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咬住战马小腿的那一刻,张狂听见了一种很轻的声音。
沙粒摩擦铁蹄,细密,黏稠,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地底伸出,一寸一寸往下拽。
胯下战马还在挣。
马颈上的汗水混着血水,被烈风吹成一道道黑红纹路。它仰头嘶鸣,前蹄疯狂刨动,越刨越深,沙面被搅成旋涡,原本只没到马蹄的黄沙,眨眼间已经吞到膝节。
“别动!别他妈动!”
张狂吼得喉咙里泛出血腥味,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可战马听不懂他的恐惧,濒死的挣扎让马身剧烈扭动,带着他整个人往左侧栽去。
半条腿陷进沙里的瞬间,冷意顺着小腿骨钻上来。
张狂心口猛地一空。
普通沙地。
脚底没有承力点,越踩越软。沙粒从草鞋缝里灌进去,裹住脚踝,像一口正在合拢的井。
四周的汉军阵形被硬生生钉在原地。
前方五万匈奴骑兵的黑色潮头仍在推进,后方还有汉军骑兵被惯性裹挟着撞入流沙区。人喊马嘶,长矛折断,环首刀落地,刀刃刚碰到沙面,便被慢慢吞没半截。
有人试图勒马后退,马屁股刚一转,后蹄陷得更深,整匹马几乎跪进沙里。
“完了……”
张狂身边,一个玩家脸色惨白,嘴唇抖得合不上,“完了,狂哥,这他妈怎么打?这怎么打?”
张狂想骂回去,喉咙却像被砂砾堵住。
他也不知道。
甚至不敢低头去看自己的体力槽。
右臂已经酸到失去知觉,虎口崩裂后又被刀柄磨开,血一层层糊在手掌上。半两铜钱贴着腕骨,铜钱边缘硌进皮肉,疼得清清楚楚。
可这种疼,救不了命。
第一区主会场的穹顶屏幕上,画面被拉到最高视角。
所有观众终于完整看见了那片流沙区的规模。
一条暗黄色沙带斜斜横过战场,宽近两百步,从草原边缘一直延伸到左翼峡谷出口,像一道突然张开的地裂。四千汉军冲锋阵列被吞在其中,前锋已经陷住,后队正在减速,阵形断裂处暴露出大片空白。
而匈奴主力,正在压上来。
五万骑兵没有被流沙困住。
他们的正面冲锋线偏右,绕过了那片最深的下陷沙地,像早就知道那里不能踏入一样,从两翼包夹而来。
直播间弹幕第一次出现大面积停滞。
上一秒还在刷“冲”“霍去病杀疯了”的白色瀑布,被流沙吞噬战马的画面硬生生切断。
几秒之后,弹幕爆炸。
“这是什么地形杀?!”
“汉军全卡住了!全卡住了!”
“别挣扎!越挣扎陷得越快!我刚才腿都陷进去了!”
“完了,霍去病也懵了……”
“卧槽,他真的懵了。”
张狂视野尽头,赤色汗血宝马半个前蹄已经沉入沙里。
霍去病坐在马背上,暗银鱼鳞甲沾满血,长枪垂在右侧,枪尖滴落的血点砸进沙面,瞬间没了痕迹。
少年将军眉头紧锁。
那张一路横冲直撞、仿佛生来就该把敌人踩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张狂呼吸一滞。
全网四千七百万人的呼吸,也像被掐住了。
原来他也会不知道。
原来这个一路带着他们穿戈壁、入峡谷、伏祭天路的冠军侯,也会遇见兵书里没有写过的东西。
那一秒,恐惧从流沙里钻出来,顺着所有人的脊梁往上爬。
奥林匹斯地下暗室。
威廉唇角残存的那点笑意,在全息沙盘铺开流沙模型的瞬间消失殆尽。
机械义眼的蓝光扫过战场数据。
【地形变量:未录入伏击子模型】
【NPC即时停顿:2.74秒】
【骑兵阵列损失预测:91%】
【汉军突破概率:0.8%】
威廉修长的手指搭在桌沿,指尖轻轻一敲。
这一次,他没有发出嘲弄。
屏幕里,少年将军的停顿时间开始跳动。
2.75秒。
2.76秒。
2.77秒。
威廉瞳孔微缩。
因为霍去病动了。
战场上,赤色战马还在挣扎,沙子已经吞没它的前膝。霍去病却突然松开缰绳,翻身下马。
落地前,手中长枪反插进沙面。
枪杆弯出一个惊人的弧度。
霍去病借着那一点支撑,靴尖落在枪杆旁较硬的沙脊上,身形稳住,随即抬头,目光沿着流沙纹路一扫。
张狂也跟着望向沙面。
他只看见沙子在动。
可霍去病看见了方向。
细碎的沙流正在往左翼倾斜,所有下沉的旋涡都不是垂直坠落,而是被地底暗流牵引,缓慢朝峡谷出口一侧滑移。那里地势略低,草根被沙埋得更浅,沙面上有一条近乎看不见的硬脊。
霍去病的困惑到此结束。
三秒不到。
“弃马!”
他的声音穿过马嘶和喊杀,像一柄砸进铁锅里的长刀。
“刀矛插地!”
