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提示挂在主控屏中央,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第一问即将落下】
【应答方式:灯火、号声、船名、人数、缆位任一有效确认】
【无人应答者,视为失联】
陆远舟脸色彻底变了。
“失联是什么意思?”王富贵嗓子发干,“是系统标个状态,还是那条船真的会从互认链里掉出去?”
没人立刻回答。
黑海上,那声沉闷回响之后,远处的哭喊反而短暂低了下去。每一艘船都像被海底传来的问声压住,破烂桅杆、湿帆、断缆在黑暗里吱呀作响。灯火还在,可太多船被黑潮隔开,太多船刚刚从灭灯的恐慌里爬出来,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回答。
凌天把第三阶段规则展开到最大。
【第一问倒计时:10】
【失联判定范围:当前黑海可识别船只】
【优先锁定:已点灯、未完成回报船只】
张狂所在的第三链方向,正好被黑潮卷住。
第一盏灯还没回闪。
老李的限时守位也只剩最后十秒。
陆远舟猛地按住强制弹出键,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凌天,时间到了。你刚才说过,归零就弹出。”
“我会执行。”
凌天没有移开视线,主控屏上老李的医学阈值与黑海应答倒计时并排跳动。
【限时守位许可:09】
【李建国心率:56】
【意识响应延迟:1.8秒】
陆远舟的手背青筋突起:“他撑不到你们问完海。”
“所以问海不能靠他撑。”
凌天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落在机房里,“他只需要看到那盏灯。”
陆远舟喉结重重一动。
苏清寒站在旁边,已经把所有医疗指标与退出阈值全程录屏归档。伊莲娜的核验面板悬在另一个视窗里,冷淡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紧绷。
黑海主船。
老李听不清机房里的争执,只能听见海在问。
那股声音落进船底后,整条船都沉了一下。妇人慌乱地抱紧灯杆,少年兵背脊顶着他的肩,嘴里还在按他先前教过的口令喊:“左缆三道!灯高一尺半!主船灯在!”
声音很稚嫩,被浪打散大半。
老李费力睁开眼。
风雨里,第三链方向仍旧黑得发沉。张狂那边的火苗被黑潮挡住,偶尔亮一下,立刻又被浪头遮住。
他忽然有些急。
明明身体已经轻飘飘的,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可那点急意还是从胸口钻出来,逼得他手指又往灯杆上扣了一下。
“别歪……”
妇人听见这两个字,眼泪一下掉下来:“老军爷,俺抱着,俺真抱着呢。”
灯杆还是晃了。
一支远处飞来的火箭擦过湿帆,带起一片火星。老舵手嘶哑地吼了一声,断桨往下一压,才把灯座重新顶住。少年兵被灯杆震得半跪下去,膝盖砸在甲板上,水花溅了满身。
第十三区机房里,倒计时同时跳到五。
【第一问:05】
【限时守位许可:05】
陆远舟的手指已经按下强制键的第一段确认。
“凌天!”
凌天的掌心悬在主控台上,没有犹豫。
一旦医学阈值越线,他会亲手把老李拉出来。
可在阈值线之前,他把最后五秒留给了那位老人亲口要等的灯。
黑海左翼。
张狂整个人几乎扑在船头。
背上的断箭被浪水泡得发黑,伤口每一次被船板震动牵扯,眼前就白一下。可他不敢倒,双手扣着灯盒边缘,冲着黑潮后方嘶吼。
“接灯!”
“报回来!”
“你们他妈报回来啊!”
第三链第一艘小船被黑潮顶得横了半个船身,船上两个宋兵跪在甲板上,用身体压住灯盒。火苗已经传进去了,可船头被浪遮住,主船那边根本看不到。
一个独臂汉子扑到船舷边,牙齿咬住绳子,硬是把半截湿帆扯开。
风一下灌进来。
灯光从湿帆裂口里钻出,先是一点,再是一线,最后稳稳地抬上船头。
黑潮之后,第三链第一盏灯亮了。
张狂的眼眶瞬间红透,胸腔里憋了半天的气终于炸出来。
“老李——”
他的声音撕过风浪,带着血沫,也带着快要裂开的狂喜。
“传到了!”
“灯传到了!”
主船上,老李听见了。
那一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被浪打碎,被火箭压低,可“传到了”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落进耳朵。
老李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蓝纹的亮,是一个老兵终于听见接应后的那点光。
他费力扯动嘴角,笑得很浅。
“好。”
妇人哭着把灯杆往怀里收:“老军爷,你别说话了,俺们抱着,俺们抱着。”
老李的手一点点松开,却没有直接垂下去。他用最后的力气,把灯杆往妇人怀里推了半寸,又偏过头,朝少年兵的肩膀碰了碰。
“风大……绳结留缝。”
少年兵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死命点头:“留缝!我记着!”
“灯高……别贪亮。”
老舵手握着断桨,喉咙里挤出一声哽咽:“老哥,放心。”
老李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只在确认那几个口令已经有人接住。
第十三区机房里,两个倒计时同时归零。
【限时守位许可:00】
【李建国已完成二次确认边界】
【自动弹出执行】
陆远舟一把按下医疗接管,声音嘶哑:“接生理监护,现实舱准备!”
黑海主船上,老李的身影开始变淡。
妇人惊得伸手去扶,却只扶到灯杆上冰冷的雨水。少年兵的肩头一轻,整个人差点往前栽倒,老舵手立刻用断桨抵住底座,吼得嗓子破了音。
“别乱!按老哥说的来!”
老李最后一眼落在远处。
第三链第一盏灯已经稳住了,后面第二盏正在从黑暗里抬起。它们连得很慢,很笨,亮得也不漂亮,却的的确确沿着船队往下传。
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人听清。
现实医疗舱同步打开。
老李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连接的监测贴片全线亮起。陆远舟几乎扑到舱边,先按颈侧脉搏,再查瞳孔,动作快到手指都有些发抖。
“意识回流,呼吸自主,心率六十三,血氧回升。”
机房里压着的那口气终于泄开。
王富贵一屁股坐到旁边椅子上,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满掌都是汗:“妈的,吓死胖爷了。”
苏清寒没有出声,手里的记录却在老李弹出成功那一秒打上了醒目的绿色标记。
【玩家李建国:安全退出】
【限时守位许可闭环完成】
【未触发强制牺牲判定】
陆远舟低头凑近老李,声音很低:“李建国,听得见吗?”
老李眼皮颤了颤,过了两秒,沙哑地吐出一句:“灯……过去了吧?”
陆远舟闭了闭眼,喉咙发紧。
“过去了。”
“那就行。”
老李的手指在舱垫上动了一下,像还想去摸那根灯杆,最终只轻轻攥住了空气。
黑海上的主灯并没有灭。
妇人抱着灯杆,少年兵顶住底座,老舵手用断桨压紧绳结。三个人的动作生涩得厉害,灯火晃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有倒下。
系统第一问落下。
海面深处那道低频波再次扩散,扫过第三链、主船、总灯大船和外围的无数小舟。
有人喊船名,有人敲木板,有人把灯举高,有人报人数。混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像被压在黑暗里的呼吸终于接上。
【第一问应答统计中】
【主船锚点状态:持续】
凌天刚要查看下一项数据,主控屏角落忽然跳出一条新的异常。
黑海主船画面被自动放大。
老李淡去的位置,灯杆下方那道原本缠在他掌心附近的蓝纹没有消散。它沿着湿漉漉的木纹缓缓下滑,越过灯座,贴上妇人被麻绳磨破的手腕。
妇人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松手,又硬生生抱得更紧。
蓝光顺着她的掌心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