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黑潮里,最先传回来的不是人声。
是撞船声。
砰——砰——砰——
沉闷、密集、带着铁器刮过船板的尖锐尾音。十几艘敌方小艇借着火油烟贴近左翼船群,船头加装的撞角不断撞向民船外舷。每一次撞击都卡在铜盆报数之后的空隙里,刚好压住船上人张嘴的那一瞬。
哭喊声被撞碎。
船名被浪吞掉。
人数刚喊出一个“二”,下一秒就被敌船刮舷的巨响撕开。
主控屏上的音频波形乱成一团,红色判定一层层往上叠。
【声纹污染等级:高】
【有效语义识别率:18.4%→9.7%】
【左翼存在确认失败】
【失联倒计时:00:43】
第十三区机房里,苏清寒的眉心瞬间压紧:“他们在卡报数窗口。”
陆远舟脸色铁青:“这种行为会导致系统误判死亡?”
“会导致互认链丢失。”凌天的手指在主控台上敲了一下,屏幕上立刻弹出左翼实时图,“问海机制接收的是存在确认。语义被压住,灯号被烟遮,系统只能收到哭喊和撞击,失联判定会继续推进。”
王富贵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威廉这孙子真他妈阴!杀不了人就捂嘴?”
黑海左翼,张狂已经听到了那片沉默。
他所在的断灯船被黑潮顶得上下乱晃,背后箭伤一阵阵发烫。刚刚报数的规则传到第七艘,船民们才摸到一点活路,结果左翼深处突然像被盖住了一层黑布,成片船只再也喊不出完整回声。
“873,给老子方案!”
张狂抓住船头残板,指甲里全是木刺和血。
873的声线绷得发硬,却没有乱:“先别喊。你喊过去也会被噪声盖掉。让我拆声纹。”
面板上,十几条音频轨被强行拆开。
风浪。
火油燃烧。
妇孺哭喊。
木板断裂。
敌船撞角。
还有一种规律性极强的敲击干扰。
873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飞快拉出三段波形叠图。
“撞击频率固定,十四秒一轮,每轮三次重撞,中间夹火油桶爆裂声。他们在用高能低频压语音,烟雾同步遮灯。威廉知道系统要收报数,他在故意制造无效输入。”
张狂啐了一口血沫:“说人话!”
“嘴说不出去,就别用嘴。”
873把左翼船群结构图甩到张狂面前,声音越来越快:“船板能传震,短距离撞击干扰遮不住贴舷敲击。用灯号起头,用船板接力。三短一长代表船在,两长代表有人伤,三长代表需要拖缆。每艘船敲完,旁边船复敲一次,形成确认链。”
张狂眼睛一亮,随即又骂:“你他妈早说!”
他回头抄起一截断桨,狠狠敲在脚下船板上。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
旁边宋兵愣住。
张狂扯着嗓子吼:“传下去!三短一长,船在!两长,有人伤!三长,要拖缆!嘴被堵了就敲!手断了用脚踹!脚没了用头撞!让他们知道你们还在!”
话音还没落,他又敲了一遍。
咚咚咚——咚!
断桨震得虎口发麻,背后的箭伤被牵开,血沿着衣角往下滴。张狂疼得脸皮抽搐,却没有停,反而一脚踩住船板,换了更响的位置继续砸。
咚咚咚——咚!
远处一艘快要被烟吞没的小船上,一个老兵先听见了。
他已经喊到嗓子出血,船名报了三次都被撞击盖掉。敌船撞角又一次刮过船舷,船上孩子吓得抱头缩进舱底。老兵扶着断掉的桅杆,耳朵贴在船板上,听到了那四下规律的震动。
三短一长。
他愣了半息,猛地抓起刀鞘砸向舷板。
咚咚咚——咚!
船上妇人哭着问:“这是啥?”
老兵咳出一口血,笑得比哭还难看:“这是问咱们在不在。”
他又敲。
咚咚咚——咚!
旁边船只跟着震了一下。
再旁边,一艘装满伤员的破船里,少年兵已经失声,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听到船板传来的震动,撑着伤腿爬到舱口,用额头顶住一块松动的木板,咬牙往上撞。
咚咚咚——咚!
撞完之后,他疼得眼前发黑,又用拳头砸了两下。
咚——咚!
