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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话音刚落，船头便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咔——轰！”
黑海上的小船狠狠撞上半截漂来的残骸，船身先是向上一顶，紧接着斜斜砸回浪里。甲板上的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翻，哭喊、闷哼、木桶滚动声挤成一团。
伊莲娜只来得及抓紧船舷。
湿冷浪水从侧面扑上来，打在脸上，盐粒扎进眼睛。她的视野一片模糊，耳边全是系统警告声和现实感官反馈撞出的低鸣。
“停止样本！”
这句话几乎是她本能喊出来的。
仲裁官拥有紧急叫停高风险体验的权限，尤其是公开核验场景，一旦出现群体性失控，她理应能终止当前样本。
可视野里的按钮亮了一下，随即变成灰色。
【受控核验模式运行中】
【保护阈值已开启】
【剧情暂停权限：不可用】
【最低观察时长未完成】
伊莲娜瞳孔微缩。
程序给了她安全边界，却没有给她逃离边界之内的权力。
船体第二次撞击残骸，甲板猛然横摆，一个孩子从妇人怀里滑了出去，瘦小身体贴着湿木板往船舷方向冲。妇人尖叫着伸手去抓，指尖只碰到孩子衣角。
“娃儿！”
张狂正趴在绳索旁，刚把一口海水咳出来，眼角余光扫到那抹小小的身影，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扑出去。
“我靠！”
他没站起来。
老李刚才那句“看脚下”还压在耳朵里，张狂咬着牙，干脆用膝盖和手肘在甲板上往前蹭，右手死死扣住一条横缆，左手探出去抓孩子。
第一次抓空。
孩子的鞋尖已经越过舷边缝隙，海浪卷上来，小小的手指胡乱扒着木板。
张狂眼珠子都红了，手臂用力到肩膀发出一声轻响，终于抓住孩子后腰的布带。
“回来！”
他整个人被惯性拽得向外滑，腰侧撞上木桩，疼得眼前发黑。下一秒，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抓住他的后领，硬生生把他和孩子一起拖回内侧。
“趴低！”
老李低吼。
张狂抱着孩子滚到舱边，胸口剧烈起伏。刚想骂一句缓解恐惧，嗓子里却只吐出一口咸水。
老李没有看直播，也没有管弹幕。他的目光从甲板扫过，判断人群倒伏方向，嗓音突然拔高。
“蹲低！”
十二名老兵几乎同一时间重复。
“蹲低！”
“抓绳！”
“脚尖别顺浪！”
一声接一声的口令压过哭喊。
老李右手扣住主缆，左脚抵住横木，膝盖向外顶住一个往下滑的伤兵，继续喊：“三点支撑！两只脚一只手，或者两只手一只脚，别挺腰，腰一挺就飞出去！”
赵胜扶住一个老人，把他的手按到绳上：“别抓人衣服，抓绳！衣服会撕！”
孟广义蹲在舱口边，挡住几个乱窜的少年：“顺浪的时候别迈大步，拖着脚走！”
钱志刚把滚来的木桶一脚卡住，抬手示意后面的人贴舱壁：“背靠木板，膝盖弯着！”
这些口令不华丽，没有剧情包装，更没有任何游戏技能特效。
可甲板上混乱的人群被它们一点点按住。
张狂喘着粗气，把怀里的孩子递给追过来的妇人。妇人抱住孩子后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张狂想伸手去扶，自己脚底又滑了一下，整个人险些连带着一起摔。
“别站直！”
老李的声音从旁边砸过来。
张狂脸一热，咬牙把脚掌横过来，学着老兵的动作压低重心，手抓住绳，肩背贴向舱边。
直播间里，他的摄像视角晃得观众头皮发麻。几分钟前还刷“狂哥别怂”的粉丝，此刻连玩笑都开不出来。
“我刚才跟着他站了一下，腿都软了。”
“这个三点支撑是真的有用，我晕船的时候教练也这么说过。”
“老李他们太稳了，真的太稳了。”
“张狂差点把孩子捞回来那一下，我心脏停了半拍。”
“第一件事不是哭，是站稳……”
海外暗室里，威廉安静地盯着多路画面。
他的机械义眼把每一个体验者的心率、呼吸频次、语言反应标成不同颜色。张狂的恐惧值飙升后开始回落，老兵组的群体稳定指数正在扩散，甚至影响到了宋人NPC的恐慌路径。
威廉修长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有趣。”
他原本等待的是第一轮崩溃。
高龄体验者上船，主播狼狈，仲裁官失态，公开核验变成安全事故，这才是最理想的开局。可甲板上的十二名老人用一种极其朴素的方式，把那条曲线压了下去。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宣誓。
只靠脚下那几寸湿木板。
“稳定源来自老兵组。”旁边的技术人员低声汇报，“他们的群体指令响应正在带动周边样本，恐慌蔓延低于预期。”
威廉的义眼冷光闪了一下。
“等。”
他声音平稳，“他们总会发现，这艘船没有岸。”
黑海甲板上，伊莲娜终于靠着船舷稳住身体。她的面板仍然在提示程序限制，右手掌心刺痛不断，可真正让她无法移开注意力的，是那些刚才被舆论质疑“高龄风险”的老人。
他们正在成为整艘船最可靠的稳定点。
一个老兵弯腰把散落的绳索分给周围人，一个老兵用肩膀挡住甲板边缘，一个老兵在风里重复口令，声音一次比一次稳。宋人百姓起初只是茫然，随后也跟着蹲下，抓绳，压低身体。
哭声还在。
远处喊杀声还在。
海风一阵比一阵冷。
可人群没有继续向船舷乱冲。
张狂靠在舱边，怀里空了，手臂却还在发麻。他扭头想对直播间说两句硬气话，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兄弟们，先别刷礼物。”
弹幕一愣。
张狂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声音沙得不像平时的他。
“我得学会站着。”
船身又一次被残骸刮过，发出长长的摩擦声。老李听着那声音，眉头皱紧，随即把身侧两个孩子往舱壁内推了推。
“下一波更大。”
他话刚出口，所有体验者视野里同时弹出一行灰白提示。
【第一阶段：站稳。】
【任务说明：在连续海浪与船体撞击中维持基本秩序，协助甲板人员完成三点支撑。】
【失败条件：倒地或失控人数超过三成。】
【失败后果：触发全船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