周围汉军还没反应过来,霍去病已经拔出腰间环首刀,刀尖朝下,狠狠刺入沙中。刀身只没入一半便卡住,他一脚踩上刀背,借力向前跃出半步。
“踩刀背走!”
张狂脑子里轰的一声。
弃马?
那是骑兵的命。
在五万匈奴骑兵面前弃马,等于亲手把自己从狼变成羊。
可霍去病已经踩着刀背走出第二步。
他没有解释流沙是什么,也没有安抚任何人,更没有回头确认士卒敢不敢执行。长枪反手一抛,插进前方沙面,枪杆震颤,他踩着刀背与枪杆之间短暂硬化的沙脊,第三步已经踏了出去。
赵四最先反应过来。
独臂老兵咬着缰绳翻下马,落地时半个身子陷进沙里。他没去救战马,右手拔刀,刀尖朝下捅进沙面,整个人扑上去,胸口压着刀柄,嘶声吼道:“照将军说的做!弃马!”
张狂牙关发酸。
胯下战马还在哀鸣。
那匹马陪他从戈壁走到这里,马鬃里还缠着他的血。湿漉漉的眼睛转向他,像在求他拉一把。
张狂喉结滚动,手指抓住马鬃,下一秒又猛地松开。
翻身滚下去,左腿刚落地便陷进沙里。流沙裹住膝盖,冰冷的拖拽感瞬间加重。
“对不起。”
他低吼一声,抽刀,刀尖朝下,用尽全身力气插进脚前的沙中。
刀身震动,砂砾贴着铁刃发出刺耳摩擦。
张狂右手按住刀柄,左脚一点点从流沙里拔出来,踩上刀背。
铁刃很窄。
战靴鞋底早就磨穿,脚掌皮肉直接压在冰冷的刀背上。刀背边缘顶进脚心,像一条烧冷的铁棱,疼得他眼前发白。
下一步,必须拔出另一把刀。
可他只有一把环首刀。
身边一个汉军老卒把自己的长矛横插进沙里,沙面短暂一沉,矛杆露出半截。张狂来不及道谢,直接踩上去,身体前倾,右手顺势拔刀。
刀拔出来时,虎口裂口被刀柄重新撕开,血顺着手掌往下滴,在沙面上晕成几个暗红小点。
“走!别停!”
伍长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一把把环首刀刺进流沙。
一杆杆长矛斜插成临时的路。
没有任何兵书教过这种东西。
没有阵图,没有演练,没有口令节拍。
四千汉军就在五万匈奴骑兵压阵的正前方,把自己的兵器插进要命的沙地里,踩着刀背、矛杆、断裂的枪柄,一步一步往左翼硬脊移动。
战马被留在身后。
它们的嘶鸣起初尖锐,随后渐渐低下去。
张狂不敢回头。
每一次踩上刀背,脚底都像被铁线勒开。每一次拔刀,虎口都被撕得更深。手臂抖到几乎握不住刀柄,可他前面是赵四,赵四前面是伍长,再前面,是那个暗银甲的少年将军。
霍去病走得很快。
他像根本感觉不到脚下的危险,每一次落脚都踩在沙流最慢的位置。不懂流沙的成因,也不需要懂。
沙往哪流,人就往哪活。
第十三区机房里,凌天的屏幕被红光照得一片血色。
【NPC行为偏离度:11.4%】
【NPC行为偏离度:11.7%】
【NPC行为偏离度:12.1%】
数字跳到12.1%的瞬间,整台主控脑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过载嗡鸣。
王胖子抱起最后一只液氮罐往机柜上怼,喷口只吐出一阵白雾,随即空响。
“没了!凌哥,液氮没了!”
机柜外壳冒出一缕细烟,淡淡焦味混进机房热风里。
凌天双手悬在键盘上方,指节绷得发白,却没有按下干预指令。
光幕里,霍去病踩着刀背走出第三十七步。
凌天喉咙微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他在以战场本能覆写我的代码。”
王胖子怔在原地,手里的空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海外暗室中,威廉的机械义眼疯狂刷新模型。
【战术库匹配:无】
【古代兵书匹配:无】
【AI应急路径匹配:失败】
【NPC逻辑分类:未知】
威廉脸色终于铁青。
“这个NPC的应变逻辑,不符合任何已知AI架构。”
话音落下,暗室里安静得只剩冷却液流动的声音。
战场上,张狂终于踩上那条硬脊。
脚底传来的支撑感让他差点跪下去。
身后,仍有士卒在流沙里挣扎,也有人因为慢了半步,被战马砸倒,整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黄沙盖住半张脸。
霍去病没有停。
他站在硬脊尽头,抬手指向左翼峡谷外的缓坡。
“出沙地,结步阵。”
语气冷得像刚才那场绝境只是一道普通沟壑。
张狂喘着粗气,半跪在一柄插入沙中的环首刀旁,脚底皮肉黏在刀背上,稍微一动便拉出血丝。
他抬起头,视野越过霍去病的肩膀,落向四百步外。
那里是他们原本选定的伏击正面。
黄沙覆盖的地面在风里极轻地颤了一下。
又颤了一下。
张狂瞳孔骤缩。
那边,也有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