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船溃散?!”
第十三区机房里,王富贵的声音一下拔高。
主屏幕上,那行灰白任务提示还悬在黑海甲板上方,冷冰冰的字体压住了所有刚刚松下来的神经。
【失败人数超过三成,将触发全船溃散。】
王富贵盯着后果栏,胖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凌哥,这玩意儿是不是写太狠了?老李他们还在船上,张狂也在,伊莲娜那边还拿着仲裁权限。万一真溃散,外面那帮狗东西能把我们撕了。”
机房里没人笑。
技术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眼睛却忍不住往医学监测窗口瞟。十二名老兵心率稳定,张狂波动大但可控,伊莲娜前庭冲击明显,873号的神经反馈被一层冰蓝外部锁遮住,看不到完整数据。
苏清寒站在主控台侧面,银丝眼镜后方的目光沉得很快。
“同步安全阈值。”
她语气公事公办,却比平时更冷,“公开核验通道已经开放,任务失败后果必须有医学解释和保护措施对应。否则仲裁署会抓住‘溃散’两个字,直接申请二次禁播。”
话刚落,全球直播间里的节奏已经被带起来。
企鹅互娱和海外水军几乎同一时间冲进弹幕。
“看见没?全船溃散!凌天就是在拿老弱妇孺做精神实验!”
“失败人数超过三成?这是什么反人类玩法?”
“高龄老兵被迫承担全船责任,星火吃人血流量!”
“建议立刻封禁,别等出事。”
“这不叫浪漫,这叫心理折磨。”
刚才被老兵稳住的观众也开始动摇。
“我信凌神,但这条后果真的吓人。”
“全船溃散会不会让NPC自杀?老兵承受得了吗?”
“能不能降低难度,至少把老人保护一下。”
“我现在好矛盾,想看答案,又怕他们受不了。”
陆远舟的远程医学窗口自动放大。他原本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桌面堆着未整理完的项目冻结通知,眼下却没空管现实里那堆麻烦。监测仪投出的蓝光照在脸上,眉头紧锁。
“凌天,老兵组精神阈值比普通玩家高,但他们的年龄摆在那里。摇晃、寒冷、群体恐慌,会叠加心肺负担。你得给我一个可执行的保护上限。”
凌天没有回避。
他把黑海入口的底层参数直接拖到主屏幕上,手指在控制台上连点数下,隐藏在观众视野之外的保护协议被一层层展开。
【老兵组保护协议:最高】
【痛觉反馈:上限12%】
【窒息反馈:模拟提示,不进入真实压迫】
【寒冷反馈:皮肤表层低温,不触发核心体温下降】
【饥饿/脱水反馈:情绪提示,不进入生理消耗】
【心率异常阈值:低于普通玩家20%触发预警】
【情绪过载:强制弹出权限实时待命】
王富贵看着一排绿灯,紧绷的肩稍微松了一点,可很快又发现另一个区域仍是橙色。
【海浪晃动:保留】
【失重冲击:保留】
【群体哭声压迫:保留】
【选择压力:保留】
“这几个为什么不降?”王富贵低声问。
凌天的目光落在黑海画面里,老李正在把一个摔倒的少年拉回绳边。
“因为崖山的第一关,考的就是这些。”
机房内安静下来。
凌天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声音不重,却让旁边的技术员都下意识停住动作。
“死亡、饥饿、窒息、低温,这些可以降到安全线内。海风、甲板、哭声、失重、责任,不能替他们拿掉。”
苏清寒抬眼:“你确定要公开?”
“公开。”
凌天把医学监测摘要拖入旁观通道,所有核心安全阈值在延迟脱敏后同步给全球观众。数据不是完整后台权限,却足以证明星火没有关闭保护,也没有把体验者推到不可逆风险里。
直播间画面右侧弹出新的灰蓝窗口。
【受控核验安全摘要】
【所有体验者处于医学监控下】
【高龄组单独保护协议已开启】
【强制弹出阈值实时生效】
【本场景保留非伤害性压迫:晃动、失重、群体秩序压力】
弹幕出现短暂断层。
水军还想继续刷“精神虐待”,可公开数据压在屏幕右侧,许多普通观众终于反应过来。
“痛觉12%,寒冷不进核心体温,窒息也只是提示……他们没关保护。”
“晃动不降才是重点吧,不然还叫什么站稳?”
“我刚才以为凌天疯了,现在看,他把会伤人的全锁住了,把会逼人慌的留下了。”
“这才吓人啊,安全线内都这么压迫,真实崖山得是什么样?”
“别再刷老兵送死了,医学数据摆出来了。”
陆远舟沉默几秒,拿起旁边的电子笔,在监测表上勾选确认。
“风险可控。”
王富贵刚要松气,就听见陆远舟补了一句。
“可控不代表不痛。”
这句话通过旁观通道同步出去,刚刚缓和的直播间又安静了一下。
痛不只是神经反馈上的疼。
人在湿滑甲板上爬起来的狼狈,孩子从怀里滑出去的恐惧,三成倒下后全船溃散的压力,全都在安全阈值之内,却没有一处轻飘。
苏清寒盯着弹幕曲线,低声道:“舆论开始回正。”
“不是回正。”王富贵抓了抓头发,表情复杂,“是他们终于知道这海不是给人打卡的。”
凌天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扫过任务失败条件,随后把“强制弹出”按钮权限挂到自己手边。老兵组任何一条数据触碰红线,他都会立刻踢人出场。
可在那之前,船上的路要让他们自己走。
黑海甲板上,老李已经开始按任务提示分配位置。
“能站的靠外,抱孩子的靠里。别挤成一团,挤了一个倒,全倒。”
张狂喘着气跟着挪,嘴上还不忘骂:“这破任务比大汉冲锋还阴间,冲锋好歹知道往哪跑,现在连站着都得算人数。”
旁边一个宋人少年茫然地抓着绳,听不懂他的抱怨,却学会了他的姿势,脚尖横着,膝盖弯下,身体贴向风来的方向。
伊莲娜靠在船舷边,面板上的规则解释让她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她原本想从“不可逆精神损害”入手,判断星火是否使用极端恐惧刺激。可公开阈值把最致命的风险一项项排除,留下的压力全部来自场景本身。
仲裁官的职业经验告诉她,越是这样,越难定罪。
因为规则没有失控。
失控的是她对这个剧本的理解。
海外暗室里,威廉也看完了安全摘要。
水军第一轮攻击被削掉,仲裁官暂时无法用安全事故盖章,老兵组还成了稳定源。屏幕光映在他刀削般的侧脸上,机械义眼里不断滚动着“选择压力:保留”的标记。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让旁边几名技术人员脊背发冷。
“他们保留选择压力。”
威廉伸手,拿起桌上的纯金宙斯侧脸纪念币,指腹慢慢摩挲那张高高在上的神像。
“那就让他们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