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广场上,连风都停了。
几百面玄鸟黑旗垂在半空,一动不动。
始皇帝从狂哥手里接过那块“娘”字木牌。
粗糙的桑木边缘带着倒刺。两寸长的木刺直接扎进帝王宽厚的掌心。
没有躲闪。五根手指缓缓收拢,将那块沾着黑褐色血污的木牌攥紧。
三十万人的直播间里,弹幕刷新率降到了个位数。
狂哥跪在青砖上,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他是个断了腿的溃兵。”
“为了护住三十个平民撤进长城,他一个人留在了后面。”
狂哥闭上眼睛。视网膜上再次爆开那团刺目的血色。
断腿处的白骨茬子戳破了皮肉,在黄沙里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印。
“匈奴的游骑冲过来。他抱着马腿不撒手。”
“九匹战马。生生踩过去。”
狂哥的胸膛剧烈起伏。
马蹄铁踩碎头骨的闷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只在肉泥里,抠出了这块牌子。”
直播间的屏幕上,几条白色弹幕孤零零地飘过。
“别说了……”
“求求你别说了,我现实里已经哭得喘不上气了。”
“九匹战马踩过去……他还断了腿啊……”
“他连名字都没留下……”
始皇帝转过身。
玄黑色的龙袍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沉闷的弧度。
牛皮朝靴踩着青砖,一步步走向广场边缘。
那里矗立着一块十丈高的青石碑。
通体平整,没有雕刻任何花纹,连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名字?”
低沉的嗓音砸在青石板上。
始皇帝停在石碑前。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天子剑。
“锵!”
三尺长剑出鞘。暗金色的剑身倒映着咸阳宫的灯火。
剑柄上的玄鸟图腾在火光中闪烁。
“只要为大秦流过血,大秦就认他。”
手腕反转。剑锋狠狠劈向坚硬的青石碑。
“砰!”
火星四溅。
崩飞的石屑擦过黑金龙袍,在半空中划出几道凌厉的白痕。
十丈高的青石碑正中央,被生生剜出一个三寸见方的凹槽。
始皇帝没有刻字。
左手抬起,将那块粗糙的桑木牌,重重按进了凹槽里。
严丝合缝。
三十万人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块石碑上。
巍峨宏大的咸阳宫作为背景,十丈高的青石碑直插云霄。而在最中心的位置,嵌着一块微不足道、带着血污的木牌。
三十万异界玩家的心脏,被这幅画面狠狠击中。
微小的草根。庞大的帝国。
血脉相连。
始皇帝还剑入鞘。金属摩擦声清脆刺耳。
“大秦的基业,不是朕一个人打下来的。”
帝王的声音穿透了咸阳城的夜空。
“是这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骨头,垫起来的!”
狂哥后槽牙咬得死紧。
双膝跪地,上半身猛地砸向地面。
“砰!”
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眼泪终于决堤,顺着鼻梁砸进砖缝里。
直播间彻底被泪水表情淹没。
【叮!】
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狂哥脑海深处炸响。
【隐藏任务:替他看看咸阳(二阶段)已触发。】
狂哥撑着地面站起来。
膝盖上的麻木感顺着大腿根窜上来。他踉跄着退下九层青石台阶。
退出咸阳宫。
夜色已经深了。宽达五十步的驰道上,行人渐渐稀少。
两侧的花灯依旧明亮。红的兔子灯,黄的莲花灯,把青砖地面照得透亮。
打更的更夫敲响了铜锣。卖糖葫芦的商贩扛着草把子往家走。
酒肆里飘出醇厚的酒香。几个喝醉的秦军士卒勾肩搭背地唱着秦风。
狂哥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腰间空荡荡的。那块木牌留在了广场的石碑上。
但视网膜边缘,却飘起了一点淡淡的流光。
暗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气中上下浮动。
系统生成的精神投影在夜色中闪烁。
光点慢悠悠地往前飘。狂哥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穿过繁华的主街。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
青石板路变得坑洼不平。街角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光点在一个卖汤饼的小摊前停下,消散在空气中。
狂哥停住脚步。
一口半米宽的铁锅架在黄泥炉子上。炉壁上满是黑漆漆的油垢和裂纹。
锅里的奶白色浓汤翻滚着,咕噜咕噜往外冒着热气。
麦香混着羊肉的膻味,直往鼻腔里钻。
铁锅后面,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满头白发被一根粗布木簪挽在脑后。粗糙的手指正捏着面团,一点点往锅里揪。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背上的筋管像老树根一样凸起。
狂哥猛地僵住。
脚底板像是被钉子死死钉在了青砖上。
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建模。那个佝偻的背影。那张布满沟壑的侧脸。
和长城关隘内,那个苦等儿子的老妇人,一模一样!
