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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天的手悬在拒绝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校准室里，十二件旧军装整齐叠在舱边，像十二个人提前把自己最体面的部分留在岸上。老李隔着舱盖那句“让我们看一次海”，还在所有人的耳朵里回荡。
王富贵不敢催。
他平时最会咋呼，遇到这种时候，反倒连呼吸都放轻。主屏上红色提示一遍遍刷新，医学风险、年龄阈值、精神过载，全都摆得明明白白。
凌天没有按下任何键。
“暂缓确认。”
他把选项锁入待决栏，转身调出全部内测候选名单。
“先做身份复核。”
王富贵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凌天的声音很稳，“大宋入口刚开，名单里一定有脏东西。”
这句话让机房里的技术员瞬间清醒。
候选名单从数十万申请者压缩到二十个观察位。除了老李十二人、张狂、陆远舟推荐的医学观察员、总局合规旁听外，还有几个海外观察员名额，是公开听证程序逼出来的。
其中一个编号，在凌天眼底停住。
【观察员873】
身份资料完整，来自海外联盟文化交互研究中心，拥有国际文化仲裁署临时旁听权限。履历干净，权限合法，连苏清寒那边都挑不出明显漏洞。
王富贵皱眉：“这个编号怎么这么眼熟？”
凌天没有回答。
大汉内测时，奥林匹斯渗透者提交过一份让威廉都沉默的报告。
【这不是游戏。】
那份报告的签名编号，就是873。
海外联盟核心区，一间无窗安全屋内。
873号坐在神经接入椅上，双手搭在键盘边缘。房间里只有一盏冷灯，墙面嵌着三层隔音板，桌上摆着奥林匹斯的观察员授权芯片。
他已经成功混入大宋篇内测候选名单。
任务简报很明确。
【记录崖山海祭素材结构。】
【寻找情绪崩溃阈值。】
【评估星火工作室叙事武器漏洞。】
【必要时引导体验者精神过载，制造安全事故舆论。】
873号读完任务时，胃部轻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职业反应之外的东西。
他本该毫无负担。渗透、观察、记录、诱导，对他而言只是工作流程。可大汉篇结束后，某些画面一直留在脑子里，怎么删都删不干净。
流沙上燃起的火。
霍去病坐在老兵旁边，伸手把柴往里推了推。
那位年轻将军明明可以只属于一段代码，却在黄昏里记得一枚铜钱。
873号闭了闭眼，重新打开报告模板。
标题栏原本写着：
【异常文化武器样本：大宋篇预载观察计划】
他把光标移到“武器”两个字后面，停了几秒，又按下删除键。
屏幕右侧，大宋黑海入口的观察预览突然亮起。
他并没有获得正式进入权限，只能看到一层模糊的灰蓝画面。海面很暗，潮声被压缩成低频信号传入耳内。
随后，系统预览里响起一道低沉提示。
“十万人。”
873号手指一顿。
“无退路。”
那声音没有情绪，却让他的后背骤然发凉。安全屋里温度恒定二十二度，他却想起大汉战场上那些人喊着回家的声音，想起张狂跪在长安门前，想起老妇人把铜钱放进粗布香囊后朝北方行礼。
十万人。
无退路。
如果这也是“武器”，为什么它总让被攻击的人先低下头？
873号盯着报告标题很久。
光标一闪一闪。
他把整行标题删掉，重新输入。
【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敌人】
这行字出现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职业训练告诉他，模糊立场是危险行为。奥林匹斯不需要“不确定”，更不需要一个在观察目标面前动摇的间谍。
可他还是按下保存。
文件保存进本地加密缓存的瞬间，屏幕骤然变成冰蓝色。
【观察员873，权限已被上级接管。】
873号的瞳孔收缩。
他猛地去拔接入线，手腕却被神经椅弹出的锁扣扣住。三层安全协议同时启动，视网膜投屏强制覆盖本地画面，耳内通讯发出尖锐电流声。
“权限释放。”
他低声命令，“解除接管。”
系统毫无反应。
冰蓝警告一层层叠上来。
【本地控制权冻结。】
【观察员自主报告通道关闭。】
【上级审查协议启动。】
873号呼吸变重，额角渗出汗。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奥林匹斯并不信任他了，从这一刻起，他进入大宋篇看到的一切、说出的每一句话，甚至视网膜接收到的提示，都可能被上级改写。
冷光中，威廉的声音贴着耳膜响起。
“873。”
873号停止挣扎。
威廉的语气依旧优雅，却像一把冰冷手术刀从耳道里慢慢推进来。
“我看到了你的报告标题。”
873号喉咙发紧：“那只是临时标注。”
“你曾经是我最精确的观察工具。”威廉轻轻叹息，“工具不该询问敌人是否值得同情。”
“他们的叙事结构具备异常感染性。”873号强迫自己回到专业语言，“继续高压接触会导致观察员判断偏移，我建议更换——”
“来不及了。”
威廉打断他，“仲裁署程序已经把你送进名单。星火工作室也会允许你进入，因为他们需要程序合法性。”
873号后背肌肉绷紧。
“你要我做什么？”
耳内沉默片刻。
随后，威廉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极淡的笑意。
“亲眼看。”
冰蓝视网膜画面中，大宋黑海入口被强制放大，海面上那艘燃烧小船一闪而过。
“看那些老兵崩溃，看张狂崩溃，看那位银发仲裁官崩溃。”
“看凌天亲手把自己的玩家送进亡国剧本。”
873号眼前浮现老李敲舱盖的动作。
让我们看一次海。
威廉继续说：“当他们开始哭，当他们开始质疑，当他们承受不了十万人走向绝路的时候，你只需要把真实反应记录下来。”
“然后我会让全世界看到。”
873号咬紧牙关：“如果他们没有崩溃呢？”
耳内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人类都会崩溃。”
威廉的声音贴着耳膜落下。
“尤其是在他们发现，所谓浪漫，只是一场无法逃离的集体死亡。”
接管提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冰蓝色眼睛标识，悬在873号视野右上角。
他知道，威廉正在通过自己的视网膜看世界。
安全屋恢复安静。
可大宋黑海入口的潮声仍在耳内起伏。
873号动不了，只能盯着那片黑海。很久之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他们……为什么不逃？”
没有人回答。
同一时间，企鹅互娱的舆论矩阵已经提前启动。
星网热搜在十分钟内被刷上新词条。
【亡国剧本不配叫浪漫】
【凌天江郎才尽】
【崖山海祭疑似精神虐待】
【老兵高龄内测风险】
林夕坐在办公室里，面无表情地按下投放确认。
“先骂。”
他声音阴柔，“把期待值压下去。只要观众相信亡国等于失败，凌天就算开播，也会被这个词拖死。”
秘书小声问：“如果他放预告呢？”
林夕冷笑。
“十万人无退路，他能怎么剪？”
“剪得越惨，死得越快。”
第十三区机房中，凌天扫过舆论监测屏，目光停在“亡国剧本不配浪漫”上。
王富贵气得直磨牙：“这帮孙子又来了。”
凌天没有发声明。
他打开大宋篇预告渲染器，把黑海入口那段未经修饰的十秒素材拖入全球直播通道。
王富贵一愣：“凌哥，你要现在放？”
凌天指尖按下确认。
“他们想看崩溃。”
黑海潮声在机房里轰然放大。
“那就让他们先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