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狂的第一反应,是骂娘。
刚从一片能把人马全吞下去的流沙里爬出来,四百步外的伏击正面又在颤。沙面起伏极轻,混在马蹄震动里几乎分辨不出。可他刚才踩着刀背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脚底每一寸烂肉都记住了那种触感。
那片地,也是空的。
“将军……”
赵四半跪在张狂身边,嗓子哑得像被沙子磨过,独臂还死死攥着环首刀,刀柄上全是血,“那边不能去。”
霍去病已经翻身踏上硬地。
赤色汗血宝马陷在身后流沙里,只剩半截脖颈露在外面。那匹神骏的战马没有再挣,鼻腔里喷出的热气被风吹散,眼睛始终追着自己的主人。
霍去病没有回头。
他脚下全是血,靴底被刀背划开,暗银甲片也被沙磨得失了光。可他站在那里,背影稳得让所有汉军下意识噤声。
“单于会走那条路。”
张狂一愣。
下一秒,远处匈奴骑阵中央,巨大的王旗从烟尘中露了出来。
黑色狼头旗面被风撑开,旗杆周围簇拥着最精锐的护卫骑兵。那些人没有像左右两翼一样急着包抄,而是沿着一条微微隆起的沙路直线推进,速度快得惊人。
祭天路。
内测里,斥候没来得及说完的那条路。
张狂忽然明白了什么,后背汗毛一根根立起。
霍去病从进入这张地图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单纯地找匈奴。
他在找路。
找一条匈奴王一定会走的路,也找一条足够要命的路。
第一区主会场的观众席上,刚刚因汉军脱离流沙而爆出的欢呼声,又被眼前的局势压了下去。
四千汉军弃了马。
幸存士卒脚底带血,体力槽在红线边缘闪烁。阵列里没有一匹完整战马,长矛少了一半,环首刀缺口密密麻麻。
而对面,五万匈奴骑兵仍在马背上。
弹幕重新焦躁起来。
“没马了啊!这怎么打骑兵?”
“刚才那波已经是奇迹了,后面怎么办?”
“步兵冲骑兵?这是送头吧!”
“单于来了!那面旗是不是王旗?”
“我现在才发现,霍去病一直在等中路?”
张狂也听见了王旗周围的号角。
低沉,厚重,带着草原王权的威压。
匈奴单于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兽皮,腰间弯刀镶着金。他的脸被风沙切得粗糙,眼睛深陷,目光越过流沙边缘那些狼狈的汉军,没有避让,也没有惊慌。
单于眼里没有怕。
他看见汉军弃马,看见少年将军站在步卒最前方,看见那片刚刚吞掉汉军战马的流沙,却仍然抬起了右手。
王旗向前。
护卫骑队随之加速。
因为那条祭天路,是他们的路。
祖辈走过,王走过,单于每一次祭天都要从这里穿过。周围流沙是天然屏障,外人不敢靠近,只有他们知道哪条沙脊能承重。
他们相信这条路。
霍去病等的就是这份相信。
“楔形。”
少年将军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枪,枪身上的血已经半干,暗红色一层裹着一层。
伍长咬牙嘶吼:“楔形阵!”
残余汉军开始移动。
没有马,阵列转得更慢。前排士卒把长矛压低,后排以刀盾补位。张狂被挤在第一排偏左的位置,视野只剩前方三米。
能听见赵四在旁边喘。
能听见自己虎口湿滑,刀柄几次险些从掌心滑出去。
也能听见匈奴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震动沿着脚底伤口一路往上撞。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单于护卫骑队没有减速。
那条沙脊看上去仍然坚硬,马蹄踏上去,溅起浅浅黄尘。前队骑兵高举弯刀,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吼声。
五十步。
霍去病忽然举枪。
“停。”
汉军楔形阵停在流沙边缘三十步外。
全网都懵了。
“停?为什么停?”
“冲啊!窗口就这么一点!”
“他在等什么?”
下一息,祭天路塌了。
最前方那排匈奴战马四蹄同时陷落,马头猛地往下栽。骑兵被惯性甩出马背,在空中撞上后方冲来的马群。沙面从前往后连锁塌陷,原本微微隆起的路脊像被抽掉骨头,整条线瞬间软了下去。
第一排陷。
第二排撞上第一排。
第三排还在冲。
马腹撞马臀,骑兵撞骑兵,弯刀劈在同伴肩上,长矛戳进自家马颈。五万人的冲锋动能在中路炸开,王旗周围的护卫被挤成一团,后方骑兵收不住势,硬生生把前面的人往流沙里推。
惨叫声终于从匈奴阵中炸开。
主会场观众席爆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陆远舟坐在特聘评审席,掌心压着那份发言稿。
纸张一角早已被汗水洇湿,标题上的“精神暴力”四个字在灯下微微发皱。他本该在第一滴血出现时按下红灯,本该以文化批评家的身份宣读早已准备好的结论。
可屏幕上的流沙塌陷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阵颤抖从指尖传到手腕,再压进胸口。
他怕了。
怕眼前这些东西,真的有某种被他用术语遮蔽掉的重量。
战场上,霍去病的声音炸开。
“冲!”
