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互娱的水军来得很凶。
凌晨刚过,星网热搜前十里有四条都挂着《典藏华夏·崖山海祭》。点进去没有任何正经讨论,满屏都是嘲讽、质疑、阴阳怪气。
“亡国剧本也能叫浪漫?凌天是不是被吹傻了?”
“从大秦大汉燃到亡国投海,这不就是江郎才尽?”
“玩家想看爽,不想看老弱病残抱团等死。”
“建议改名《典藏华夏·集体崩溃》。”
“老兵高龄内测,出事星火负责吗?”
“国际仲裁署还没判呢,凌天就急着卖惨圈钱?”
企鹅互娱的营销号开始统一话术。
【浪漫大赏走到今天,观众期待的是情感升华,而非沉重创伤。】
【《崖山海祭》若以亡国为核心,是否涉嫌利用悲剧制造情绪依赖?】
【从商业设计角度看,玩家没有必要为一场注定失败的剧情付费。】
林夕还亲自转发了一条评论。
【失败不该被包装成浪漫。】
这条动态发出后,水军像闻到血腥味的机器,疯狂复制扩散。
第十三区机房里,王富贵一边骂一边拉舆论曲线。
“他妈的,林夕这太监脸真会偷换概念。亡国等于失败,失败等于不浪漫,然后把大宋篇钉死在开播前。”
技术员也急得不行:“凌哥,咱们要不要发解释?至少说一下大宋篇主题不是卖惨,是选择,是风骨。”
“解释没用。”
凌天站在主控台前,身上的白衬衫皱了些,眼底却很清醒。
“他们要的是一个标签。”
“亡国。”
“只要我们跟着解释,就会被他们拖进标签里。”
王富贵咬牙:“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骂到开播。”
凌天抬手,把预告素材放到主屏。
“放十秒。”
机房里的技术员瞬间抬头。
“现在?”
“全球直播间?”
“没有旁白,没有标题解释,会不会太冒险?”
凌天没有回答,只把黑海入口的原始音频加载进去。潮声一出,机房里刚才那些杂乱声音全被压了下去。
王富贵盯着素材预览,喉咙发紧。
十秒。
真的只有十秒。
没有炫酷转场,没有燃向配乐,没有角色介绍,甚至没有一个“敬请期待”的商业标语。
凌天按下推流。
【星火工作室全球直播间已开启。】
全网瞬间涌入。
水军比普通观众更快,他们早就守着,准备在凌天开口的第一秒刷屏嘲笑。
“来了来了,卖惨发布会。”
“亡国剧本不配浪漫!”
“别装深沉了,解释一下为什么让老人送死?”
“凌天是不是只会发刀?”
“快进到玩家崩溃。”
弹幕密密麻麻遮住屏幕。
凌天没有出镜。
直播画面一黑。
潮声响起。
第一秒,黑海铺满屏幕。
海面没有月亮,只有远处无数火点浮动。浪很低,却密得让人喘不过气。火光摇晃在海水上,照出一艘艘挤在一起的小船,船舷碰着船舷,人影压着人影。
第二秒,海风卷过。
一名妇人把孩子按在怀里,手背被冻得发红。老人扶着桅杆,嘴唇发紫,却没有坐下。年轻士卒握着卷刃的刀,刀尖已经缺了口,眼睛仍死死盯着海面另一端。
第三秒,镜头掠过船群。
没有宏伟战舰,更多是破旧小船、残损木筏、临时绑起的浮板。有人在咳血,有人在给伤口缠布,有人把最后一点干粮掰成两半递给身边不认识的孩子。
弹幕少了一半。
第四秒,远处敌影压来。
旗帜、火光、鼓声,像一堵逼近的墙。海上没有退路,身后也是海,脚下的小船随着浪轻轻晃动。
第五秒,船头出现一个文臣。
衣袍湿透,发冠歪斜,脸上没有武将的锋利,却有一种压得极深的稳。他背上缚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孩子的手攥着他的衣襟,哭声被海风吞掉。
第六秒,文臣抬头。
他身后,无数军民站在船上。有人拿着断刀,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抱着婴儿,有人空着手。火光在每一张脸上跳动,没有人往后退。
第七秒,海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哭喊。
“我们往哪里走?”
