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
第十三区的酸雨总是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铁锈味。
凌天推开星火工作室那扇满是划痕的铁门。
冷风夹着雨丝,顺着领口倒灌进去。
此行的目的地,是三街区外的地下黑市。
那台濒临报废的二手服务器,急需一批军工级的冷却液来压制即将暴走的温度。
踩着坑洼不平的积水,顺着昏暗的街道往前走。
头顶上方,企鹅互娱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正在循环播放着《星际甜心》的最新诱惑语音。
粉色的光晕打在满是污泥的水洼里,折射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糜烂感。
街角的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发出电流过载的滋滋声。
一个穿着破旧防水服的外卖员,正跨上一辆老式悬浮摩托。
防水服的下摆已经被酸雨腐蚀得破破烂烂。
引擎发出粗重的喘息,排气管喷出一股浑浊的黑烟。
凌天的视线微微下移。
那辆摩托的侧壳上,原本喷涂着“午夜魅魔”的艳俗广告。
此刻,那片雪白的虚拟肌肤,被粗糙的黑色自喷漆强行盖住。
黑漆涂得很厚,显然是刚喷上去不久,顺着边缘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洼里。
在那片粗糙的黑色底漆上,有人用锋利的改锥,歪歪扭扭地凿出了四个大字。
大秦风起。
字迹深浅不一,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路灯再次闪烁了一下。
外卖员抓起满是划痕的头盔,重重地扣在脑袋上。
头盔顶端,死死绑着一道撕裂的红色布条。
布条在酸雨和狂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暗火。
像极了长城防线上,那面被狂风撕扯的黑底红字战旗。
凌天脚步微顿。
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抹刺眼的红。
目光在那道红布条上停留了两秒。
直接擦肩而过。
悬浮摩托发出一声咆哮,轰鸣着扎进漫天雨幕,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尾灯残影。
穿过两条狭窄的暗巷。
路过一个正在施工的地下机甲维修厂。
刺鼻的机油味混合着臭水沟的发酵气味,直往鼻腔里钻。
几台报废的重型工业机甲像钢铁尸体一样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里。
几个浑身沾满黑色油污的底层修理工,正蹲在废弃的履带旁。
手里捏着最廉价的工业营养膏,机械地往嘴里塞。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开着劣质的全息投影,对着那些擦边女主播疯狂吹口哨。
但今天没有。
没有人在看那些靡靡之音。
也没有人在讨论哪个财团的女团又出了新皮肤。
地下室里的气氛,出奇的沉默。
只有营养膏包装袋被挤压的沙沙声。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拧开生锈的军用水壶,猛灌了一口劣质烧酒。
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抬手摘下那顶满是油腻和划痕的黄色安全帽,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借着地下室惨白的冷光灯。
凌天清晰地看到。
那顶安全帽的内侧,原本印着生产批号的塑料凸起处。
被人用锋利的金属割刀,深深地划出了四个字。
岂曰无衣。
字迹深可见底,边缘还翻卷着粗糙的塑料毛刺。
每一笔都用了极大的腕力,一刀一刀刻成了骨子里的烙印。
凌天停下脚步。
整个人完全隐没在街道的阴影中。
冷眼看着这群咀嚼着营养膏的底层劳工。
脑海中闪过星网论坛上那些高级工程师逆向推演小篆的帖子。
那些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在研究字形。
而这些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底层工人,却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这四个字刻在了护命的头盔上。
这就是华夏文明的穿透力。
种子已经种下。
大秦的悲壮,像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开了这群人被麻痹了两千年的神经。
唤醒了他们骨子里的韧性。
但这还不够。
后槽牙微微咬紧。
韧性,只能让他们在资本的压迫下咬着牙苦熬。
能让他们在面对不公时站直了挨打,不再卑躬屈膝。
却无法让他们举起反抗的刀。
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幽蓝色的光芒在阴影中亮起,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发件人:苏清寒。
一份最高级别的加密简报,直接弹射到半空中。
凌天点开附件。
一张高分辨率的俯拍照片,瞬间占据了全部视线。
地点标注:联邦第七区,重工业废弃填埋场。
照片里,几百个穿着破烂夹克的无业青年,正像工蚁一样,在泥泞的废墟中疯狂搬运着成吨的工业废料。
生锈的承重钢筋、报废的机甲外壳、甚至拆解下来的反应炉残骸。
这些原本只能送进熔炉的垃圾。
被他们硬生生堆砌成了一座高达三十米的庞然大物。
1:1复刻的大秦烽火台。
粗犷,丑陋,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但那巨大的钢铁结构拔地而起,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照片边缘,几辆喷涂着治安署标志的重型装甲车已经完成了合围。
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举着高压电击枪。
但那些青年没有退缩。
他们手挽着手,在泥泞中站成了一排,死死挡在那座丑陋的烽火台前。
没有武器,只有一双双布满血丝、透着狼性的眼睛。
简报下方,只有苏清寒的一句冷冰冰的批注。
“治安署的防暴大队已经介入。”
“这群底层渣滓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建这堆垃圾。”
“凌天,你的游戏,正在让这个世界的底层彻底失控。”
凌天关掉通讯器。
幽蓝色的光幕瞬间熄灭,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雨水中。
抬起头。
视线越过第十三区那些密密麻麻的霓虹灯牌。
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酸雨。
整个联邦的底层,就像一座压抑了千年的活火山。
从虚拟走向现实的物理实体化。
这群精神荒芜的异界人,正在发疯一样地寻找属于自己的精神图腾。
哪怕是用垃圾,也要拼凑出他们心中的那座长城。
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机油味的冰冷空气。
肺腑之间,像是有火在烧。
转身。
大步朝着星火工作室的方向走去。
黑市的冷却液不需要买了。
因为接下来的战争,不需要降温,需要的是彻底的燃烧。
一脚踹开工作室那扇摇摇欲坠的复合板大门。
屋里灯火通明。
王胖子正死死抱着那台老旧的主控脑机,整个人快要贴在屏幕上了。
对着屏幕上那一长串零傻笑。
哈喇子都快滴到键盘上了。
“凌哥!狂哥那边真把钱打过来了!两百万!一分不少!”
胖子激动得满脸肥肉直哆嗦,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这可是纯现金流!咱们不用去黑市卖腰子了!”
凌天走过去。
“啪。”
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电子采购清单,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钱到位了。”
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马上联系黑市。”
“把能租到的最高级算力节点,全给我拿下。”
胖子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目光下移,扫了一眼清单上的恐怖需求量。
两百斤的肉山猛地哆嗦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
“全拿下?”
胖子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清单上的参数,声音发飘。
“T3级量子并发阵列?神经元级物理反馈通道?”
“凌哥,这都是军方用来推演星际战争的设备!”
“这可是两百万的现金流!全砸进算力池里,连明天的外卖钱都不留了?”
“复赛还没开始,我们用得着这么拼命吗?”
凌天没有回答。
径直走到主控脑机前。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两下。
全息屏幕瞬间切换。
《浪漫大赏》复赛前三十名的名单,带着刺眼的金色边框,悬浮在半空中。
《星际甜心》、《霸总娇妻》、《兽耳娘的报恩》。
排在最前面的,全都是企鹅互娱和暴雪财团的S级项目。
凌天盯着那些光鲜亮丽的对手。
眼神冰冷。
抬起手。
指尖直直地点在屏幕最顶端的名字上。
“大秦已经教了他们怎么站着死。”
声音砸在地板上,透着极致的张狂。
“现在,我要教他们,怎么把高高在上的神,拉下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