两千公里外的长城风沙,和咸阳城偏僻街角的热气,在这一刻轰然相撞。
狂哥浑身发抖。
牙齿咬住下嘴唇,咬出了血腥味。
迈开僵硬的腿,一步步挪过去。
在摊子前那条油腻的长条凳上坐下。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老妇人听到动静,转过身。
浑浊的眼睛在热气后面对上狂哥的视线。
眼角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
“客官,来碗汤饼?”
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慈祥。
狂哥喉结滚了两下,发不出声音,只能重重地点头。
老妇人手脚麻利地盛满一海碗汤饼。撒上一小撮葱花。
粗糙的手端着粗瓷碗,放在狂哥面前。碗底磕碰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老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有走开。
就这么站在桌边,笑着看向狂哥。
“小伙子,多吃点。”
目光落在狂哥宽厚的肩膀上,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手背上褐色的老年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你这身形,长得真像我儿子。”
狂哥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筷子。指关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老妇人浑然不觉,继续念叨着。
“他说过,等打完仗,要带我来咸阳看灯……”
“咸阳的灯,真好看啊。”
直播间里,三十万人集体破防。
“别刀了……我求求你别刀了……”
“凌天你个活阎王!老子给你跪下行不行!”
“她儿子已经被马踩碎了啊!”
“那块‘儿’字木牌还在她怀里揣着啊!”
狂哥低下头。
夹起一大筷子滚烫的汤饼,直接塞进嘴里。
刚出锅的面食,烫得舌头发麻。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滴答。”
豆大的泪珠砸进奶白色的面汤里,荡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狂哥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连嚼都不嚼,顺着滚烫的汤汁死命往下咽。
食道被烫得生疼,胸腔里那股酸楚却怎么也压不住。
额头上渗出密集的汗珠。脖颈被热气蒸得通红。
他抬起头,强行扯动僵硬的面部肌肉。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娘……”
嘴里塞满了食物,声音含糊不清。
“这汤饼,真好吃。”
狂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您儿子……看到咸阳的灯了。”
“很亮。”
老妇人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是吧?我就知道,他肯定能看到。”
星火工作室。
逼仄的空间里,主控脑机的散热风扇发出凄厉的嘶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王胖子在一旁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忘了。
凌天靠在磨损严重的电竞椅上。
视网膜深处,暗金色的系统面板疯狂闪烁。
代表着敬畏与感动的情绪值,正以一种骇人的速度暴涨。
如同海啸般冲刷着服务器的承载极限。
【987500/1000000】
【998900/1000000】
凌天右手食指悬停在全息键盘上方。
脸上带着笑,眼底一片冰冷。
“砰!”
食指重重砸下回车键。
【1000000/1000000】
红色的进度条瞬间拉满。刺目的暗金色光芒彻底吞没了整个屏幕。
就在情绪值突破一百万大关的瞬间。
整个咸阳城的地皮,猛地一震。
“咚!”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在夜空中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鼓声连成一片,撕裂了所有的温情与悲伤。
十万黑甲秦军,在咸阳宫外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