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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最高处，青石露台悬在云端。
长风浩荡，夹杂着冰冷的湿气，刮过狂哥的脸颊。
他站在始皇帝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连大气都不敢喘。
双腿的肌肉绷得死紧，小腿肚不受控制地发抖。
视网膜边缘，暗金色的系统提示框炸开刺目的红光。
【全服强制广播已开启。】
【当前场景已锁定，所有在线玩家视角强制同步。】
星网上。
第十三区贫民窟的地下室里，阿泽正握着生锈的青铜戈在长城脚下巡逻。
豪华公寓内，“夜店小王子”正带着几个新招募的流民修补烽火台的城墙。
两百多万个分布在不同区域、做着不同苦力的玩家，眼前的画面在同一毫秒内被强行切断。
两百多万双眼睛，被迫借用狂哥的视角，站到了这座帝国最高的心脏上。
真实的失重感和高空寒风，让无数人在现实的体感舱里打了个寒颤。
始皇帝没有回头。
宽大的玄鸟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暗金色的丝线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那只握过天子剑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视线尽头的连绵群山。
“你从九原郡来。”
话音顺着狂风，砸进每一个玩家的耳膜里。
“你可知，百年前，那里是赵国的地界？”
狂哥愣住了。
赵国？
异界的大夏联邦人根本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
在他们的认知里，历史只是一个模糊的断层。
但就在始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
狂哥的视网膜深处，炸开一段猩红色的记忆碎片。
一片被鲜血泡软的黄土高原。
四十万具穿着不同样式铠甲的残破尸骨，层层叠叠地堆砌成一座直插云霄的京观。
断裂的戈矛插在骨头缝里，折断的战车轮毂卡在血肉泥泞中。
浓烈的尸臭味和血腥味灌进鼻腔。
系统的机械音在脑海深处冰冷地播报。
【赵国：大秦死敌。百年交战，双方阵亡人数超百万。长平一役，坑杀四十万。】
狂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两百多万在线玩家同时感受到了血腥气。
始皇帝转过身。
暗金色的龙袍下摆扫过粗糙的青砖。
那双深邃得如同深渊的眼睛，刺了过来。
不仅是看着狂哥。
更是穿透了虚无的数据网络，盯住了屏幕前两百多万个异界灵魂。
“世人骂朕贪得无厌，吞并六国。”
始皇帝往前迈出半步。
极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狂哥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后背被冷汗浸透。
“但你告诉朕。”
“若不并天下。”
“赵人、燕人、楚人，还要为了一条河、一座山，互砍多少年的脑袋？”
这句话问出口。
狂风突然停了。
系统的所有背景音效在这一刻被强行切断。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连远处的马嘶声都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四周死寂。
死寂的五秒钟。
这句话的重量，像一块千斤重的生铁，砸在两百多万玩家的天灵盖上。
耳膜里嗡嗡作响。
狂哥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直播间里，两百多万在线观众，全部僵在原地。
在异界人的游戏认知里。
征服，就是为了抢夺资源。
《星际甜心》里的帝国打仗，是为了抢夺稀有矿石和精灵女奴。
暴雪财团的末日游戏里，杀戮是为了抢夺最后一块干净的面包。
赢了的人吃肉，输了的人变成肥料。
这是资本喂给他们两千年的丛林法则。
但现在。
那个站在权力巅峰的帝王，指着脚下的万里江山，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为了止战。
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为了争夺一条河的饮水权，把对方的村庄屠杀干净。
为了让四十万具白骨的惨剧，永远成为历史。
始皇帝猛地挥动宽大的袖袍。
暗金色的布料在空气中抽出“啪”的一声爆响。
“明明长着一样的脸！”
“写着一样的字！”
“凭什么要互相杀戮？！”
始皇帝厉声怒喝，额角的青筋凸起。
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发颤。
“朕灭六国，就是要告诉这天下人——”
“你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当量极大的情绪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深处直接引爆。
狂哥头皮发麻，一股电流顺着尾椎骨窜上头顶。
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直播间原本因为死寂而停滞的弹幕区。
卡顿了整整三秒。
紧接着。
密密麻麻的白色字体，像雪崩一样覆盖了整个全息屏幕。
“一家人！”
“卧槽……一家人！”
“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才是征服！这才是王道！”
“企鹅互娱那帮写剧本的废物来看看！什么叫格局！这才叫格局！”
“老子为了抢个怪能把路人骂出屎，秦始皇为了不让人打架，把六国全平了！”
“这才是爷们该玩的游戏！去他妈的精灵女奴！”
弹幕刷新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始皇帝骂完那句话后，胸膛起伏。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他重新转过身，看向远方连绵的黑色群山。
大秦的黑水龙旗在风中翻滚。
“朕知道，朕看不到天下真正归心的那一天。”
声音重新变得平静。
透着一股释然。
“朕只能把路铺平。”
“后面的路，要你们自己走。”
狂哥眼眶一酸。
双膝一软。
“砰”的一声，砸在粗糙的青石板上。
膝盖骨传来钻心的剧痛，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双手交叠，额头贴住冰冷的手背。
一个标准到极点的大秦军礼。
过去三年里，他在废料游戏里给无数个穿着暴露的NPC下跪求过药。
但这一次。
他跪得心甘情愿。
视线尽头。
始皇帝挺拔的背影，在风中开始变得虚幻。
暗金色的数据流从龙袍的边缘剥落，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脑海深处。
冰冷的机械音准时响起。
【大秦副本主线剧情已完结。】
【即将进入终极结算场景。】
狂哥保持着跪伏的姿势，紧紧闭着眼睛。
以为这就结束了。
以为系统会像常规游戏一样，弹出一个金光闪闪的评分面板，然后把他踢回登录界面。
周围的温度突然变了。
高台上的凛冽狂风消失不见。
劣质油脂的焦味和浓烈的汗臭味混在热浪里，直扑面门。
狂哥睁开眼。
周围的场景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没有结算面板。
没有退出按钮。
这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巨大殿堂。
高耸的穹顶上绘着玄鸟图腾，八根粗壮的青铜柱撑起整个大殿。
狂哥跪在冰冷的青砖上，抬起头。
咸阳宫大殿内，没有穿着朝服的文武百官。
没有手持长戈的黑甲锐士。
入眼所及。
只有无数衣衫褴褛的平民。
断了腿的老农、瞎了眼的妇人、抱着带血麻衣的寡妇、还没长高的稚童。
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大殿。
始皇帝端坐在最高处的王座上。
手中拿着一份长长的阵亡将士抚恤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