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碾碎枯骨的声音,在死寂的沙海中格外刺耳。
残阳如血,将大漠的地平线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六百二十名汉军骑兵,正以一种压抑的沉默姿态,向着沙漠腹地挺进。
没有人在队伍频道里闲聊,也没有人抱怨大腿内侧被磨烂的剧痛。
第二轮内测开启后,这支队伍已经连续急行军了四个小时。
风沙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汗水混着沙尘流进眼睛里,刺得人生理性的泪水直流,但所有人都在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地挺直了脊背。
因为在队伍的最前方,那个披着赤色战袍的少年将军,连一次头都没有回过。
夜幕降临。
气温骤降至零度以下。
汉军在一处背风的沙丘下安营扎寨。
篝火被点燃,干瘪的骆驼刺在火堆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勉强驱散了一丝刺骨的寒意。
张狂靠在一个马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体力条已经见底,90%的痛觉同步率依然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抗议。
右手手腕的错位感虽然被系统微调过,但每一次握刀,依然伴随着钻心的刺痛。
“什、什长……”
身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张狂转过头。
那个被系统强行绑定给他的NPC袍泽——赵四,正做贼一样蹲在阴影里。
满脸雀斑的少年紧张得四下张望,见没人注意这边,便小心翼翼地解开自己的马鞍袋。
他从里面掏出一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饼。
这饼子混着沙子和麦麸,粗糙得能划破嗓子眼,但却是大漠里唯一的救命口粮。
赵四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趁着张狂不注意,猫着腰凑过来,偷偷把那块干粮塞进了张狂的马鞍袋里。
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你特么干什么?”
张狂一把攥住了赵四的手腕。
力道之大,直接捏得少年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哟!”
赵四吓得一屁股坐在沙地上,结结巴巴地开口:“什、什长……我没干什么……”
张狂冷着脸,一把将那个硬邦邦的干粮饼从自己的袋子里掏了出来,直接砸在赵四的胸口上。
“老子瞎了吗?你把口粮塞给我,明天冲锋的时候你特么吃沙子?”
赵四紧紧抱着那个干粮饼,低着头,不敢看张狂的眼睛。
“什长你明天……你明天冲在最前面。”
少年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音,“老兵们都说,冲在最前面的人,得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砍匈奴人的脑袋。”
“我……我骑术好,我躲在后面,饿一顿死不了。”
张狂愣住了。
手里握着的那把卷刃的环首刀,突然变得有千斤重。
他看着眼前这个连杀人都没杀过、甚至还在发抖的NPC少年。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为了护住他,被战马踩成肉泥的老兵。
这特么是个游戏啊。
这只是一串数据啊。
张狂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铁锈的血腥味。
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赵四的后脑勺上。
“啪!”
声音很响,但力道却出奇的轻。
“给老子塞回去!”
张狂粗暴地夺过干粮,硬生生塞进赵四的怀里,嘴里骂骂咧咧。
“你小子要是明天饿得连刀都拿不稳,拖了老子的后腿,不用匈奴人动手,老子第一个劈了你!”
赵四捂着后脑勺,呆呆地看着张狂。
随后,那张满是雀斑的脸上,扯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哎!听什长的!我肯定不拖后腿!”
张狂转过头,不再看他。
只是在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这个在直播间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眼眶已经彻底红透了。
同样的一幕,在整个营地的各个角落上演。
玩家们和自己绑定的NPC袍泽,在决战前夜,分享着最后一口水,擦拭着卷刃的刀锋。
没有人在乎那-30%的属性惩罚。
他们只知道,明天,绝对不能让身边的兄弟死在自己前面。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虚空中。
两百九十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营地里。
他们是第一轮阵亡的玩家。
他们没有实体,没有痛觉,甚至无法发出声音。
夜雨站在张狂的身边。
他看着张狂泛红的眼眶,看着那个叫赵四的NPC少年。
他伸出半透明的手,想要拍一拍张狂的肩膀,但手掌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张狂的身体。
夜雨收回手,默默地站在原地。
其他两百九十个英魂,也像他一样,站在各自曾经的袍泽身边。
他们看着活下来的人替自己磨刀。
看着活下来的人替自己整理马鞍。
看着活下来的人,准备替自己完成那场未竟的冲锋。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悲壮,在虚空中无声地蔓延。
外界,大夏联邦最大的直播平台上。
张狂的直播间里,三百万观众死死盯着屏幕。
没有满屏乱飞的礼物特效,也没有以往那种喧闹的弹幕。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团跳动的篝火,看着张狂和赵四,看着那些在决战前夜默默擦拭刀锋的汉军士兵。
突然,一条弹幕打破了死寂。
那是一句这个世界从未出现过的古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就像是一颗火星落入了干柴堆。
下一秒,整个直播间的屏幕,被这八个字彻底淹没。
三百万观众,三百万人同时打出了这句诗。
密密麻麻的弹幕,像是一道无可阻挡的洪流,击穿了资本用奶头乐构筑的虚假繁荣,直抵这个民族灵魂最深处的共鸣。
没有人在乎这款游戏到底有多难。
没有人在乎这100%的痛觉有多变态。
他们只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浪漫。
黎明。
大漠的尽头,亮起了一抹惨白的晨光。
“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瞬间震碎了营地里的死寂。
所有人在一秒钟内翻身上马。
没有喧哗,没有混乱。
只有兵器出鞘的摩擦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沙丘之巅。
霍去病策马而立。
赤色的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的丈二长枪,缓缓抬起,枪尖直指地平线的尽头。
那里,成千上万顶匈奴王庭的穹庐,正在晨光中闪烁着森冷的轮廓。
霍去病没有回头。
鹰隼般的眸子里,透出一种睥睨天下的极致张狂。
“今日不封狼居胥。”
“本将就死在这儿。”
话音未落。
系统面板在所有玩家——包括那两百九十一名英魂旁观者的视野中,同时炸开了一道刺目的金色光幕。
【千人冲锋·激活中……】
【3……】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