便是河道密布，沟汊纵横，济水到了此处分了十几条水路入海。
水路一多，鱼虾便多，芦苇也长得旺盛。
沿河的百姓不只种地，还靠打鱼、割苇、摆渡为生。
只是前些年换了知县，姓周，名叫周焕，是东京城裡某个相公的远房亲戚。
此人到了永利县，头一件事便是加税。
田税加了，人头税加了，连河里的鱼、滩上的苇也要收税。
百姓交不起，他便派人去催，催不来的便拿人。
拿进县衙，先打后罚，罚不出来便下牢。
不到两年时光，永利县的百姓逃了三成，剩下的都是走不脱的，只能一边交税一边骂娘。
这周焕又在县裡养了几十个弓手，数条快船，成日里在河上巡弋。
说是巡查渔禁，实则见谁家渔船不顺眼，便上去敲几个铜板，端的是个标准的大周狗官！
永利县的县城四面土墙，两座城门，一条主街走到底，街尽头便是码头。
码头上整日泊着十来条渔船、几条渡船，偶尔也有跑海的大船靠上来卸些海货。
而在码头一旁，便是当地县衙。
县衙堂上，知县周焕端坐主位。
听完下面都头回报，将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好！捉的好！”
“县中百姓尽服王化，偏偏这一伙刁民生事，本官屡次告诫，他们只当耳旁风，今日总算抓了个正着。”
说罢，眼神阴森地扫了堂中一眼，冷哼道：“都以通海寇罪论处，一个不留！”
堂下几个属官面面相觑，无人接话。
永利县天高皇帝远，周焕来头不小，又是横征暴敛的性子，衙中早已成了他的一言堂，哪个敢多嘴？
全县上下，只有张济那一伙人敢跟他对着干。
张济在本县威望颇重，曾是县中土兵头目，各个渔家、商贾都给他几分面子。
加之张济并不莽撞，从未当面反对过官府政策，只暗地里搞些事情，周焕一直没有把柄。
如今人赃并获，自然要把他往死里弄。
周焕又问：“武都头，贼首张济可曾抓到？”
武都头出列回道：“回县尊，船上未见，应是察觉不对，早早逃了。”
周焕面色一沉，随即又舒展开来：“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来人，去他家中捉来！”
“若是还捉不到，便叫其家眷到官理问！”
此言一出，却是惊了堂下一人。
此人姓余名靖，乃是永利县孔目，祖贯京兆府人氏，极好刀笔，为人聪明仗义，疏财重义，本县人都称他「义孔目」。也会拈枪使棒，舞剑轮刀，智勇足备。
余靖与张济颇有旧交，听闻知县要赶尽杀绝，心中顿时一急。
当即出列道：“县尊，那张济家中只有一个老娘，她老年得子，已是七十有五。”
“依大周律，此等寿星乃是县中祥瑞，不好来堂前问话。”
古代王朝在法制上，素有优待高年的宗旨，大周也不例外。
七十岁以上老人在量刑定罪与刑事处罚上享有较大优免权，年龄越大，优免范围越广。
此外，还有‘权留养亲’制度：即犯罪之人（重罪除外）若父母年迈无人照料，可暂缓执行判决，允许其回家赡养父母，待赡养结束后再行处置。
当然，这是在理想状态下。
法治社会尚能钻空子，更别提封建王朝了，制度的确存在，但实行不实行，全看主官心意。
周焕冷笑一声：“当真是七十有五，此等祥瑞本官怎么未听过？”
“主簿何在？”
主簿出列：“下官在。”
周焕道：“你且好好查查，那老妪今年到底多大？”
主簿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低头道：“怕是余孔目记错了，她生儿子早，今日应该不到六十岁。”
余靖心中有怒，却又发作不得。
这厮当真软骨头，查都未查张口便来，莫不是有过目不忘之能？
周满意点头道：“武都头，你带人去，将那老妪拿来问话！”
下手都头狞笑一声，拱手应是。
余靖心中一惊，七十多岁的人被这般折腾一番，连惊带吓，焉有命在？
奈何他位卑言轻遮拦不住，只得道：“县尊，下官请同去，也好安抚一二，免得路上出了差错。”
周焕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且去！”
余靖应下，和武来带了二十余名衙役，往张济家中去了。
。。。。。。
一路上，余靖骑马走在队伍前头，眉头拧成一团。
余靖心里翻来覆去地过念头：张济这次犯的是通海寇的罪名，无论如何都救不了，若是他逃了还好，若还在家中，这一刀早晚躲不过。
可他那老娘乃是七十多岁的人了，经不起牢狱之灾，倒是能救一救。
年龄做不了文章，周焕已咬死了不到六十，主簿也顺着他说，改公文就是动动笔。
余靖又想了几个由头，都觉得不成。
快到家门口时，他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若让那老娘自己说张济不孝，早已断绝了母子关系呢？
母告子忤逆，律法上便视作断绝，周焕只与张济有仇怨，若能坐实张济不孝，周焕反倒觉得解气，未必肯为一个不相干的老婆子较真。
此计虽是毛躁了些，却也只能赌一把。
余靖当即翻身下马，对武都头道：“武都头，烦请你们在门外等着，我先进去与那老娘说几句话，免得她受惊。”
武都头把脸一沉：“余孔目，县尊命我带人来拿人，你先进去算怎么回事？”
余靖道：“我不过先进去安抚两句，又不放人，你急什么？”
武来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进去说什么？万一那老婆子跑了，我上哪找去？”
余靖道：“一个七十多的老妪，能跑到哪去？”
武来冷笑：“那可难说，余孔目莫要让我为难，县尊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两人在门口争了几句，武来终究不肯让步。
一挥手，径直带着两个衙役便往门里走。
刚一入门，迎面便是一拳袭来！
“你个狗腿差，且吃我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