没有人回答。
第八秒,船群中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站稳。”
第九秒,十万军民同时向前挪了一步。
小船剧烈摇晃,海水漫过脚背,孩子哭声更急,可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仍旧没有散。
第十秒,文臣背着孩子回过头。
他的目光像穿过屏幕,落在所有观众身上。
画面熄灭。
直播间右上角弹出正式标题。
【典藏华夏·崖山海祭】
十秒结束。
全网死寂。
水军准备好的“亡国不浪漫”卡在输入框里,许多人手指停在键盘上,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发出去。
林夕办公室里,秘书脸色发白。
“林总,弹幕停了。”
林夕皱眉:“继续刷。”
秘书急忙操作后台,可推送出去的水军弹幕被正常观众的第一波回复淹没。
不是夸。
不是骂。
是一句疑问。
“他们为什么不逃?”
三秒后,这句话铺满全屏。
“他们为什么不逃?”
“海上那么多船,为什么没人逃?”
“孩子还在哭啊,为什么不走?”
“那个文臣背的是谁?”
“十万人,无退路……可他们明明还活着。”
“我本来想骂卖惨,可我现在只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逃。”
“谁能告诉我,崖山到底是什么?”
星网热搜开始反转。
【他们为什么不逃】以恐怖速度冲上第一。
企鹅矩阵原本铺好的“亡国剧本不配浪漫”,被这个问题硬生生顶下去。因为观众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嘲笑“失败”。
当十万人站在黑海上,当孩子哭着问往哪里走,当所有人明明可以各自散开却无人后退时,所谓“亡国”两个字忽然变得太轻。
轻得盖不住那十秒里的沉默。
王富贵盯着后台曲线,整个人都傻了。
“反杀了……”
技术员声音发颤:“凌哥,预约人数在涨,崖山海祭预约入口快崩了!”
“海外观众也在问!”
“仲裁署公开频道评论区被刷屏了!”
“林夕那边水军被骂回去了!”
凌天关掉预告回放,脸上没有半点得意。
他知道,这只是门缝里漏出的一点海风。
真正的崖山,比十秒预告沉得多。
可门已经开了一线。
观众没有被“亡国”吓退,反而开始追问那些人为什么站在那里。
这就够了。
第一区企鹅互娱大厦,林夕把酒杯狠狠砸在墙上。
红酒顺着白墙往下流,像一道难看的伤口。
“废物!”
秘书低头不敢说话。
林夕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阴冷得吓人。他没想到,凌天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只用十秒画面,把“亡国不浪漫”的标签砸回了所有人脸上。
失败不可怕。
可怕的是那些人明明知道失败,还站在那里。
这种东西,水军根本带不动。
海外暗室里,威廉的机械义眼不断回放第九秒。
十万军民向前挪步。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试图拆解情绪结构,试图找到煽动节点,可数据模型给出的反馈全是混乱。恐惧、悲伤、困惑、敬意、压迫、好奇,所有情绪缠成一团,最后凝成一个问题。
他们为什么不逃?
威廉摩挲纪念币的手停住。
“伊莲娜。”
他接通仲裁署专线,声音冷得没有温度,“发布临时禁播令。”
助理低声提醒:“公开听证尚未形成最终裁决,临时禁播需要紧急风险理由。”
“高龄内测,群体精神过载,未经登记文明残片争议,随便选一个。”
威廉机械义眼蓝光一闪。
“在他们正式开门前,盖章。”
全球直播间里,观众还在刷屏追问。
就在热度冲到最高点时,一枚红色仲裁印章突然覆盖画面。
【国际文化仲裁署临时禁播令】
【争议素材存在未核验文明归属风险及高沉浸安全隐患】
【直播通道即将关闭】
倒计时从十秒开始跳动。
10。
9。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