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船周围那些横着挡火的小船还在燃烧,焦黑的湿帆贴在船舷上,火油浮在海水表面,被浪一推一推地卷开。
最前方那艘漏水小船已经矮下去半截,老人腰间的缆绳绷得笔直,整个人几乎被船头拖进海里,却还用肩膀死死卡住射界。
妇人的口令已经哑了,少年兵的背抵在灯座上,老舵手握着断桨的手腕一片血肉模糊。
可那盏灯还在。
第十三区机房里,主控屏上的红色提示却没有消失。
【问海第一问持续推进】
【可识别应答范围:27.8%】
【无人应答船只将进入失联判定】
【失联红点扩散中:1327→2419→3896】
王富贵嘴唇发白,肥厚的手掌按在桌沿上,指节被压得泛青:“怎么还在涨?主船灯不是稳住了吗?他们都横船挡火了,系统还判失联?”
苏清寒盯着右侧数据,声音压得很低:“灯在,只能证明锚点在。问海要的是全域存在确认。船太多,灯残、旗断、船名缺失,很多船连自己在哪条链上都不知道。”
陆远舟刚把老李的医疗舱数据确认完,抬头时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屏幕上的黑海俯视图已经开始发红。
密密麻麻的小红点从外围往里蔓延,像潮水一样吞掉那些刚刚亮起的蓝色灯痕。每一个红点下面都挂着冰冷的提示——
【无船名】
【无人数】
【无灯火】
【无可识别回应】
【失联倒计时:00:59】
凌天的手指停在主控台边缘。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把全域回放拉到总灯大船那一块。铜盆声之后,残桅下的文臣已经把幼童交给旁边宋兵,湿透的袍袖贴着手腕,脸上被火光照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阴影。
传令兵抬起木槌,还要再敲。
文臣却按住了他的手。
他站在残桅旁,脚下甲板全是海水和血,周围跪着伤兵,远处是正在下沉的民船。可他的声音落下时,竟比铜盆还稳。
“各船听令。”
传令兵怔了一下,立刻扯着嗓子重复:“各船听令——”
铜盆再响。
当——
文臣往前踏了半步,视线越过燃烧的湿帆,越过那些哭喊、伤号、断缆和黑潮。
“今日不报官职。”
传令兵含着泪喊:“今日不报官职——”
“不报胜负。”
“不报胜负——”
“不问谁家将,谁家兵,谁家民。”
传令兵的声音破了,可还是把每一个字往外砸:“不问谁家将!谁家兵!谁家民!”
文臣抬起手,掌心朝下,像是在把整片海上乱成一团的恐惧往下压。
“只报船名。”
“只报人数。”
“只报伤几人、灯在否。”
停顿了一瞬,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最后答一句,还在。”
这一句话传出去,黑海上原本散乱的哭喊突然滞住。
报官职,很多人报不出。
报军功,船上大半都是妇孺老弱。
报胜负,眼下四面火海,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下一刻。
可船名、人数、伤几人、是否还在,这些东西藏在每一艘破船的舱底,藏在每一个抱着孩子发抖的妇人心里,藏在每一个咬牙撑缆的老兵嘴里。
他们能报。
铜盆声沿着总灯大船往外传。
一艘挂着半截破旗的粮船先有了动静。船上一个宋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踉跄着爬上船头,冲着总灯方向嘶喊:“广南粮驳,四十六人,伤十一,孩七,灯在!”
周围人愣了一拍,随即有人跟着哭喊:“还在!”
“还在!”
“广南粮驳还在——”
主控屏上,一个即将变灰的红点猛地一颤。
【船名确认:广南粮驳】
【人数确认:46】
【存在确认:还在】
【失联判定解除】
红点翻成蓝色。
王富贵猛地一拍桌子:“卧槽!能认!这样也能认!”
凌天的眼底压着光,声音很低:“继续。”
黑海上,第二艘船接上。
“潮州盐船,二十三人,伤六,灯……灯罩碎了,火还在!”
“还在!”
“潮州盐船还在!”
第三艘船的声音更乱,船名被浪吞了半截。船上几个老人争得发急,有人说叫“福宁渡”,有人说船主早死,船牌被烧没了。传令兵急得要喊下一艘,文臣却抬手止住。
“有旧名报旧名,无旧名报来处。来处也失,报船上活人。”
那艘破船上,哭声一下子大了。
一个孩子抱着空灯罩站在船头,灯罩里没有火,只有一圈被熏黑的铜边。他大概还不到十岁,脸上沾满灰和海水,嘴唇冻得发紫,喊第一声时根本发不出完整的音。
“阿娘……咱们船叫什么?”
