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广场。
玄鸟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几百面巨大的黑旗连成一片,遮蔽了半个天空。
狂哥单膝砸在九层青石台阶之下。膝盖磕碰青砖,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铅水。三十万在线观众的直播间里,弹幕刷新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
狂哥大口喘息着。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呼吸嗓子眼都发甜。十根手指死死抠进青砖的缝隙里,指甲边缘渗出血丝。
视野边缘,系统面板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警告:玩家心率突破160次/分!】
【警告:血压飙升,已触发生理保护机制临界点!】
直播间里,零星飘过几条颤抖的弹幕。
“兄弟们……我现实里的体征监测仪响了……”
“我也喘不过气了。这NPC的压迫感怎么比之前那个匈奴百夫长还恐怖十倍?”
两千年的历史沉淀,化作实实在在的重力,压在一个习惯了废料游戏的现代灵魂上。
狂哥咬紧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视线艰难地上移。
刚触碰到那道黑金龙袍的衣角,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台阶顶端,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
只有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一个目光能将整座天下吞进去的中年男人。
十二旒冕冠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星火工作室里。
凌天坐在濒临散架的电竞椅上,指尖在全息键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咸阳宫前的风,骤然停了。
“九原郡的军报,朕看过了。”
低沉的嗓音,犹如滚滚雷霆,贴着青石广场的地面碾压过来。三十万观众的耳膜同时嗡嗡作响。
“匈奴退了。”
狂哥浑身一哆嗦。冷汗顺着额角砸在青砖上,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是……退了。”嗓音沙哑。“死了很多人。”
黑金龙袍的衣摆微微晃动。始皇帝迈开步子,顺着九层台阶缓缓走下。
牛皮底的朝靴踩在石板上。“哒。”“哒。”“哒。”每一步都像踩在狂哥的心尖上。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低垂。目光在狂哥腰间那块沾着血污的“娘”字木牌上,停留了半秒。
眼底闪过一丝隐蔽的波澜。步伐没有停顿。中年男人径直走向广场边缘。
那里摆放着一座长宽超过十丈的巨大沙盘。沙盘边缘用整块的金丝楠木雕刻而成,里面用细沙和陶土堆砌出山川河流的轮廓。
狂哥撑着地面,艰难地转过身。直播间的镜头死死锁定着那道背影。
弹幕里,习惯了“霸总娇妻”的异界玩家们还在疯狂猜测。
“这NPC气场太绝了!接下来肯定要下令屠城了吧?”
“暴君嘛,绝对要发表那种嗜血好战的变态演讲了!企鹅互娱那边的反派都是这么演的!”
始皇帝停在沙盘边缘。粗糙的手掌抚过那些代表着山川河流的纵横沟壑。
“世人皆言朕残暴,灭六国,杀人如麻。”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但你可知,若不一统,这天下要流多少血?”
狂哥愣住了。三十万观众也愣住了。
星火工作室里,凌天脸上带着笑,眼底一片冰冷。左手推杆猛地推到底。
“给这群恋爱脑,上点强度。”
系统算力瞬间狂飙。主控脑机的散热风扇发出凄厉的嘶吼。暗金色的光芒顺着数据线灌入服务器。
始皇帝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
十丈沙盘之上,暗金色的光影疯狂交织。一幅幅惨烈的画面,犹如实质般砸进所有人的视网膜。
赵国边境。一名齐国商人因为看不懂赵国的通关文书,被守城甲士当成细作。明晃晃的环首刀斩下,一刀剁下了脑袋。鲜血喷出三尺高,染红了散落一地的竹简。
魏国灾区。楚国运来的救命粮草,因为一丈宽的车轴与七尺宽的魏国车辙完全不匹配,死死卡在泥沼里。押车的车夫急得嚎啕大哭,远处是成片成片饿殍遍野的平民。草根树皮都被啃得精光,瘦骨嶙峋的母亲抱着早已僵硬的婴儿,眼神空洞地望着运粮车的方向。
韩国集市。农夫拿着燕国的刀币,却买不到半升粟米。不同国家的度量衡互相排斥,一家老小活活饿死在米粮店门前。干瘪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几只野狗在尸堆里疯狂撕咬。
刀兵不休,百年战乱。人命比草芥还要低贱。
狂哥死死盯着那些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脑海中突然闪过不久前在咸阳街头看到的场景。
卖粟米的商贩,卖布匹的老头,酒肆里的掌柜。所有人手里,都捏着一模一样的铜制砝码。连量酒的竹筒,刻度都出奇的一致。
那股强行捏合一切的统一感,此刻化作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他的天灵盖。
他第一次意识到,浪漫不只是长城之下的慷慨赴死。
还有这种强行终结乱世、建立绝对秩序的恐怖伟力。
始皇帝一掌拍在沙盘边缘。
坚硬的楠木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木屑横飞。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中年男人的声音猛地拔高,犹如龙吟九霄。震得广场边缘的青铜大鼎嗡嗡作响。
“朕要让这天下人,用同一把尺子量布,用同一种文字写家书!”
“从此,天下一家!”
直播间三十万人,集体陷入了死寂。
伴随着这句震耳欲聋的台词,咸阳城外突然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
“轰!”“轰!”“轰!”
无数赤着上身的工匠,挥舞着铁锤,将一块块青石板砸进泥土,向着九州四海铺开笔直的驰道。
无数穿着长袍的书吏,握着狼毫,在竹简上刻下统一的小篆,将文明的种子撒向每一个角落。
庞大国家机器运转的轰鸣,化作实质的声浪,直接贯穿了虚拟的屏幕。
异界玩家那被“恋爱修罗场”和“工业糖精”荼毒了二十年的大脑,第一次承受了名为“文明底蕴”的核击。
十三区某个豪华公寓里。曾给《精灵王女》砸过十万新币的“夜店小王子”,此刻死死盯着屏幕,手里端着的红酒杯滑落在地,昂贵的酒液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手臂上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弹幕区足足停滞了十秒钟。屏幕干干净净,仿佛断网了一般。
第十一秒。
满屏的白色字体,犹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整个直播间的服务器带宽。
“大风!大风!”
“卧槽!卧槽!这特么才叫格局!这特么才叫帝王!”
“天下一家!老子一个大男人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谁再敢说始皇帝是暴君,老子顺着网线去剁了他!”
“这才是男人的浪漫!什么狗屁娇软小甜心,给老子死一边去!”
一面倒的狂热。灵魂层面的彻底战栗与臣服。
始皇帝缓缓转过身。
目光重新落回狂哥身上。原本霸道无匹的气场,突然收敛了一分。
粗糙的手指抬起,指了指狂哥的腰间。
“你腰上那块木牌,刻着字。”
眼眸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是谁的?”
狂哥浑身一震。
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指尖触碰到那块粗糙的桑木。
伤兵甲被九匹战马活活踩成肉泥的画面,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再次撞进脑海。那双死死抱着马腿不松开的手臂,那双浑浊却明亮的眼睛。
长城关隘内,老妇人摩挲着“儿”字木牌的枯槁手指,老妇人那带着骄傲的笑声,与眼前这块“娘”字木牌在视网膜上疯狂重叠。
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液体在眼底打转。
狂哥解下木牌,双手捧起。
指节泛起惨白。
“回陛下……”
嗓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字音。
“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兵。”
始皇帝凝视着那块沾满血污的“娘”字木牌。
广场上的风停了。
沉默良久。
中年男人猛地拂过宽大的漆黑袖袍,声音响彻整座咸阳宫。
“传朕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