三十秒。
骑兵乱阵,只有三十秒。
张狂甚至没有抬头确认敌人有多少。只知道前面有人,前面有马,前面有那面黑色狼头王旗。
楔形步阵撞进混乱的骑队。
长矛先入,刀盾随后。
张狂眼前三米之内,全是马腿、靴子、翻滚的人影。环首刀砍在一条马腿上,刀刃卡住,手掌一滑,虎口的裂口被彻底撕开。
系统痛觉像一把烧红的钉子,钉进掌心。
他低吼一声,左手按上刀背,硬生生把刀压了下去。
马腿断裂。
战马侧翻,压住一个匈奴骑兵。对方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弯刀擦着耳侧劈下,在肩甲上砍出一道火星。
赵四从旁边扑上去,独臂环住那匈奴人的脖子,牙齿咬住对方耳朵,右手刀柄反砸太阳穴。
张狂没时间管他。
前方三米又空了。
继续往前。
一步。
两步。
脚底伤口踩在掺血的沙地上,疼到发麻。体力槽早已只剩个位数,可楔形阵仍然往王旗中心钻。每个汉军都知道,只有这三十秒能活。三十秒之后,骑兵重新拉开距离,他们就会被踏成肉泥。
霍去病在最前。
少年将军已经冲进王旗护卫圈。
他手里的长枪横扫,枪尾砸碎一名护卫的下颌,枪尖顺势刺穿另一人胸口。黑马从侧面撞来,他矮身避过马胸,右脚踏上马镫,借着那股冲力跃起半身。
单于护卫的弯刀同时劈向他。
霍去病长枪回旋,枪杆与弯刀相撞,震得两名护卫虎口开裂。落地时,人已站在王旗三步之外。
王旗旗杆有成年男子手臂粗,包着铁皮,旗面上的狼头沾满黄沙。
霍去病抬枪。
没有多余动作。
枪尖刺入旗杆包铁处的缝隙,少年将军腰腹发力,枪杆弯到极致。
咔。
那一声很轻。
可在张狂耳中,战场所有声音都被这一声压了下去。
咔嚓!
旗杆断裂。
黑色狼头王旗带着烟尘坠落,砸在流沙边缘。旗面被血水浸透,半截狼头缓缓陷进黄沙里。
系统广播在同一瞬间响彻战场。
【历史事件触发·封狼居胥前奏。】
【匈奴单于王旗被斩。】
【匈奴大军士气崩溃:-40%。】
白色弹幕淹没了整个直播界面。
张狂没有看见旗落的全景。
只听见王旗砸地的闷响,听见匈奴骑兵的呼喊从凶狠变成慌乱,听见身边汉军像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不成人声的吼。
“王旗倒了!”
“王旗倒了!!”
张狂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前方,霍去病站在断旗旁,长枪斜指地面,血从枪尖滴落。
匈奴单于的黑马被乱军逼得后退半步。
那双原本没有怕的眼睛,终于缩了一下。
奥林匹斯暗室里,威廉的机械义眼一帧一帧复盘路线。
红色轨迹从峡谷入口开始偏离,再到伏击缓坡,再到汉军主动冲入第一片流沙,又踩着刀背脱出,最后把单于王旗引进第二片下陷沙地。
所有线条完全吻合。
威廉的指尖在桌面敲了三下。
第一下很轻。
第二下变重。
第三下停在半空。
“他在进入游戏地图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流沙的位置了。”
暗室中没人敢回答。
第十三区机房内,凌天面前的偏离度读数跳到新的数值。
【NPC行为偏离度:12.8%】
凌天没有因为胜利松气。
他把上一轮记录调出来。
上一次重大决策,涨幅0.4%。
这一次,0.7%。
屏幕冷光落在他的脸上,机柜外壳的焦味还没散,风扇转速在红线边缘尖叫。
凌天的指尖悬停在偏离度曲线上,瞳孔深处沉了下去。
增长在加速。
下一次,会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