旁边妇人的胳膊上缠着血布,怀里还搂着一个昏睡的幼童。她张了张嘴,眼泪顺着下巴砸进海水里。
船名早在逃亡时被撞碎了。
船主死在前一轮火箭里。
船舱里的人一半来自不同地方,谁也没有资格说这船到底叫什么。
系统面板上,那艘船的红点已经开始闪烁。
【失联倒计时:00:12】
【灯火缺失】
【船名缺失】
【人数未确认】
孩子抱着空灯罩,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总灯大船上,文臣没有催。
张狂在左翼船头急得浑身发颤,箭伤被牵得血又冒出来,他却像感觉不到,只冲着远处吼:“报啊!报你们还喘气的!报啊!”
风浪把声音撕碎,可那孩子似乎听见了。
他突然把空灯罩举高,哭着喊:“福……福宁来的船!”
妇人猛地抬头。
“福宁来的船!船上……船上原有三十五人,死了七个,伤九个,孩四个,还有二十八个喘气!”
她说完像是怕数错,慌忙回头,一双双湿漉漉的眼睛从破舱里抬起来。有人躺着抬手,有人抱着伤口点头,有个老人用力敲了敲船板,示意自己还活着。
孩子又喊了一遍,声音哭到变调。
“福宁来的船,二十八人,伤九,孩四,灯罩空了!”
短暂的沉默后,破船里所有人同时发声。
“还在!”
“还在——”
“我们还在!”
那艘船的红点在最后三秒停住。
【来处确认:福宁】
【人数确认:28】
【灯火状态:灯罩残缺,火源缺失】
【存在确认:还在】
【失联判定解除】
红点熄灭,蓝色亮起。
第十三区机房里,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还在”。
陆远舟扶着医疗舱边缘,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刚才一直盯着医学指标,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问海这套机制残酷到极点,也公平到极点。
它不问你有没有赢。
它只问你还在不在。
苏清寒把那条数据单独标绿,指尖在键盘上轻轻顿了一下。
【福宁来船:无灯火状态下完成存在确认】
【确认方式:船名替代字段+人数+群体应答】
【判定:有效】
海外直播间里,弹幕被那句哭出来的“还在”撞开。
“我刚才真的以为这艘船没了……”
“他灯都没了,系统还认他。”
“因为他们自己说了还在。”
“卧槽,这个报数规则太狠了,也太牛逼了。”
“别管官职,别管输赢,先把活人一个个叫回来。”
黑海上,铜盆声继续。
当——
“第四船!”
“新会木船,十九人,伤三,灯在!还在!”
“第五船!”
“无旗兵船,十二人,伤十二,灯灭,有火种!还在!”
“第六船!”
“泉州客船,五十一人,伤二十,老人八,孩十一,灯在!还在!”
每一声报数都很笨拙,每一次确认都拖着哭腔和血气。可红点一颗一颗熄下去,蓝点一点一点连起来,像有人在无边黑海里重新把散掉的魂叫回船上。
凌天的主控屏上,数据开始回升。
【有效应答范围:27.8%→31.2%→35.9%】
【失联红点扩散速度下降】
【群体互认链生成中】
【新规则识别:船名-人数-存在确认】
873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明显比刚才稳了些:“他在给系统喂结构化数据。船名、人数、伤情、灯态、存续口令,五个字段足够建立临时互认索引。只要报得上来,系统就能把他们从失联判定里捞回来。”
王富贵听得眼眶发红,嘴上却还是忍不住骂:“文化人真他妈狠啊,打仗打到这个份上,还能搞出点名册。”
凌天没有笑。
他的目光落在文臣身上。
那位相公站在残桅下,怀里的孩子已经被人护到舱口。他自己却依旧不退,每报完一艘船,就让传令兵敲一次铜盆。那只铜盆边缘已经凹下去,木槌裂了缝,传令兵的虎口也震出了血。
可声音还在。
第七艘船即将应答时,主控屏左翼方向忽然暗了一块。
不是一颗红点。
是一片红区。
它从黑潮回卷最深的地方突然浮出来,像被人用墨狠狠涂了一笔,覆盖了左翼二链到三链之间的大片船群。那里刚才还零星亮着灯,此刻所有声音、灯号、船名反馈几乎同时断掉。
【左翼异常沉默区生成】
【未应答船只:682→914→1431】
【失联倒计时同步启动】
【音频输入:高噪声污染】
张狂猛地回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
“那边怎么了?”
873没有立刻回答。
通讯里只剩下急促的键盘声,几秒后,他把声纹面板强行拉大,声音寒得吓人。
“那不是没人。”
他盯着那片红得发黑的区域,一字一顿。
“是他们被堵住了声。”