有人伤。
船舱里躺着的伤员哭了,一个断臂汉子用脚后跟跟着踹板。
咚——咚!
两长的伤情信号一船接一船传开。
873的面板上,原本污染到几乎不可用的音频波形旁,突然多出一条新的震动输入轨。
【非语音应答检测】
【船体敲击模式:三短一长】
【疑似存在确认】
【交叉复敲节点:7→19→54】
873狠狠吸了一口气,立刻把算法阈值往下压:“凌天,给我开贴舷震动采样,不走语音识别,走节奏匹配。”
凌天已经把权限甩过去。
【临时互认字段扩展】
【新增确认方式:船体敲击】
【三短一长:存在确认】
【两长:伤员确认】
【三长:拖缆需求】
【有效期:问海第一问】
苏清寒同步归档,手速快得几乎出现残影:“我来标合规。非语音应答,源自被噪声干扰后的求生通信。”
黑海左翼,张狂已经敲疯了。
断桨裂开,他换刀鞘。
刀鞘砸断,他直接用拳头。
拳面很快破皮,血印一下一下盖在船板上。旁边船民看不下去,抢来木桶、破碗、船钉、桨柄,所有能砸出声的东西全被举了起来。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
三长的拖缆信号从黑潮边缘传回来,一艘半沉的小船被困在断缆带里,船上有孩子被卡住。张狂立刻把灯号晃给右侧船只:“拖缆!三长那艘,左前两丈!”
两艘民船冒着烟撞过去,绳索被火烧得卷曲,有人把湿衣服撕成长条接上,硬是甩到了那艘半沉船的船头。
砰——
敌船撞角又一次撞上来。
那艘半沉船上的男人被震得扑倒,却死死把绳子缠在腰上,另一只手还在船板上敲。
咚咚咚——咚!
他还在。
系统面板上的红区开始塌陷。
【左翼沉默红区修正】
【非语音存在确认:103→287→641】
【失联判定解除:219→504→992】
【红区转蓝中】
外网直播间里的声音捕捉被切到左翼。
最初观众只听到混乱撞击和火油爆裂,很多人皱眉,甚至有人被吵得摘下耳机。可几秒后,那一串规律的敲击穿过噪声钻出来。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
它不整齐,不悦耳,有的敲得急,有的敲得歪,有的隔着半截断船只剩一点闷响。可全世界都在同一秒听懂了。
那是活人的声音。
“我听出来了……三短一长是还在。”
“左边刚才一片红,原来他们没死。”
“他们在敲船板,他们说不出话,就敲给系统听。”
“卧槽,这比喊出来还顶不住。”
“谁他妈说这是NPC?哪个废料游戏能做出这种求生?”
奥林匹斯暗室里,威廉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火控模型上,左翼红区被一格一格打穿。那些在他预估中即将失联的船只,没有因为沉默崩溃,反而用更低级、更原始的方式重新接入互认链。
技术员额头全是汗:“他们改用船体震动,系统已经把敲击纳入临时应答。语音干扰效果下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
威廉手指慢慢收紧,掌心被宙斯纪念币边缘划破的伤口又渗出血。
“加大撞击。”
“已经加到临界值。再加,敌船自己会碎。”
“那就让它们碎。”
技术员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敢回话。
黑海上,敌船的撞击更疯。可撞击越重,船板传回的敲击越密。那些被堵住嘴的人学会了新的报数方式,敲击声从左翼深处一排排亮起来,像有人沿着黑海钉下一串不断回响的木桩。
咚咚咚——咚!
还在。
咚——咚!
有人伤。
咚咚咚——咚!
还在。
第十三区机房里,873盯着蓝点回流,肩膀微微塌下一寸。他的脸色仍旧苍白,可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左翼第一片红区,清掉了。”
张狂在游戏里听见这句话,嘴角咧开,刚想骂句痛快,背后箭伤却疼得他眼前一黑。他扶住船舷,喘了两口,仍然抬手往外一挥。
“继续敲!报数不停!谁他妈也别掉队!”
铜盆声、报数声、敲船板声交织在一起,黑海上的互认链第一次真正跨过了灯火和嗓音的限制。
伊莲娜的仲裁面板前,她刚准备记录“非诱导性互认扩展”,后台却猛地弹出一枚刺眼红章。
【国际文化仲裁署紧急风险提示】
【群体敲击疑似自毁仪式前奏】
【建议立即中断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