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室观察间里,那一声海浪过后,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周砚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一下,值守员立刻闭嘴。
“切断所有监听回路,保留本地缓存。”周砚声音压得很稳,“音频从前后三十秒开始,逐帧核验。”
值守员喉咙滚了滚,双手重新落回控制台。
“已经物理隔离,收音模块独立供电,外部端口关闭,地下三层环境传感器无水流、无气压突变、无震动源。”
“我要原始波形,不要结论。”
周砚把风衣袖口往上拉了一点,指节扣在桌沿,目光落在三号隔离柜的监控画面上。那枚半两残环仍旧躺在无菌托盘里,内侧那点蓝光沿着“归途”最后一笔缓慢起伏,亮度极低,却没有任何衰减。
值守员调出波形。
屏幕上先是一段平直的底噪,随后,一条低频波纹从空白处抬起。它没有对应任何输入通道,没有设备启动时间戳,也没有外部电磁扰动伴随。
那一声“哗——”,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了封存室本地缓存里。
周砚的眉心越拧越紧。
“逐帧核验。”
“周处,已经在跑。音频前零点七秒,三号隔离柜蓝纹亮度上浮百分之零点四;霍去病石碑照片母版边缘蓝线同步上浮;严老手稿右下角墨痕旁蓝纹同步;崖山灯纹样本同步。四处时间戳误差低于三毫秒。”
值守员越说越慢,最后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三毫秒。
在这种已经物理隔离的环境里,四处样本以三毫秒级别同步响应,足够让任何技术安全人员头皮发麻。
“有没有可能是星火工作室通过直播流反向写入?”周砚问。
这句话落下时,观察间里几个技术员同时低头查记录。没人敢凭直觉回答。
半分钟后,值守员抬起脸,脸色更白:“无证据。封存室已经断开外联,崖山灯纹样本是本地截取后的静态数据,严老手稿备份在内网离线档案,石碑母版只读冷库没有读写动作。铜环实体监测柜没有被远程调用痕迹。”
周砚没有松气。
更棘手的地方就在这里。
如果是外部攻击,总局可以切断、封禁、追责,甚至直接下达星火停服核查令。可现在所有数据都在告诉他,海浪声从样本内部冒了出来。
一枚残缺铜环,一张石碑照片,一份老人手稿,一组崖山灯纹。
它们被隔离在不同介质里,却在同一瞬间听见了同一片海。
“把异常通报发给苏清寒,抄送文明断层专项临时组。”周砚停了停,语气更沉,“备注:当前无外泄攻击证据,暂不启动强制熔断。封存室维持一级隔离。”
值守员手指飞快移动:“风险措辞?”
“现实污染待排查,样本共鸣优先。”
几个字敲进系统时,观察间里没人说话。
现实污染这四个字太重。
重到任何一个项目沾上,都会被立刻封存。
可周砚亲自把“样本共鸣优先”压在了后面,等于替星火挡下了最锋利的那一刀。
同一时间,第十三区机房。
凌天主控屏上的黑海画面被新的系统窗口轻轻覆盖。
【第三阶段前置条件已满足:问海】
【文明断层样本匹配度:0.73%→0.76%】
【检测到现实样本低能级自发响应】
【外部攻击特征:无】
凌天没有立刻开口。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后调出封存室公开回传的简略报告。苏清寒同步接入总局内线,银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那行“现实污染待排查”,眼神冷了一瞬。
王富贵已经炸毛:“现实污染?他们要拿这个词搞咱们?”
