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那艘小船被浪雾隔在两船半之外。
它比主船矮了将近半截,船舷破损处用木板和麻绳临时补着,几根湿透的竹片绑成灯杆,顶端挂着一只小得可怜的灯罩。灯罩边缘缺了一块,半透明的油光在里面晃,火苗每次被风压低,船上的人就齐齐抬头,直到那点光重新露出来才敢把气喘匀。
船上挤满孩子。
有的只穿着单衣,外面裹着破帆;有的脚踝还带着船底淤泥,被妇人抱在怀里;稍大些的孩子蹲在舱口旁,双手按着弟妹的肩膀,眼睛却死死追着灯火。刚从船底转移上来的恐惧还没散,他们学会了不大声哭,学会了在风里把嘴唇咬出血。
敌船火线一转,火把的光扫过浪雾。
那艘小船上的妇人先察觉到不对。
她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发抖的孩子,肩膀被冷水打湿,眼神茫然地在主船和远处敌船之间移动。她不懂什么校准风向,也不懂剪辑口径,只知道远处那团火一亮,旁边几个孩子立刻把头埋低。
“娘,灯会灭吗?”
很小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
妇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不会,喉咙却像被海水塞住。她刚从船底出来,手上还有捂孩子嘴留下的红痕,此刻那只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放下,只把孩子往怀里按得更紧。
主船上,张狂已经抓起一捆绳索,脚踩上船舷。
“我过去!”
老李的声音猛地劈过来:“下来!”
张狂回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边全是孩子!”
“你跳过去,中间两条断缆一撞,后船全散。”
“那就眼睁睁——”
“下来!”
老李这一声压得极低,却比怒吼更沉。烧伤的手仍托着灯,焦黑掌心贴在灯罩裂口旁,身体因为心率超限带着细微的疲惫,可眼神没有软。
张狂站在船舷上,脚下浪水猛地拍上来,整个人晃了一下。旁边两名宋兵扑上去拽住他的腰绳,把他硬拽回甲板。
他一拳砸在船舷上,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那怎么救?”
文臣已经冲到船头。
他从一名军士手里夺过湿旗,旗布浸满海水,重得几乎扬不起来。文臣两臂发抖,却把旗杆撑起,朝左侧小船打出急促旗语。
“护灯先护人!”
“孩子压低!”
“让出灯位!”
他的声音被风撕开,旗语却在黑海上划出清晰的弧度。主船周围几艘船立刻跟着传旗,一面接一面湿旗在浪雾里抬起。
左侧小船上的妇人先是没懂。
直到旁边一名老军士在另一艘船上扯着嗓子重复:“娃儿低头!大人上前!护灯先护人!”
妇人浑身一颤。
她低头把怀里的孩子按进舱口下方,又伸手去拉旁边两个发呆的少年。
“蹲下!都蹲下!”
船上挤成一团的孩子们开始往舱底矮处缩。有人脚下一滑,差点撞到灯杆,旁边一个瘦小女孩立刻抱住他的腰,把他拖到木箱后。哭声刚冒出一点,就被妇人轻轻按进怀里。
这一次,按住的不是口鼻。
是后脑和肩背。
“别怕,低着头。”
妇人自己的声音也在抖,却没有再让孩子喘不过气。
小船尾部,一个白发老舵手慢慢站起来。
他身上的蓑衣破了大半,左肩被浪水泡得发青,手里只剩半截断桨。那盏小灯挂在歪竹杆上,每次风一来,灯杆就要往船外倒。
“老伯,别起来!”
旁边妇人急得伸手去拽。
老舵手把断桨往甲板缝里一插,枯瘦的手掌扣住桨柄,肩膀顶上歪斜灯杆。
“娃儿低头。”
他声音老得几乎被浪声吞掉。
“灯给我。”
火箭手的火光在远处亮起。
873在主船上猛地出声:“低角度!它已经搭箭!”
张狂眼眶发红,抓着湿帆布就要再往前冲,却被两条断缆死死拦住。那距离在平时或许只是几步,在此刻却像黑海生生割开的口子。
“文臣!”
文臣没有回头,湿旗再次扬起。
“左船!人墙挡风,不挡箭路!灯下留水!”
旗语一层层传过去。
小船上的几个妇人立刻挪开身子,把灯杆周围空出一圈。她们把孩子压到船舱低处,用自己的背挡住最外层的风。有人端来半碗米汤,有人把湿布拧得滴水,手忙脚乱却没有散。
老舵手把断桨斜斜顶住灯杆,身体站在灯火侧后方。
他知道箭会来,也知道自己没有年轻人的力气。
可那根断桨撑上去后,歪斜灯杆竟稳住了。
远处火箭离弦。
这一支箭比第一箭低得多,贴着浪雾钻来,火苗被风压得很小,反而更难判断落点。浪头一次次遮住箭光,等再露出来时,已经逼近左侧小船。
小船上一个孩子忍不住尖叫。
妇人立刻把他抱住,低声急促地哄:“灯还在,灯还在。”
老舵手没有动。
断桨顶着灯杆,肩膀压在桨背上,脊背被风吹得弯下去,又慢慢挺回去。
火箭擦过船舷,炸开的火星猛地扑向灯杆。几粒火星落在老舵手肩头,破蓑衣瞬间冒起白烟,火苗沿着草丝往上舔。
他没有叫。
旁边妇人扑上去拍,被他用肘弯拦了一下。
“别碰灯杆。”
声音嘶哑得像从胸腔里磨出来。
火星烧进肩头,老舵手的脸皮抽动,手却死死压住断桨。灯杆晃了一下,灯火在破灯罩里急促颤动,最终没有倒。
孩子们从木箱后露出一双双眼睛。
老舵手低头,肩头冒着烟,嘴角被疼痛扯得发白,却问旁边最近的那个孩子:
“还看得见灯吗?”
小孩整张脸被泪糊住,拼命点头。
“看得见。”
这一声很轻,却顺着船与船之间绷紧的绳索传开。
旁边几艘小船的灯火跟着稳了一下。有人把湿布举起来,有人把破木板横到灯杆外,有人开始低声喊:“看得见!还看得见!”
直播间里的观众快疯了。
“老舵手!他肩膀着火了!”
“别站了啊!求求你别站了!”
“那句还看得见灯吗,我真的破防了。”
“护灯先护人,可他们全在护彼此。”
“主船过不去,旗语过去了!”
第十三区机房里,王富贵的嘴唇一直在抖,直到听见孩子那句“看得见”,才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这他妈……这他妈谁顶得住啊。”
苏清寒把敌方第二箭轨迹拉入取证框,时间戳和873预警严丝合缝。她抬眼扫过实时舆论,海外几个带节奏账号刚打出“星火逼老人儿童护灯”,下一秒就被完整旗语和现场救援动作淹没。
伊莲娜的记录在黑海甲板上同步生成。
【主船无法直接救援】
【现场采用旗语指挥降低伤亡】
【邻船老舵手主动撑灯杆,目的为维持船队互认信号】
她写到“主动”两个字时,指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周边成人已优先转移儿童至低位】
威廉的暗室里,技术人员低声汇报:“第二箭造成局部燃烧,但没有形成混乱扩散。孩子尖叫被成人安抚,邻船秩序仍在。”
威廉的纪念币在指间慢慢转动,金属边缘刮过皮肤,发出细微声响。
“那就打灯油。”
屏幕上,小船那盏小灯被放大。
灯罩破裂,灯芯很短,灯油只剩浅浅一层。
火箭手重新搭箭。
孩子刚点头,第二支火箭已经穿过浪雾。
它不射人,直直钉向那盏只剩半寸灯油的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