陆远舟一只手还按在老李医疗面板旁边,眼角绷得发红:“先别吵。李建国还在倒计时。”
屏幕下方,【限时守位许可】的数字已经跳到三十。
黑海上,风浪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李半靠在少年兵肩上,右手仍旧虚虚扶着灯杆。妇人一只胳膊绕过灯杆,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绳结,掌心被粗麻绳磨破,血混进海水里,又被浪打散。老舵手用断桨卡住灯座,整个人几乎跪在甲板上。
远处第三链方向,张狂刚把灯火送过断缆带。
那条链还没有完全亮开。
黑潮卷在两船中间,灯光被吞得一明一暗,回报声穿过浪头时断时续。刚才传来的“接住了”,只能证明第三链有人伸手接火,第一盏真正越过黑潮的确认灯还没有回闪。
老李知道。
所以那句“灯传过去了”,更像他把自己最后一点清醒提前押了出去。
陆远舟盯着心率曲线。
【李建国心率:57】
【意识响应延迟:1.6秒】
【短时晕厥风险:高】
还有三秒,就会触发他亲手加上的二次退出确认线。
凌天的主控屏却在这一刻再次刷新。
【第三阶段:问海】
【说明:黑海已完成守灯、传火、互认三项基础条件。现实秦、汉、宋样本产生同步低能级响应,文明断层问询通道开启。】
【本阶段目标:向海上所有仍保持秩序的船只发出存在确认。】
【警告:无人应答者,将被标记为失联。】
王富贵凑近半步,只能看到公开面板上被转译后的任务摘要:“问海?这名字怎么听着瘆人?凌哥,这阶段到底要我们干啥?”
凌天的眼底倒映着黑海上的万点残灯,语气沉稳得让人心口发紧。
“让船队回答。”
苏清寒立刻意识到问题,快速问:“回答的是什么?”
凌天的指节停在桌面上。
系统窗口最后一行字缓缓浮出。
【海要问的不是谁愿死。】
【海要问:谁还在。】
机房里忽然静了。
王富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过去几个小时里,所有人都被“崖山”两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海外联盟用这片海逼他们证明悲壮,仲裁署盯着每一次情绪波动寻找“诱导牺牲”的口实,威廉更是恨不得把每盏灯都变成死亡坐标。
可这一刻,系统把第三阶段展开在凌天面前。
它没有要求玩家冲向火海,也没有要求老李燃尽最后一口气。
它只问一件事。
还在不在。
凌天抬手,把公开面板中“外部攻击特征:无”“现实样本自发响应”“存在确认任务”三项同步推给苏清寒。
“给周砚。”
苏清寒没有多问,指尖划过控制台,语速极快:“大夏联邦游戏总局同步记录:星火工作室公开第三阶段规则摘要,任务方向为船队存在确认,未出现主动牺牲诱导,未检测到外部现实写入。”
陆远舟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丝,又很快重新绷住:“别忘了李建国。”
“我没忘。”
凌天把老李面板拖到最前,声音低而稳:“倒计时归零,触发阈值立刻弹出。问海交给船队,不交给一个老人。”
这句话落下,陆远舟的手指终于从强制键上移开半寸,却没有离开控制区。
黑海上,主船灯火又晃了一下。
妇人急得咬住牙,少年兵的肩膀被灯杆压得发颤。老李的眼皮沉重,耳边风浪声一阵高过一阵,像要把所有声音都拖进海底。
他忽然听见了另一种声响。
很沉。
从黑海深处传来,压过火箭、哭喊、船板断裂,也压过每一盏灯边缘的细碎风声。
咚——
整片海面猛地一震。
无数船只底板同时发出闷响,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拍过了十万船底。抱孩子的妇人缩了一下,船舱里的老人惊慌抬头,张狂所在的左翼断灯船上,刚刚点起的小灯同时晃动,火苗被压低又抬起。
总灯大船周围,三艘敌船也短暂失了节奏。
威廉的火控模型上,一圈暗蓝色波纹从黑海中央扩开,扫过所有船只标记。
机械义眼里的蓝光轻微跳动。
“什么东西?”
技术员慌忙检查:“无攻击数据,无敌我识别,像……全域询问信号。”
威廉的手指按住宙斯纪念币,金币边缘压进掌心。
第十三区机房里,凌天主控屏陡然跳红。
【第一问即将落下——】
【无人应答者,视为失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